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一章 无妄之灾

　　太阳高悬在大兴宫广场之上，此时偌大的广场站满了人，可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隋帝本是龙颜大悦，可高熲突然出班上奏，说晋王欺君，在这大日子里，事关国家脸面，隋帝犹豫得收回伸出的手，沉声问道：“左仆射此言何意？”

　　高熲自知事情重大，跪地上奏道：“启奏陛下，若臣刚才没有听错，晋王为陛下献上的是陈国玉玺，而非此前陛下询问过的传国玉玺，这岂不是欺君罔上？”

　　隋帝扭头望了望内侍托盘中的玉玺，不禁也心生疑问，这玉玺乃青玉雕刻而成，式样繁复华美，和传说中传国玉玺乃正看为白，侧看为青的宝玉雕琢，繁简相宜的描述确实有差。隋帝猛得盯着晋王，厉声质问道：“晋王，你说说这玉玺到底是陈国玉玺还是传国玉玺？”

　　晋王此时大概也回过味来了，从隋帝派人询问玉玺之事，到刚入城时太子一定要自己亲自捧着玉玺献给隋帝，到现在高熲参奏，这中间似乎一直是被一根线串在一起的，那就是玉玺！只是朝廷关心的一直是传国玉玺，而自己得到的却是陈国玉玺。晋王如实上奏道：“启奏父皇，儿臣献上的乃是陈国玉玺，并非传国玉玺！”

　　隋帝怒道：“大胆！朕要的乃是传国玉玺，你却给朕献上陈国玉玺，居心何在？！”

　　晋王吓得全身冒汗，伏地启奏道：“父皇，儿臣自攻灭陈国后，也曾寻找传国玉玺的下落，但是多方打探都渺无音讯，后来听说贵妃张丽华可能知道些消息，儿臣便派人将她押送回大营，可是高大人却关了韩擒虎，杀了张丽华，整个陈宫再无人知道此玉玺消息，请父皇明察。”

　　高熲忙说道：“陛下命臣前往建康，一是接收城池、二是寻找传国玉玺。臣到建康后，韩擒虎不听调令，私自将贵妃张丽华送给晋王，阻挠臣调查传国玉玺之事，居心叵测。臣派兵追拿，韩擒虎的部将居然抗命不从，这才引发冲突，导致张丽华被误杀。臣回京后，晋王依旧主持陈境内事务，后来是否又得到玉玺线索，臣就不得而知了。只是民间传言晋王得到传国玉玺一事，臣查过，消息是自建康而来，其中真伪，晋王应心知肚明。况且，陛下曾派人询问过晋王，晋王那时也说得到了传国玉玺，为何今日却献上陈国玉玺，晋王难道是想私藏吗？”

　　私藏传国玉玺？这罪名可不轻，晋王见隋帝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吓得心中一下就乱了。这一丝丝的疑虑就有可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君主疑心自己的臣子、皇帝疑心自己的儿子，但凡有了这疑虑，古往今来都没有好结果的。晋王心中暗自思忖今天要是说不清楚这个事情，怕是难以脱身了。晋王想到那日奉召来询问玉玺的内侍，分明问的是陈国玉玺，于是肯定的说道：“父皇，前些时日父皇曾派人来询问儿臣是否得到陈国玉玺，儿臣据实回答说得到。并非像高大人所说是询问传国玉玺之事，此事一问那内侍便知。”

　　高熲争辩道：“胡说，陛下明明询问的是传国玉玺，你强词狡辩，生拉硬扯什么陈国玉玺，妄图混淆视听，陛下，臣也请传召那内侍询问。”

　　隋帝点点头，命人将那内侍宣来，那内侍战战兢兢来到玉阶之下，高熲询问了几句，那内侍一口咬定当日奉旨是向晋王询问传国玉玺之事。晋王大惊失色，争辩起来，双方各持一词，晋王百口莫辩，顿时陷入孤立无援之地。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独孤皇后，这时突然开口，说道：“你们都别争了！晋王说内侍询问的是陈国玉玺，这内侍又说问的是传国玉玺。我们都不在场，这理也没法评。再说，陈国玉玺和传国玉玺本就听起来容易弄混，也不知道是这内侍语言不清，还是晋王没有听清，总之，现在是拿不出这传国玉玺了。”

　　独孤皇后转头对隋帝说道：“陛下，依妾身的看法，如今这天下都是我大隋的，一枚小小玉玺总在我大隋境内，回归朝廷是迟早的事情。今日晋王为陛下献俘，陛下一会儿还要去太庙祭祖，虽不能献上传国玉玺，但有这陈国玉玺告慰先人，也是说得过去的。不如眼下先把这仪式进行了，别误了吉时，那传国玉玺之事先放一放，总会查得水落石出的。”

　　隋帝沉吟了一下，一旁的太子见隋帝略有犹豫，心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打到晋王不能翻身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了，若隋帝同意了母后的提议，晋王之围就有可能被解了。太子忙站了出来，一旁的高熲心中暗道：“不好！”悄悄冲太子拜着手，让他别出声，可是为时已晚，太子已经开口了，说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不宜拖延，应将晋王交有司细细盘问才是。”

　　隋帝眼中又闪出一丝疑惑，问道：“太子是说要将晋王关押审问？”

　　太子此刻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虽然把自己的弟弟关起来让人觉得不好听，不过此机会千载难逢，于是他只好当着满朝文武，硬着头皮说道：“是！虽然晋王是儿臣的弟弟，但是皇家无私，此事不应偏袒。”

　　独孤皇后嘴角微微上扬，她偷偷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看来本在悬崖边的晋王，这回却是被太子救了。他这个太子真是太不了解他的父皇，也不理解君主的心思。隋帝最是看重亲情不说，也是一位精明的君主，今天这场景，本是一位大臣质疑一位皇子，是再正常不过的朝堂之争，是臣子们向君主尽忠尽职的一种方式，可现在掺和进一位太子，就让这场质疑显得疑点重重。君主对朝廷内派系的关注和警惕，往往会让很多事情的是非曲直发生扭曲，君主最怕的就是党争之间的互相倾轧，这会让双方不择手段打压对方，甚至罗织罪名，更有不惜牺牲国家利益的先例。隋帝深邃的眼睛望向太子带着一丝疑惑，只这一眼，就让太子有些不安和局促，隋帝当即有了决定，说道：“皇后说的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难道还怕这玉玺飞了不成，此事容后再议！”

　　接下来，一切又都继续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晋王献俘、陈主请罪、隋帝训诫、太庙祭祖，整整热闹了一整天，晚上又是大宴群臣。只是隋帝再未向晋王说过一句话，反倒对随军出征的秦王杨俊大加赞赏，说他身为行军元帅不辱使命，太子趁机也鼓动着朝中大臣们大肆褒扬秦王，一时之间倒好像身为三军统帅的晋王只是陪衬。

　　酒宴散去，晋王心中憋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气准备出宫回府，想到就要见到久别的晋王妃才稍稍缓了缓情绪，可是他没走多远，就听后面一个声音喊道：“晋王殿下慢走。”他回头一看，只见是负责宫中戍卫的禁军将军夏日炎领着一队侍卫前来。

　　晋王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只见夏日炎来到他面前，抱拳行了一礼道：“晋王殿下，陛下口谕，请殿下至甘露殿问话。”

　　晋王平日与夏日炎只是认识，算不上熟悉，为了避嫌，皇子也不能和宫中禁卫套近乎。晋王问了两句为何陛下要召见，夏日炎只说不知。没一会儿，晋王来到甘露殿中觐见，没想到此时在大殿里的还有太子杨勇、左仆射高熲、陈国亡国之君陈叔宝、秦王杨俊还有杨素。隋帝在独孤皇后的陪伴下，望了一下大殿中的众人，说道：“今日白天，文武百官在场，各项礼仪又不能中断，故朕未细问传国玉玺之事，现在宣你们过来，就是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传国玉玺事关国运，只有执掌天下之正统君主方能配此神物。左仆射、晋王你二人都曾调查过传国玉玺的下落，现在你们再说一遍查到的情况。”

　　于是高熲、晋王又将各自的调查说了一遍，然后又互相指责对方违反军纪，令张丽华这条线索断了。隋帝听着他们的争论，心中不停思量着他们说的真假，一个说没查到，另一个凭着传言和疑点不停提出疑问，言下之意有可能晋王把传国玉玺私藏了起来。隋帝打断他们的争论，又问起陈叔宝对那传国玉玺知道多少。那陈叔宝本是个不理政事的逍遥昏君，估计他连自己的玉玺长什么样都不清楚，不过，他对这传国玉玺却似是而非的有点印象，说自己听父辈说过，内府中好像封存有这个玉玺。

　　此言一出，晋王和高熲都吓了一条，这陈叔宝以前可没说过这话，他们忙质问起来。只见胖胖的陈叔宝扭捏说道：“以前你们问的时候我是没记起来，这段时间老听你们说传国玉玺，这才勉强想起了一点。”其实陈叔宝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听过这玉玺的事情，只是觉得现在若在隋帝面前说以前陈国有这玉玺，多少会给自己脸上贴点金，意思是我陈国才是正统。

　　隋帝一听陈国内府曾有传国玉玺，不禁大喜，忙问晋王：“陈国府库的图册账目可都移交了？”

　　晋王眉头一皱，说道：“已经交了，只是儿臣以前查过陈国府库，并没有传国玉玺在列。”

　　太子今日白天才因说错了话错失打击晋王的良机，此时忙以退为进，趁机说道：“父皇，兴许晋王说的也是实情，建康府库那么多奇珍异宝，少了个玉玺，陈朝也不在意。”

　　隋帝一颦眉，说道：“府库进出之物平日都有详细记载，晋王，你可拿着账册和所有实物都一一核对过？核对时你可亲自在场？”

　　一般像统计战利品这种事情，都是下面人做的，晋王那时忙于在陈朝境内收服各地，哪里有时间自己去查，只好说道：“儿臣并未每样都看过，这核对之事都是交给下面几个将军做的。”

　　隋帝冷哼一声：“如此重要之物，你居然是派他人去查，而不是自己亲自过目！你这个行军元帅当的可真省心！”

　　晋王不敢开口，隋帝又转头问杨俊和杨素在领兵途中可曾听到过有关传国玉玺的事情，杨素只说不知，而杨俊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今天得了大家的赞扬甚为得意，本来他也没听说过传国玉玺的事情，可他说不知道好像又有点丢脸，于是干脆说自己班师途中，听江南百姓的流言说晋王得到了传国玉玺。

　　这一下晋王更是有口难开了，忙申辩自己并未见到过传国玉玺。他悄悄望着坐在隋帝身边一言不发的独孤皇后，白天可全靠母后的保全，隋帝才没有当庭发作，如今在这甘露殿中，母后却静静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犹如置身事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隋帝犹豫再三，说道：“此事真假难明，但事关重大不可不查，今日起晋王便在府中休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由禁军负责警戒。左仆射和右仆射苏威负责一一核查陈国府库和账册，务必要查到有关线索。”

　　晋王心头一凉，伐陈凯旋后，封赏还没见到，倒是一回京居然就莫名其妙的被软禁在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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