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萧策这般忧思烦扰的想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一早天色朦朦亮，雨水滴答着从房檐上落下，那片蓝色的天空终于出了这几日都躲起来的日头，虽还带着凉意，却是终于放晴了。
可能是萧策握着元淳的手陪了她一夜，她睡的很好，没有难受也没有噩梦，药效起了，温暖的阳光透进了门窗，元淳手指微动，睫毛轻羽，睁开双眼就看到了萧策带着笑意的眉眼，不自觉的握紧了他的手，清澈的眼眸中终于有了这几日以来的明媚。
萧策抬手摸了摸元淳的额头，感觉不烫了这才稍稍放心，扶起她替他整理着睡乱了的长发柔声问着“怎么样，好些了没有，头还疼不疼，还冷吗，还有哪里难受吗”
一连串温暖关心的问候像小爪子一样挠着元淳的心，痒痒的，却很舒服，顺着他扶着的手臂窝在他怀里，声音都恢复了往日的力气“好多了，不疼了，你是不是又守着我一夜没睡，你不在的这几日我晚上又做噩梦了，看来你走不了了，你不在我都睡不好了”元淳撒娇的靠在他怀里，却也都是心里的话，她明白，她离不开这种温暖了，那种不知归期的离开不能在他身上发生，她需要一直知道他在哪里，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萧策怕元淳着凉，拿了衣服披在她身上才抱好她，那声音依旧是只属于她的温柔，还带着不能预知的小心翼翼“好，淳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也不要走好不好”不要因为魏贵妃的事跟燕洵走，他不能没有她。
萧策突然这般悲凉的小心翼翼地话语让元淳心里一颤，忙微离开他的怀里抬起头不安的看着他“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你要我去哪儿，我怎么会走，你说过不会扔下我的”萧策这么多日没回来是不是还是发生什么了。
萧策现在也说不出怎么了，要怎么开口让元淳放弃希望，不让她接着去找母妃，怎么可能，短暂的挣扎，还是只能收紧手臂抱着怀里的人。
元淳没有听到答案，被他抱在怀里竟感觉到了萧策身上带着的不安，她有些慌了，究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不能带她走了吗，还是他受伤了…心里不断的冒出不同的可能性，却又一一推翻。
萧策向来懂得怎样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只这一会儿便恢复了往日的神色，让元淳一度感觉刚才在他身上的不安是错觉，听话的吃了药吃了东西，穿好衣服在院子里走走，他一回来，天气都放晴了，这么多日现在才感觉不难受了，烧也退了，元嵩来了以后都说，她这病不用药，病因是因为萧策，他回来了就是最好的药，一下就好了，对此，元淳只是脸色微红的努努嘴不反驳。
中午的时候，萧策意料之中的看到宇文玥来了，两人单独在凉亭下说了一会儿话。
“听你的气息不像是什么事都没有，这是受伤了”宇文玥的武功一下就听出了萧策这呼吸之间的不对，习武之人的感知就是灵敏。
萧策也是并没想特意藏着，这段日子确实大伤小伤一直不断，随意的点了点头“嗯，要是能那么容易的全身而退，也就不至于这么多日回不来了”
萧策将这几日除了省去了姑姑的部分剩下的差不多都跟宇文玥说了“你觉的如何，魏贵妃真的有可能活着吗”
宇文玥听后竟也反应了许久“真没想到，你为了元淳竟然带着那么几个人去了屠龙堂的密道，难怪被盯上了差点回不来，魏贵妃的事，我也不好说什么，燕洵这几日从安旭那拿了不少魏贵妃活着的证明给元淳，一直想要说服元淳跟他走，不过你没回来，生死不明的，元淳一直没什么反应，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宇文玥猜不透萧策的心思，但在元淳的事上，他想萧策该有的顾虑肯定会有的，毕竟她曾经喜欢燕洵那么久，魏贵妃的事太难权衡了。
萧策似是也料到了宇文玥的答案，并没有多惊奇，眼睛没什么焦距的不知在看哪“你也派人去找我，还是要谢谢你的，没想到安旭和燕洵这么着急要在这次杀了我，不过也不难猜，安旭想除了我的心思早就有，也是屠龙堂的意思，燕洵杀我是为了淳儿，他们两个还真是一拍即合”要不是这次这么多路人马都去追杀他，也不至于受伤这么久回不来。
宇文玥也是第一次没替燕洵开脱，毕竟这次，事实摆在眼前，他的谍纸天眼亲眼看见了燕洵的兵搜寻追杀萧策的人“燕洵现在脑子不清楚，我和星儿也没办法，劝不听他，他现在执意非要带元淳走不可，虽然没跟我和星儿当面起冲突，但现在也是对我们不信任了，整日跟安旭在宫里我们都不知他现在的打算，萧策，你能不能说说你现在的打算”对于萧策这种不辨心思的人，也就只能这么问了，他还是想帮一下萧策的。
萧策仍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这次目光看向了正在跟元嵩和楚乔说话的元淳，眼神里也有了不去掩藏的柔和“宇文玥，实话跟你说，我现在也不知如何做了，我不能保证魏贵妃是不是活着，若是活着是不是在安旭手里，淳儿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母妃一面，魏贵妃若是真的活着，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能阻拦她去找燕洵，无论屠龙堂的目的是我还是整个大梁，我都只想让她安好”
萧策的声音是隐忍的低沉，让宇文玥心里也是一沉，燕洵现在这种不知是什么心态的爱哪里能跟萧策比，不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他能不能帮的上什么，能不能拉燕洵回头，或许星儿还能做到让燕洵回头。
两人一直在凉亭下说话，元淳心不在焉的应付着元嵩的话，不时的瞟着萧策那边，他看向这边的时候眼底里的温柔还是那样，她也自然的看着他明媚的一笑，可是，从早上开始，那个拥抱就让她心里不安，萧策定是有什么想说的没跟她说。
“元淳，你怎么了”还是女孩子心细些，楚乔打断了元嵩的喋喋不休，注意到了元淳飘忽不定的眼神。
“淳儿，你有心事，怎么了，萧策欺负你了？”元嵩也反应过来顺着楚乔的话问着。
元淳一听，不客气的直接一巴掌使劲的打在元嵩的肩上“瞎说什么呢，谁欺负我萧策都不会欺负我的，我只是…”元淳还是犹豫的止了话，她还做不到对除了萧策以外的人说自己的心事。
元淳犹豫的样子两人也不敢多问了，元嵩还是忍不住提了几句母妃的事，总之说来说去，他是有些信燕洵了，毕竟那些母妃的随身之物不是假的，但他问，燕洵不会说的，他还是希望元淳能开口问问，因为萧策看起来并没有查到什么，他也在怀疑萧策不会实心实意的帮着元淳，只能说，关心则乱，元嵩都没有宇文玥对萧策信任的多。
楚乔也不好说什么，元淳听着元嵩的意思，心里不悦，眉间微锁，刚想说什么，燕洵来了，几人确实都没想到，来了以后直接忽略了那边说着话的萧策和宇文玥，径直走到元淳的身边，元淳立刻起身往后退了退看向萧策那边。
萧策和宇文玥这还哪里顾得上说话，萧策也来不及去想别的，在元淳看向他的瞬间，立刻在燕洵靠近元淳之前挡在了中间，也接下了燕洵此刻眼中的怒气，但萧策挡在中间，他确实拉不到元淳。
“燕洵，你是不是又有母妃的消息了”元嵩先等不及了，上前两步问着燕洵。
燕洵没有理会元嵩，目光越过萧策看向元淳，拿出了一封信“淳儿，这是魏贵妃写的，足以证明她还活着，你就不想看看”
这句话成功让元淳神色一动，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还是元嵩更快一步抢下了燕洵手里的信，看过了以后顿时难掩激动“真的是母妃的笔迹，淳儿，你快看”
元淳伸手接过了信，不敢相信的看了一遍，真的是母妃的笔迹，内容很简单，就是些想她和元嵩的话，几句而已，但却足以让几人都乱了阵脚。
燕洵见元淳面色有了动容，立刻趁热打铁的说了来意“淳儿，这几日我拿给你的魏贵妃的饰物你该清楚，我能带你见到魏贵妃，只要你跟我走”说着，冰冷挑衅的目光直看向萧策，他不相信这样还不足以让元淳跟他走。
这种情况，几人也都只能神色复杂的等着元淳开口，萧策也没有立场说什么，元嵩眼带急切，他是真的想去看看母妃，他希望元淳能点头，但他也忽略了长久以来这一切，所有的伤害都是燕洵带来的，现在怎能再让元淳去委曲求全。
元淳又看了几遍信上的笔迹和内容，别开了眼不愿看燕洵眼底那所谓为了她好的执拗，将手中的信给了萧策，他此刻眼底复杂难辨的神色她竟不懂，她希望他能说点什么，这一刻，元淳似乎懂了萧策早上抱她时突然的不安，他觉得她会因为母妃的事跟着燕洵离开。
萧策眼底的复杂他们都不懂，但元淳此刻的不安和希冀萧策懂，她希望他说点什么，良久才接过元淳手中的信，心绪一急又牵动了胸腔的疼痛，那么多的话最终只说的出几个字“淳儿，我不能确定魏贵妃的生死，也不能阻止你去找母妃”这几个字是从心底里的晦涩艰难，燕洵一步步的逼着元淳心里对母妃想念的萌芽，他没有把握元淳会在这时也选择不跟燕洵走。
宇文玥和楚乔都是低下了头，宇文玥没想到刚才跟萧策聊着的事这么快就发生了，楚乔此刻心里也是在想，若是她的话，对方还是燕洵，她会选择跟燕洵走的。
空气中的静谧让人窒息，元淳只感觉萧策说的每一个字锤着她的心口直疼，眼眶控制不住的发酸，拉住他的手臂委屈的问着他“你不要我了，你回来了以后都不告诉我原因，就因为母妃的事，你不要我了”
元淳的声音因酸涩带着些哽咽，委屈可怜的表情真的像是萧策不要她了，萧策这一句话把她弄哭了。
元淳的反应吓到了萧策，也吓到了旁边几人，燕洵的眼神愤怒不已，紧握着拳控制着自己不去硬把人拉过来强行带走。
见萧策看着她不说话，元淳心里闷的透不过气来，控制不住眼眶的泪水了，仍没有松手看着他“萧策，你现在说你不要我了，不爱我了，我就跟燕洵走”元淳连声音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她害怕从萧策口中听到答案。
看元淳真的哭了，萧策手上用力把她拉到身前，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心里的疼惜和自责怎么都止不住“淳儿，对不起”他怎么可能不爱她，怎么说的出不要她，元淳问的多聪明，不是问去不去找母妃，而是要萧策说不要她了，她逼着萧策给了她一个答案和选择。
这一声对不起，连宇文玥都误以为萧策这是要让元淳走了，元淳却一下明白了萧策的意思，越加的委屈了，才擦干的泪水再次流下打湿了脸庞，不安的靠进他的怀里“那你不拦着，我说过我不会跟别人走的”原来这就是萧策早上不安的原因，还是因为她，也难怪，关系到母妃，难怪他会多想。
元淳别过头没有再看燕洵，但也明确的有了答案，元嵩有些不甘遗憾的垂下了手，他没什么立场去逼着元淳去求燕洵，燕洵此刻眼底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和杀意如此明显，但他也知道，如果元淳说不愿，萧策在这，只凭他自己是带不走元淳的。
不过几秒钟的沉默是如此的漫长，燕洵紧攥着手中的剑，铁器冰冷紧握的痛感提醒着他冷静，不甘的对上萧策冰冷难辨的双眼“萧策，你找不到魏贵妃的，你也一样留不住淳儿，她早晚会心甘情愿的跟我走”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凌府，这最后的几句话听着就让人心底泛着寒意，宇文玥和楚乔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眼看着几人离开，元嵩脸上是少见的严肃“淳儿，咱们谈谈母妃的事吧”这话是对着元淳说的，意思明显是不让萧策参与，元淳没有拒绝，抬头看着萧策。
这一眼，萧策就懂了意思，点点头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烧退了才开口“去屋里说吧，外面凉，我出去一趟，你们聊”魏贵妃的事，无论元嵩想跟元淳说什么，有什么意见他都是参与不了的，也不能反对。
元淳也不会拒绝元嵩聊母妃的事，早晚都是要说的，但是一听萧策又要出去，忙拉住他的手问他“你要出去，我生病才刚好，你要去哪，去多久”这一走不会又是好几日的不知归期吧。
萧策无力的叹了口气，还是让自己露出以往对她才有的笑意“出去一趟查查这封信，不用担心，很快就回来”
萧策的语气是安抚的不让她忧心，也不容拒绝，元淳点点头，看着萧策让如雪留下陪着又交代了安全才离开，脸上也随之恢复了谨慎对外的面具，带着元嵩进屋里去说。
关上了门，兄妹两个人也算是国破家亡后第一次坐下来说这些事，说母妃的事。
元嵩现在的态度远没有元淳淡漠冷静，一心先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淳儿，你刚才不该那么快拒绝燕洵的，那封信上就是母妃的笔迹”
“萧策回来了以后直到现在都没跟你说过查到了什么，走了这么多日，确实值得怀疑”
“淳儿，你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萧策身上，你别忘了，他是一国之君，到任何时候江山社稷永远比什么都重要，就像父皇当年，再怎么宠爱你，终究也还是会逼着你远嫁”
“帝王之心不可测，至少现在燕洵拿的出母妃活着的证据，就算是冒险咱们也应该试一试…”
元嵩一口气说了好多，听到最后元淳知道他这是把这段时间憋着的话都说出来了亦是有些埋怨她刚才没跟着燕洵走了，直到元嵩说完停下来不再开口，元淳也喝完了杯中的热茶，抬手又倒了一杯，清香可口，是她最喜欢的茶，萧策总是什么都准备她最喜欢的。
杯壁温热的触感缓解了手上的些许凉意，元淳这才抬头直视着元嵩此刻有些别扭的眼神，声音中都带着冷淡和疏离“哥哥，你知道吗，破城那时，你昏迷时喊的都是楚乔的名字，那个时候你的亲妹妹生死未卜，国破家亡，你心里是你的楚乔”
元淳第一次当面跟元嵩悲哀的说出这些话，元嵩一时语塞，想起这件事，只感觉一句话都说不出，愧疚终是有的，接下来她的每一句话都直击着他的心，没有一句话能反驳。
“帝王之心不可测，的确，皇家子女该当深知如此，父皇一直在利用我的幸福，就像元汐，你看到了，她死的多惨，我捡回了这条命，她呢，变成了这场叛乱无辜的牺牲品，你也差点就断了一条手臂险些送命，那是燕洵造成的，哥哥你不会忘了吧”
“你以为我不想见母妃吗，我做梦都想见母妃最后一面告诉她我现在很好，不用担心了，不会有人欺负我了，可是现在给我这个消息的人是燕洵，他是害的咱们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还有你心心念念的楚乔，她也脱不了干系”
“哥哥，你可能是关心则乱，也可能是跟燕洵还念着往日那些所谓的兄弟情，你觉的萧策在骗我，我不懂你心里那些莫名的信任，我只知道他默默的护着我十几年，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救了我，也救了你，我不想活的时候是他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他给了我快乐安好，无忧喜乐，只关心我在意的，在安旭面前你们都毫无办法时可以直接为了我跟两国君王翻脸，他及时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没让我丢了自己，你们所有人心里都不是只在乎我一个，而他是，他只爱我”
“哥哥，我不会不去管母妃的事，我比你更想念母妃，但是我不会去相信燕洵，我不是你们手里想提到哪就提到哪的木偶，我不会再做那个苦苦跪在他面前乞求他的傻公主，萧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带我出了地狱，护住我的尊严我的体面，我怎么能丢了”
“你可以自己去求燕洵，看他会不会念在昔日的兄弟情谊上告诉你什么，我也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确定母妃的生死，去找你的楚乔吧，这一次，我绝不会怨你的，我不需要你们的爱了，哪怕你们都与我为敌我也不怕”
细腻轻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的清晰，元淳的每一个字都一如她此刻的神情般冷淡疏离，元嵩看着她此刻的样子只叫的出一声淳儿便在说不出别的了，这一刻他才知道，他们所有的人都伤了她，都不要她了，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她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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