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旧事
一妻一妾都成了废人,越松急怒之下昏过去,被送回房中休息。越澎纵然怀疑是珊瑚背后捣鬼却没有证据,越泽又要和他拼命,他没法在修竹斋多留,怨毒地朝珊瑚笑笑,转身去了。
福儿更是不敢多停,几乎是小跑离开的修竹斋。
越泓看越泽哭得伤心,触动心思想起自己故去的生母,也跟着红了眼圈儿,劝了他一回,越泽一抹眼泪道:“我没事,你们都回去吧!姨娘这里,我自己守着。”
越泓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言,珊瑚扶着他,转身要走。
越泽忽然说道:“二嫂,小弟有些话,能否借一步说话?”
珊瑚怔了怔,越泓看她的眼神也有些许疑惑,却没有多问,自己慢慢走了。
下人也被打发出去,偌大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越泽背对着她,缓步朝里间走去,“二嫂,陪我看看姨娘罢。”
以往跟着师父学医,中毒的人见得多了,砒.霜中毒的也不是没见过,此时看着朱氏,青白的脸上,生机黯淡,气息奄奄,脱了相两颊都陷下去,心头顿觉可怜。
越泽怔忡地望着朱氏,眼泪又止不住往外涌。
“三弟保重,”珊瑚为着他,心里感到难过,“以后朱姨娘还指着你照看呢。”
“姨娘这样,我心里有愧,我不孝,没能照顾好她……”越泽哽咽着说不上去,缓了片刻,抹去眼泪道,“二嫂来得晚,不知道我和姨娘以前的日子是怎么熬的,容小弟絮叨几句罢。”
珊瑚眉头微挑,他留她,是为了跟她叙说旧事?
“姨娘十三岁被卖来越家为婢,做了父亲的粗使丫鬟——那时父亲和二嫂的娘家哥哥很像,都是和兄弟分了家,孤身在外,白手起家。姨娘一直侍奉父亲到了十五岁,尽心尽力,父亲是打算给姨娘一个名份的,可偏巧生意上出了岔子,把事情耽误了。父亲自知孤身一人没有依靠,难以在玄城立足,就娶了白家的小姐做正妻。”
“白家的小姐——也就是我们的母亲,两家本就是生意场上的利益绑在一起,远着一层,比不得父亲和姨娘多年相处的情意。母亲却不这样想,认为是姨娘生事破坏,姨娘心眼儿直,嘴上也不肯吃亏,仗着父亲的宠,和夫人顶过。夫人要发落她,是父亲阻止的,就因为这些琐事,夫人不喜欢姨娘,始终不肯答应父亲纳她为妾。”
珊瑚可以想见朱氏当还是个丫鬟就年轻气盛,恃宠而骄不把白氏放在眼里的情形,换了自己是白氏,也断不能容忍这样嚣张的人,真做了姨娘岂不是要骑到自己脖子上了?更何况,依着本朝的规矩,男主外,女主内,正室管着后宅,丈夫纳妾,是要正室点头,妾给正室敬茶行过大礼才算,不然也只能做个通房。越松当年还要倚仗白家,白氏不松口,他也不能硬来。
“后来,夫人怀了身孕,生怕姨娘趁机独霸了父亲的宠爱,便给父亲纳了李姨娘为妾。”越泽苦笑,笑意凉薄,“母亲不喜欢姨娘,宁可跟别的女人分享父亲,也不愿意让姨娘受宠,真是‘用心良苦’,父亲有了新人忘旧人呀!姨娘那时被他丢在脑后,还要穿夫人的小鞋,满肚子的委曲没处说,只能咬着牙熬着……李姨娘怀了身孕,夫人让人仔细照顾着,好吃好喝的补着,可是姨娘呢?她怀着大姐,还要当牛做马,寒冬腊月里,夫人让她用混着冰碴子的水给大少爷洗尿布……就是因为夫人的作践,姨娘没调养好,生的大姐才会先天不足、因病早逝……”
越泽说到痛处,气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关节上的皮肉薄,经不得力道,顿时破了皮肉,鲜血直流。
“三弟息怒。”珊瑚取了袖中的帕子,替他裹住伤,“我叫人拿些药进来,给你敷伤。”
“不必了。”越泽挡开她的手,自已缠了两把,胡乱系住,“流这点血,比起姨娘受的苦,实在算不得什么,我都没脸在姨娘面前提这个‘伤’字。”
“做妾的女子,心里苦水倒出来,都能淹死人。”珊瑚感伤道,“好在,三少爷长大成人,这样出息,姨娘一定欣慰。”
“我再出息,也比不过大哥和二哥,尤其是二哥。都是妾生的儿子,他可以让父亲引以为傲,连带着珍视李姨娘,我却是个废物……”越泽脸上肌肉鼓动,咬牙忍下眼泪接着说道,“姨娘怀着身孕受了那样的罪大病一场,拖着半条命,跪在父亲面前求他救肚子里的孩子。父亲总算有些良心,又去找了母亲,要她看在孩子面上,无论如何答应给姨娘一个名份并善待她,姨娘熬了这么久才算看到了盼头。可是,做了姨娘生了孩子,就真能苦尽甘来么?还不是照样要面对新的争斗?”
“家里的两个妾室,都生了儿子,夫人如何坐得住?背后耍尽手段,挑拔姨娘和李姨娘争宠,她扛着夫人的名头出来做好人,打压完那个又打压这个,这种日子一直到我们三个兄弟长大,才出现了缓和。因为二哥天姿聪颖,在学堂不论读书还是习武都出色,成了远近皆知的‘神童’,父亲自然喜爱,对他的喜欢甚至超过对大哥这个嫡长子。”
“夫人这才将注意力转到二哥和李姨娘身上,听说她聘了很多人教导大哥,可惜大哥和我一样,都是读书不成,不过他练武倒是把好手,只是和二哥文武全才一比就落了下风。李姨娘因为二哥,受到父亲重视,也落了夫人嫉妒,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面变成了‘平分秋色’。而我呢,读书不行,练武更不行,天底下哪会有父亲喜欢这个什么也指望不上的儿子?我被父亲丢在脑后,姨娘也跟着晦气,有时大半年都见不到父亲一面,我们母子成了越家的影子。”
“后来,父亲的生意有了起色,不再处处看母亲脸色,人也比以往忙碌,我和姨娘更难见他一面。我常常看到姨娘哭得眼睛红肿,我安慰她,她就抱着我,一边哭一边数落我,我知道我不争气拖累了她,是我没用,是我烂泥扶不上墙……我不是嫡子,不能像大哥生下来就是母亲的荣耀,我没法子和他比。可是,我连二哥也比不了,他比我聪明比我能干,他要什么有什么,甚至能为了姨娘和大哥打架,和母亲顶嘴,父亲纵使罚他也是做样子。而我的姨娘受气时,我只能像只缩头乌龟那样忍着,因为我不够优秀,没有父亲的宠爱……”
“姨娘说,吃苦受累都不怕,只要我将来出息了,她就有好日子过。夫人苛扣我们的饮食,好不容易见到点荤腥,姨娘都让给我吃。腊月里的棉衣,都是薄薄地一层棉絮,她怕我冻着,就把自己衣服里的棉絮抽出来,填到我的衣服里,自己冻得手脚生疮……没有父亲的眷顾,所有人都欺负我们,但她一点也不绝望,她总说,只要我长大成人,就能出人头地,就能能为她撑腰……”
珊瑚多多少少听过关于越家三位少爷的传闻,不过是说李姨娘母子得势时,朱氏被冷落了十几年,却没有人告诉她,那时他们是什么样的境遇。此时听越泽缓缓道来,心里觉得堵得难受,世人说,“宁为穷人.妻,莫做富人妾”,这话道尽了多少为妾女子的辛酸?
十月怀胎,鬼门关上生下的孩子要称正妻为母,反称自己为姨娘,孩子出息了也是先谢正妻教养恩情,甚至死后,不能入祖庙享祭祀,纯粹是个生孩子的工具,还是生完就靠边的工具。
这样看起来,白氏的嫉妒让她昏了头,没有把越泓占为己有,反倒成全了李氏临死前的十几年天伦之乐。
“姨娘吃了这十几年的苦头,好不容易撑到我可以为父亲分忧,可以让她重获父亲重视,可是现在她却成了这个样子……”越泽捂着脸哭起来,“她被人陷害受了天大的委曲!被人害成这个样子,还要让人说她是‘畏罪服毒’,我实在是对不住她……”
珊瑚等他哭得差不多,在墙根的铜盆里绞了手巾递给他。
越泽发泄完痛快许多,情绪也缓下来。抹了一把脸,不好意思地笑笑,“二嫂,让你见笑了,把这些苦水全倒给你听。我和姨娘在这个家里,不能把委屈说给旁人听,只能朝着你絮叨,这个家里,只有二嫂不会跟着他们一起摆布我们。”
珊瑚被他说得心虚,脸上只能不露声色道:“三弟,这样说,秀瑜真是惭愧。以前为着越泓的事还和朱姨娘吵过架,请三弟不要怪罪。”
越泽摇摇头,“这不能怪二嫂。说起来,是我那个不争气的表哥,趁着二哥脑子不清楚,想欺负二哥没欺负成,也是姨娘糊涂,拎不清是非对错,一味向着表哥。”他眼中流露敬佩之色,“不过,我倒是佩服二嫂,新嫁来的儿媳能有那样的胆色,二嫂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比的。”
珊瑚隐约觉得他有弦外之音,一时之间却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脸上仍是端庄神色,笑道:“三弟谬赞了。”
越泽看着她缓步走近,目光停在她脸上,有审视的味道,珊瑚机警地后退,他跟上来,将她抵在墙壁和他和身体之间。
越泽的眼睛深邃如暗流涌动的大海,珊瑚挺起脊背,坦然回视,他忽然偏头,凑近她耳边慢腾腾地说道:“二嫂,小弟不知道你嫁给二哥之前,究竟和大哥有什么的纠葛,最后为何为落得兄妾改为弟妇,但是小弟知道,你和大哥之间并非表面这样平静。我在生意场上有一位朋友,是晟县人,他跟我说,有外乡人拿着一幅画像到处打听王家小姐王秀瑜的事情,而且是问样貌、脾气、喜好……这类的事情,小弟觉得事情有蹊跷,有必要提醒一下二嫂,千万小心。”
这不算是新鲜事,至少她从柳氏那里知道越澎身上有她的画像,就怀疑过他在查她。
“还有一件事,听说大哥最近又在调查衙门里的一个推官,听说姓虞。”他古怪的笑笑,“二嫂也知道,大哥狠起来,兄弟都不顾。”
珊瑚按捺着心惊,淡然笑道:“三弟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大哥要查谁,八成是和案子有关系,我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懂这些。”
“小弟说这些,不过是想提醒二嫂,在越家过日子,大哥是正出嫡子,不要惹到他,不然我们就是例子。”
他这是在激她?珊瑚可不是好勇斗狠的男子,这招儿对付她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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