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苏壑住了声，屋里一时间安静极了，门外的人许是不清楚里边人的意思，又扣了门说道：“家主，大少奶奶来了。”
三更半夜的，这位大少奶奶到小叔子的房里来做什么？阿暮有些狐疑，瞟了苏壑一眼，却见苏壑正垂头瞧着她，阿暮怕被苏壑看出心思来，忙别开眼。
“你到一边去候着。”苏壑吩咐道，阿暮闻声便自觉地退到屏风后边去了。
“家主真是辛苦，妾身寻了家主一天呢，这个时辰才能见上家主一面。”崔彩莹人未到声先闻，进到书房里还给坐在案前的苏壑行了一礼。
阿暮瞧见崔彩莹一声翠色的裙衫，裙摆拿金线绣了簇簇团花，看着十分华贵，只是阿暮觉着灯光一照有些晃眼。崔彩莹面上妆容精致，眉心衬着那抹朱砂痣绘了桃花样，头上满目尽是珠钗宝饰，发髻处的那支凤形金簪尤为惹眼。阿暮觉着这崔彩莹像是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约莫不论何时，富贵人家的女子出了闺房门都是这样的吧。
“不知嫂嫂深夜来访是为何事？”苏壑问道，语气温和，倒不像是这几天来对着阿暮说话的语气。
“近些日子妾身瞧那账本有几处不明白，遂携了账本来请家主瞧瞧，为妾身答疑。”崔彩莹说着，后边跟随的女婢将一个足足有两指厚的簿子呈到崔彩莹跟前。
苏壑闻声头也不抬，道：“早前家父突发意外离世，管家郑荣曾代理过苏家诸多事宜，嫂嫂不如去问问郑管家。”
“郑管家年事已高，妾身不好贸然打扰，这才来求问家主的，”崔彩莹低垂着眉眼，显得有些委屈，“妾身知道家主公事繁忙，只是老家主命妾身助家主管理苏家账务，妾身天资愚钝，多有不解之处，怕是有负老家主厚望，还请家主罢了妾身的职，另寻贤人吧。”
阿暮听完皱了皱眉头，这崔彩莹怎么跟小孩子闹脾气似的，苏壑不愿相助便要辞去管理账务之职，再说了，账本么，不就是算算几个数？阿暮觉着应该没有阿梁叔给她布置的功课难吧？
“既然是家父之命，嫂嫂就该担得起，”苏壑笑了笑，“区区账本而已，嫂嫂自有应对之法，若不然，整个苏家也不会只有嫂嫂得家父钦点。”
崔彩莹听完脸色有些难看，似乎再寻不到理由了，挥了挥手，对着身旁的婢女道：“下去吧。”
“最近家主总是早出晚归，想必是那薛家不好对付，妾身唯恐家主累坏身子，故熬了羹汤，家主吃些吧。”崔彩莹说着，让婢女呈上来一个精巧的瓷罐，上边绘着莲花和青藤，双双交缠。
苏壑抬头，微微笑着抬头接过，道：“那就谢过嫂嫂好意了。”说罢，将那盛了羹汤的瓷罐随手摆在一边，又低头去看文书了。
崔彩莹立在原处，既寻不到机会说话又似乎不大甘心离开，在原处站了会儿，突然看到候在屏风处的阿暮，吩咐道：“还不快伺候家主用汤。”
阿暮闻声愣了愣，苏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揭碗盖拿勺子喝汤么？这富贵人家真真是难伺候。不过抱怨归抱怨，她面上可不敢显露出半点不满来，赶忙上前去，怕稍稍耽搁片刻，这位大少奶奶就得寻她麻烦。
“家主，请用...”
“磨墨。”苏壑淡声吩咐道。阿暮才刚把瓷碗盖揭开，里边肉羹的香味已经溢出来了，瞧着十分诱人。听到苏壑这么吩咐，只得将碗盖又重新合上，开始磨墨。
“家主书房向来不要人伺候，怎么今日遣了丫头进来...”崔彩莹对着苏壑说话，奈何苏壑声也不出只埋头看文书，崔彩莹面有不甘，“妾身瞧着这丫头不大机灵，不如让妾身亲自侍候家主吧？”
阿暮听完一顿，这崔彩莹要亲自侍候苏壑？她记得苏夫人曾说过苏家大少爷的身子不大好且脾气古怪，苏壑又正巧失了夫人，难道这位大少奶奶是觉着她与苏壑同是深闺寂寞人，要相互取暖么？思及此，阿暮瞧了苏壑一眼，正撞见苏壑稍稍侧了头瞧着她，阿暮心里一惊，忙垂下头去。
“谢过嫂嫂好意，只是文书要看完了，我也要就寝了，”苏壑语气温和，就像是在学堂里对着那些个小丫头说话，“更深露重，嫂嫂快些回去休息吧。”
崔彩莹听完瞧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桌案上还冒着热气的肉羹，道：“那、那妾身就先回去了，家主保重身体。”
待厢房门被重新合上，屋子里便又只剩下阿暮和苏壑两人，这回苏壑倒是没开口追问阿暮，阿暮立在一边，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大人物心里有什么算计。
“不是饿了么？吃吧。”苏壑突然开口。
阿暮听完瞧着苏壑一动不动地埋着头，正想着难不成方才是听茬了？苏壑却将玉笔一搁，抬起头来看她，道：“难道还要我喂你不成？”
“不敢劳烦家主。”阿暮忙回道，端起那小瓷罐仰起头来一饮而尽。一边喝着肉羹一边想，那崔彩莹虽说讨人厌，这手艺还是不错的，这肉羹香滑细腻，倒是和她秦家的胖厨子有的一拼。
“这蛇肉羹汤好喝么？”
阿暮喝完，最后一口还不及咽下，突然听到苏壑这么说，差点就要吐出来。
“蛇肉？”这东西，是蛇肉做的？
“蛇肉大补，可延年益寿，你身子这么差，该多补补。”苏壑说着，十分漫不经心的样子。
阿暮瞧着苏壑面上波澜不惊，想着刚才要是吐出来才好，吐到苏壑脸上去！补什么？她身子好着呢！延年益寿？她才十六呢！这苏家的人都奇奇怪怪的，连做的东西也是奇奇怪怪的。阿暮想起傍晚端姨给她的那几碗大白米饭，那时她瞧了一眼桌上的几盘青菜，还觉着苏家抠门呢，现在想来，那大白米饭和青菜还是挺可口的。
“若是家主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退下了。”阿暮说着，万一一会儿又有别的人送来什么奇怪的东西，苏壑准会让她一起吃了。
苏壑没有应允，却问她：“你要如何才肯离开苏家？”
“我不是说了么，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毁在了你手上，以后嫁不出去了，只得跟着你，”阿暮道，“我还觉着亏了呢，你当我想留在这里。”
“那晚的事情，除了你我再无人知晓，若是我不认，便无人信你，”苏壑说着，语中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若是聪明，就该趁我还有耐性，要了东西赶快离开。”
“若是不然呢？”阿暮问，若是她执意不走，他会把她囚禁在地牢中么？
苏壑再没作声，稍稍整理了一下桌案，将没有用处的文书全丢在了一旁的焚香炉中。
燃起的青烟有些刺鼻，直冲阿暮的眼睛。
“我知道了，过几日待我想明白要什么，自然会离开。”
回到房间的路上，阿暮撞见了芳瑛。此时芳瑛正拿着灯往主院方向走，见着阿暮忽然一顿。
“你怎么在这里？”阿暮问，且不说这三更半夜在这院子里晃悠，芳瑛的屋子在厨房那边，离主院很远，芳瑛若是没有别的事又怎么会到主院来。
“大少奶奶叫我来送羹汤。”芳瑛道，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抖。
阿暮想起方才那碗蛇羹，原来那是厨子做的，怪不得味道鲜美十足。
“夜深了，我要回去了。”芳瑛说罢，不及阿暮回话便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阿暮瞧着芳瑛匆忙离开地背影，心里起了一丝疑惑，但转念一想，这苏家宅子阴气十足，芳瑛一个小姑娘晚上害怕得发抖也在常理之中。阿暮揉了揉眼睛，觉着困倦极了，径直回了屋子睡大觉去。
隔天一早，阿暮便被端姨叫了起来，说是苏夫人有请。阿暮想起那晚苏夫人唤她去拿香的情景，后背渗出些冷汗，本想寻个借口推拒了，但端姨身后跟着的几个粗壮丫头瞧她的眼神，跟二毛瞧他家的小鸡仔儿似的，口中方才要推拒的话就被咽进了喉咙里。
阿暮跟着端姨进了主院，才见着主院里正规规矩矩地站着几十个女婢，占了院子的一小半。端姨将她领到屋子里去，苏夫人正倚坐在榻上，大少奶奶崔彩莹坐在一边。今日苏夫人仍穿得素简，头上只别了一根金簪子，另一边崔彩莹眉间倒是没绘上花样，头上的珠钗宝饰仍旧不少。
“夫人，奴婢将这丫头带来了。”端姨朝主座上的苏夫人回复道。
“嗯。”苏夫人低声应了，侧过头接过一旁婢女送来的茶，似乎并不关心。
阿暮瞧着这房中的人个个面目肃然，觉着有些压抑。
“你就是阿暮？昨日家主房中的那个丫头？”崔彩莹问她。
“正是。”阿暮答道，心里有些慌乱，难不成这崔彩莹是为着那碗肉羹来问罪了？可是那是苏壑不想吃，她总不能硬塞进他嘴里吧。阿暮有些丧气，从前她听她爹说过，宫里的主子但凡不高兴了，便要拿底下人出气，这富贵人家大约也是如此。
“昨日你可见着我头上那支凤头金簪了？”崔彩莹问道。
阿暮不知晓崔彩莹心里在算计什么，抬头望了望苏夫人，此时那苏夫人饮了茶露出些疲态，正合着眸子养神，似乎并不在意底下的事情。
“奴婢见着了。”阿暮答。
“说来奇怪，昨儿夜里那支簪子还在，今天一早就不见了。所以今日我遣你来问问，”崔彩莹说着，又往上瞧着苏夫人，柳眉轻皱，似乎颇为担忧，“娘，那支凤头金簪是帝宴时皇后娘娘赏的，是皇家给咱苏家的面子，可丢不得。”
苏夫人闻声抬起眼来，扫了一眼阿暮，淡声道：“嗯，你做主。”
崔彩莹听完眉眼一弯，转过头来对着身后的侍婢道：“怎么样，搜到了么？”
“回大少奶奶，在这丫头的床底下搜到了一支金簪子，不知是否是大少奶奶丢的那支？”说着，那侍婢呈上来一个素锦帕裹着的金簪子，阿暮瞧了一眼，正是昨夜崔彩莹头上的那支凤形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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