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叁拾
“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周云北沉默地开着车,行了好一阵,才闷闷地开口问叶犀。
车子里因为气氛凝滞而显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叶犀没有马上回他,只是把车窗稍稍摇下了些,让外头的凉风吹进来些。
她酒醒得差不多了,默不作声地坐在周云北身边,上一次见面最后她用力地甩了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然后,两个人就陷入互不关联的冷战里。她帮着别人跟他作对,而周云北冷漠地,淡漠地,忽视着这一切。他似乎在用行动告诉着叶犀,他有比她更重要的事情。
再见他感觉依旧清瘦,脸上还是浓浓的倦意。叶犀不是长胜的人,根本不知道长胜现在究竟处在什么状况下。他什么都不说,她也什么都不问。就这样僵持着,两个人的关系在这种静默里,渐渐生出缝隙。可这哪里是她的初心,叶犀不要这样,她不要两个人就这么眼看着越走越远,
于是过了一小会儿,她开口,“我们报社跟西城周刊合作的活动办得很成功,所以两边社会部的同僚一起聚个餐。大家兴致都挺高,所以喝多了。”
周云北抿着嘴直视着前方,“跟陈时昱?”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在意什么,却只点点头,“是啊,他这次帮了我很大的忙。”
这句是实话,可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叶犀胡搞的闹剧,最后自己下不来台才拉了陈时昱来救场。
“他不是什么好人,没事离他远点儿。”周云北谈起陈时昱,态度始终冷漠甚至有些恶劣。可这话,叶犀却不爱听了。
“这次是亏他联系合办了这个活动,不然刘萍母女的处境真的很艰难。”她的话都是实事求是,可周云北却分明听出了指责自己的意思。刘萍母女的处境,不就是他袖手旁观逼出来的吗。想到此,他也有些不买账地回到。
“尸体在殡仪馆里拖着,雇了人来公司里闹。有得那些闲钱,不如老老实实把人火化了,给小孩子读书多省些。愚蠢。”周云北不客气地反驳,他说的也是事实,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让叶犀觉得刺耳。她不知道周云北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冷血又刻薄,在这之前,他曾经为了秦悦母子偷偷塞钱给他们做医药费,更早之前的那场医疗纠纷,被医闹分子挨了那么一下,到最后也没有追究到底。隐忍着,默默地付出着,外表冷酷,内心温柔的周云北,从离开附院那一刻开始,或许就不存在了吧。叶犀哀哀地想。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没错,是我不对。这件事情,要不是我撺掇他们,也不会闹到下不来台。对,不是他们的错。愚蠢也是我蠢,我没听你的话。”
听到叶犀这么说,周云北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还想开口缓和下气氛,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碰巧对面遇上红灯,他便停下车子接通电话。
谈的是工作上的事,周云北神色却颇显轻松,简短而随意地回着,态度就是那么淡淡地,像跟很多初次见面的人那样,温和却疏远,和他们略微显得不同的是,他说话的语气很轻,低低地,有时候神色里会不经意地流露出笑意。
叶犀的直觉告诉她,对方应该是个女人,年轻的,让人心情愉悦的女人。
果然,最后周云北轻慢地打着官腔,“那一定,以后也有需要蒋副总多担待的地方。合作愉快。”
谈话似乎进行的比较顺利,通话结束,马路对面正好绿灯亮,车子缓慢开动。
叶犀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就在不久之前,方树里把长胜要跟嘉靖科技合作的事情,私下里悄悄告诉了自己。有好一阵子,叶犀始终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原本以为,周云北一直很抵触这种事情,因为有哥哥的前车之鉴,所以但凡是自己遇到这种事情,一定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所以他在墨兆岛上的时候,连蒋嘉靖的面都不愿意见。因为周云北自己也讨厌权贵相交,他在外面待了太久,所以不吃生意上的那一套。可是,到头来,却好像走近一个怪圈,沿着前面人走过的路,渐渐也开始身不由己地循环往复。
蒋嘉靖借着商务合作的幌子,和周云北相识。在长胜最困难的这个时期,嘉靖公司给他们伸来了援助之手。世上没有免费午餐,这种意图不明的解囊相助,最后都会牵扯到利用婚姻来捆绑利益。周云北跟蒋嘉靖就是无数个富商子女的缩影,永远金钱至上,感情始终退居其次。
而最让叶犀感到绝望的是,在这件事情上周云北对她保持了沉默。
想问的那么多,叶犀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方才的谈话已经走到死胡同里,气氛一下子还缓和不来。叶犀怔怔地看着周云北,所有的话都憋回心里。
一路沉默地开到叶犀居住的公寓楼下,她刚准备推门下车,周云北却连忙叫住了她。
叶犀回头,看见他一只手耷拉在方向盘上,侧着脸凝视着她。
“刚才的事情,对不起。”
过了很久,他才缓慢地开口。
她愣了片刻,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明天我来接你。”周云北冲她笑了笑,露出浅浅的酒窝。叶犀看着他,想着眼前这个人,在一点一点离自己远去。忽然就觉得舍不得,她停顿数秒,接着又走到车前,开门,凑近他身边,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不要离开我,周云北。叶犀心里默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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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周云北都会来接叶犀上下班,他依旧很忙,对公司的事情绝口不提。叶犀只是知道,长胜的状况在一点点好转,她不知道的是,为此周云北妥协了什么付出了什么。所以心里始终还是惴惴的,叶犀跟周云北关系始终就是这样,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五月黄金周的前一天,叶犀送周云北去外地出差,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接到墨兆打来的电话,她的外婆因为脑溢血意外去世了。于是和冯玉兰两个人日夜兼程地往回赶。她们来晚了很多,所以没见着老人家最后一面。叶犀跟老太太关系很不错,想着上一次离别的场景,心自然疼得不能自已。
老人后事都由冯玉斌料理着,冯玉兰也是受了很大打击,在叶犀外婆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大半天。大半个岛上的人家都来参加老人的葬礼,叶犀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里看到了陈时昱的身影。她其实有些意外的,因为早前曾听他炫耀过,黄金周西城周刊有个项目要到国外踩点,叶犀那时候还挺替他高兴,却没想到他会来参加葬礼。
“你怎么过来了?”葬礼结束,看到陈时昱走到自己身边,问道。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两手一摊,苦笑道,“去国外采景的事情黄了,碰巧又听说你家的事情,所以就回来了啊。”
陈时昱说话语气轻松,叶犀也听不出真假。但无论如何,在这种时候,他回来了,他站到她身边了,作为朋友来说就已经帮到她太多。其实如果不是周云北的关系,叶犀和陈时昱的关系或许要好更多。他其实并非十恶不赦的人,在好几次的接触里,她看到了他心里柔软的部分,那些作为记者的良知,他其实一直都还在。
葬礼结束以后,叶犀就得直接会荣海,而冯玉兰因为还想再在墨兆待一会儿,返程便只有叶犀一个人。但好在,陈时昱跟她一起。家里人放心不下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于是便叮嘱了陈时昱开车送她回去。
车子从轮渡上下来后就一直往荣海方向开,夜晚的高速,马路空阔,灯火通明。叶犀靠着车窗,对着外面单调的车景兀自出神。
陈时昱一时受不了这种静默地气氛,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问她,“你……跟那个周医生现在还好吗?”
叶犀怔了怔,转过头来,轻声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哦……”被她这么反问一句,陈时昱不禁有些卡壳,隔了好一阵才说道,“是最近听到些小道消息。”
“什么?”
“长胜要跟嘉靖科技合作,这次净穗那边是大手笔,势必要帮着长胜挽回颓势。我想,没有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情吧,所以这种事情肯定是要有交换条件的。”
“你看,嘉靖科技就蒋嘉靖这么一个独身女,而长胜这边呢,二儿子还没有婚娶。这事情,不就是摆明的嘛。”
原来这件事情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叶犀笑了笑,“他的事情,让他自己处理。我能怎么样?”
陈时昱看不得叶犀这么自暴自弃,还想说什么反驳,她却像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于是,又问道,“你跟小北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我跟他啊……”显然,陈时昱也并不情愿提到他跟周云北的那笔旧账。隔了好一会儿,才散漫地开口,“以前净穗有家叫喜乐周的八卦杂志你听说过吗?”
叶犀回忆了片刻,点点头,“哦,以前在净穗很有名。但是几年前好像破产了。”
“破产?”陈时昱冷笑了声,“那是被周云北整垮的。”
“当时我在喜乐周做娱乐版主编,那杂志也是跟大学里几个关系好的前辈一起合资办的。在净穗那种地方你也知道的,是非多,想要名气只要你眼光够准,手段够狠,其实非常容易。喜乐周成立没几年,形势就越来越好。那时候,我挖到个独家,说是某个富商在老婆孕期出去勾搭小三儿。然后我们就跟着线索找啊,蹲点啊。结果你猜那富商是谁?”
“小北他哥哥?”
陈时昱冷哼一声,拍着键盘低声咒骂。“就是周云东那龟孙子,老婆在医院里就要生孩子了,他还去外头勾三搭四。你可知道,那时候周云东多金帅气,虽然有家室,但是在净穗城里,还是口碑不错的模范丈夫。”
“所以我们怎么能放过这种机会,周云东那时候非常谨慎,但我们比他更豁命。所以到最后,照片拍了,开房记录有了,东西一到手,杂志社连夜赶工。”
车子下了高速,陈时昱放缓了车速,进入荣海市区,外头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可热闹却是别人的。
陈时昱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杂志出来反响很好,结果却没想到周云东老婆却因为这件事情跳楼自杀了。那女人原本就有产后忧郁,但我们怎么知道嘛。也就因为这事儿,那家伙彻底跟我们干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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