第12章 逍遥
“云汉，要不要再来两个包子？”
“不用了，大哥你自己再多吃点。”
京城东大街的一家包子铺里，三个青年男子坐在一条长凳上，其中两个坐起身来，看着个头最高的那位带着帽子啃包子。
三人自然是岳邈、摩刹和寒永晔。岳邈化名楚云汉，脸上除了抹寒烟草汁，还擦了黄粉，眉形被涂成了一字浓眉。摩刹年纪最长，他们只称他大哥，光头太显眼，索性就带了顶破布帽。寒永晔化名楚云晔，也按着岳邈的方法，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彻底消弭了过去的风采。
他们看起来恰到好处的寒酸与磕碜，不至于让人避而不及，也懒得让人仔细研究他们身上有什么破绽。
“子阳兄来信了！”摩刹肩上落下一只墨羽鹰。
“信上说，让我们前往庭湖小肆。”
“走吧。”
平日里一直跟在最后的岳邈，这次竟然走到了最前面，摩刹跟寒永晔交流了一下眼神，真可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们的大将军居然是个路痴，真不知道墨羽营的同袍们知道了会不会笑岔了气。其实岳邈的路痴程度也就一般般，只是作为行走江湖之人，她真的没怎么行走过江湖。
这次岳邈终于见到了店主，虽然店里还是那么乱七八糟的。
“客官，请问你们是来……”柜台上，一个五短身材，眼中精光四溢，但又不乏喜感的中年男子观察着三人。
跟上次那个阴沉颓废的男人相比，这个店主虽然年纪大了不少，人却是活络精明的，一看就是个身经百战的生意人。
“店主，我们是林子……”
岳邈的“阳”子还没出口，柜台上的店主突然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迈着频率极高的小碎步跑到岳邈身前一尺的距离。
“你你你——你——”
个头小小的店主生起气来特别好玩，摩刹忍不住逗他，“你什么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你这剑是从哪来的？”店主伸出气得发抖的右手食指，指向岳邈腰侧的配剑。
“朋友送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就知道——哎……”
店主又急又气地揪起了自己的鬓角。
“是不是逍遥派掌门的那个二弟子？”
“您怎么知道是他？”
终于有人提起了他，岳邈心想。
“他从小到大不知道从我这儿顺走了多少东西，六年前才消停下来。去年，我好不容易才凑齐材料，辛辛苦苦地铸成这把剑，就放在剑阁里冷却，刚成型没两天就丢了。我还根本没怀疑到他头上，哎……真是……”
岳邈捂住了嘴，实在忍不住想笑。
“姑娘，我能看看这把剑吗？”
姑娘？岳邈、摩刹、寒永晔心中俱是一惊。
“我阅人无数，你这点小伎俩瞒不过我的。”
岳邈小心翼翼地递出了雪月剑。
店主轻轻抚摸剑身，除了剑尾意味莫名的“雪月”二字，剑身上没有丝毫磨损的痕迹，剑光依旧澄澈，主人的爱惜之心一览无余。
“倒是挑了个好主人……
姑娘，这把剑交给你，我确实没什么遗憾。”
店主说罢，依依不舍地将剑还给了岳邈。
终于可以把跑偏了的话题拉回来了。
“前辈，我们……”虽然改变了称呼，但那位还是豪不留情地打断了岳邈：
“我知道，你们是来找胡将军的。”
三人面面相觑。
“其实上次你已经见过他了。”
难道就是那个断了腿的颓废中年人？岳邈觉得难以置信。
摩刹和寒永晔一直都在旁边听话地站着，一句话也不插，因为真的不知道这二位到底在说啥。
“跟我进来吧。”
三人跟着这位神奇的店主，进入了柜台后面的密道。
“我是洪一亭，说起来，已经在这京城混了约莫二十年了。”小个子店主边走边说。
“居然是洪老前辈。”寒永晔惊讶道。
“老前辈谈不上，顶多算个前辈吧。”洪一亭叹了口气。
看着摩刹还是不得要领，两眼茫然，岳邈小声解释道：
“三十年前，洪前辈已经在荆楚之地做生意名扬天下了，酒店、客栈、茶楼都有一亭阁的分店。
洪前辈十分慷慨，那时，只要你是从说得出来路的江湖门派而来，都可以在洪前辈的店中赊账，有时他心情好了，那些账务还会一笔勾销。
若说江湖上谁人缘最好，当时毫无争议的——就是洪前辈了，即使是避世隐居的江湖高手，洪前辈也有不少私交甚好的。”
“嘿呦，姑娘知道得……还挺仔细。”
洪一亭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岳邈一番。
“严朔，我把林将军说的那几位墨羽营将士领过来了。”
密道的尽头，竟是天居阁一间位置极不显眼，但很宽敞的雅间。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人猜出来的天居阁老板——估计就是这位了。怪不得他知道那么多……
那个中年人这次没有像岳邈上次见到的那样邋里邋遢，身着一件古朴厚重的黑色长袍，坚毅的眉目和挺拔的坐姿，一看就知道是行伍之人。
“见过胡将军。”三人齐向坐着的胡严朔行礼。
“不敢当。子阳都已经告诉我了，墨羽营这两年发生的事。”胡严朔顿了一下，“三位，都坐吧。洪前辈您……？”
“我回去看铺子了，你们自便。”说罢，洪一亭转身，迈着飞一般的小碎步离开了。
“我原本以为，包括我这条断腿在内，这一切都是我那个发小李思谦的手笔……”
事情要从很多年以前说起。
墨羽营的选拔自“淘沙”之后，能进入的将门世家子弟就越来越少了。胡严朔的父亲胡广，是当时小鸿安王手下最得力的将军，胡家的府邸，那时和鸿安王府就在一条街上，他和李思谦从小一起长大，在功夫上，小鸿安王给他的指点，甚至比自己的儿子都多。
本以为他能靠着祖上的荫蔽，安安稳稳地继承父亲的位置。然而好景不长，十五岁时，胡广因为跟朝中新势力往来甚少，新皇一登基，有人就找了个由头让他罢官免职，没过多久，就因为气急攻心、旧伤复发而匆匆离世了……
从此，他就彻底告别了富贵纨绔的少年时代，开始了在江湖流浪的生活。
他寻访名山大川，将那些公开传授的武林功法学了个遍。因为幼时的底子确实好，有很多门派看重他的资质，邀请他加入，那时他已经自成一派，不好再重新来过，所以他都拒绝了。
后来，他前往荆楚之地造访逍遥派未果，在一家酒肆喝酒品茶，听到了老板跟顾客吹牛时的闲话：
“我这地方原来可是一亭阁的，那可是当年江湖首富——洪一亭的店面啊！”
“可是我听说，洪一亭过去那些繁杂的酒肆客栈，其实都是靠暗中向江湖人售卖武器支撑下来的，自“淘沙”之后，这人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跑去了京城藏身呢……”
“……”
原定的计划既然完成不了，不如索性去京城找找这位江湖首富，顺便再寻个趁手的兵器。这样想着，胡严朔就去了京城。
在之前认识的江湖朋友的引见下，他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洪老板。虽然为人过于精明，但那种常年身处江湖之中的豁达慷慨，非一般人能及，他决定跟着这位洪老板一起，做做江湖的生意，结识更多的侠客高手，也好在人生尽头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不枉此生”。
果然，待了一个月不到，他就“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一回，逍遥派的掌门人——洛因鸿，来到了庭湖小肆。
“一亭啊，我那孽徒——最近有没有来过你这儿偷东西？”
这位名动天下的掌门人，虽然眉发已经全白，但看起来风姿依旧卓绝，胡严朔不禁呆了呆。
“没啊，这小子好几个月都没来过了，我还觉得奇怪呢……”
“那就不叨扰了，我跟阿冉再去别处找他。”说罢，他就和门外同样身着白衣的清俊弟子一起，点地飞身而去。
胡严朔连一句话也没搭上，心下多少有点不爽，但想着自己总会再有机会的，渐渐地将此事淡忘了。
没过几日，声势号大的墨羽营选拔赛在京城举行，他抱着跟各路江湖高手切磋的心情登上了擂台，没想到竟赢了一路，直接摘得当年的桂冠。
洪一亭得知结果以后，比他本人还高兴，逞此机会为刚开业不久的天居阁做足了宣传，连摆三日酒席，宴请各路捧场的宾客。
这时候，多年不见的发小李思谦，突然找上了门来。
“严朔，多年不见，你还记得我否？”
那时李思谦刚刚承袭鸿安王府，京城无人不晓。
胡严朔觉得这位发小，面孔虽然跟小时候还对得上，但浑身上下透出的那种精于世故的驳杂之气，让他心生拒意，便说道：
“在下不过籍籍无名之辈，不足鸿安王殿下挂齿。”
也不记得二人后来又说了什么，总之李思谦想拉拢他的话，都被他堵了回去。之后，他又顺风顺水地成为了墨羽营的大将军，李思谦给他发了一封密函，让他前往江北的一家驿馆。
“鸿安王殿下，您找我来有何事？”胡严朔行走江湖多年，知道这样背景势力的人物不能随便惹，所以让自己的态度尽可能的谦恭。
“严朔，你怎么又这么见外……”二人之间寒暄了不少客套话，李思谦才终于切入正题。
“我想明年墨羽营选拔的时候，给咱们这样的将门世家子弟，专设几十个名额。”
“这……我怕是不能为所有将士作主，容我回去跟其他将领们再商量商量。”
他究竟想干什么？重新将墨羽营收入鸿安王府么？胡严朔大抵知晓了这位发小的来意，后面的对话越来越僵硬……
“既然这些条件——你都不能立即兑现，我只求你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李思谦突然拍了一下手。
点缀竹韵梅香的屏风后，走出一个眉目如画的白衣青年。
“让这位逍遥派掌门人的得意弟子——洛晨，做你的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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