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回去的路上，阿暮将手中的东西攥得紧紧地，像是怕被人抢走了似的，直到进了薛家宅子，关上门后，阿暮才敢将手中的东西拿出来捧在手上细细查看。
这是锦茵的那只长命锁，阿暮从前在云姨娘那处发现的，拉扯中不小心让她给摔碎了。玉碎难全，苏壑不知从哪处寻来的法子，拿真金熔了嵌在裂缝之间，沿着裂痕绘了花枝纹路来，让那弯弯曲曲的金色裂缝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有几只蝉已经在院中那几株零星的树枝上叫起来了，阿暮今日倒觉着那声音不怎么聒噪，甚至谈得上十分美妙了。
阿暮轻轻抚着高隆的小腹，就像方才苏壑做的那样，她细细想着苏壑的话，他说那一天就快到了，他会带着她和孩子一路北上，去北蛮，太|祖皇帝也不愿掺和的地方去，再寻一个像江村的小村落，他还做教书先生。
阿暮想着，简直是要笑出声来，只觉着窗外边的太阳光璀璨极了。
“夫人不好了！”
阿暮一惊，将长命锁藏进袖中，见着凝露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阿暮自从来到北珞城后，没一刻不是在担惊受恐中度过的，见着凝露这模样，心里一紧，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王耽带人上门问罪来了！”凝露慌忙道，“家主正往前堂赶去，夫人也快些去吧。”
阿暮不知道王耽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事到如今她是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上去，瞧瞧王耽使的是什么手段，才好见招拆招。
阿暮挺着肚子走得十分不便，凝露小心搀扶着，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去前堂。远远地，阿暮就瞧见前堂外边遍布士兵，无不是手拿长剑，她突然想起那天崔盈卿带去苏家的那群人马，个个面布黄沙，像是才从关外城墙回来，相比之下，王耽所带的这群士兵，像是养在练军营里边的。
阿暮余光扫到那一排排的长剑，只觉着那寒光只射进心里似的，让她有些发怵。
“贫妾叩见大人。”阿暮微微福身问安。
“大胆！见到王大人还不跪下！”王耽身旁那名随从高声训斥道，像是丝毫未瞧见阿暮隆起的腹部。
薛庄此时正倚坐在一旁，像是没了气力一般，见着她这模样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搀扶，却不住地咳嗽着，慌忙拿锦帕来捂住溢血的嘴，凝露见状忙起身去搀扶。
“草民的妻子怀有身孕，身子不便，还请大人...”
“大胆！还不快跪下！”薛庄话音未落，那随从便又对着阿暮高声训斥，摆明了要予她刁难。
阿暮默了默，此时王耽到薛家来必不是为着什么好事，苏壑今日对她说这一切快结束了，想来是已经有法子对付王耽，这才引得王耽如此急于动作。只是王耽若要得到遗诏而不引得各方觊觎，必不会在众矢之的的北珞城里弄出大动静来，苏壑应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放她回薛家来。
如此，阿暮稍稍安下心来，只要她不被王耽寻到错处，王耽便没有理由发难。
“贫妾拜见大人。”阿暮艰难地跪下身子。
王耽在座上久久不言，阿暮也跪在地上候着。说起来她只瞧见过王耽三回，一回是在苏家，那会儿他面上还挂着和善的笑意，说起秦家老小的时候还是一脸痛惜，第二回便是在李家，那时候王耽的野心已经暴露无遗，也就是在那时候，薛庄为她挡下了那一杯送命酒，连薛老夫人也没将他救回来。
这是第三回，王耽面上已经没了笑意，像是真正将那层壳子给取了下来。
阿暮这般细细想来，倒觉着这世间事的的确确是有些可怖了。
“你便是那弑君罪人秦恨同的女儿？”王耽开口问。
阿暮不明所以，她不清楚王耽在算计什么，王耽是早知她身份的，为何还要特意多次一问？
“贫妾正是。”阿暮答道。
“你同薛家家主可是有婚约在身？”王耽又问。
阿暮听完突然察觉出王耽此行是为着什么，恐怕还是要拿薛家要挟她。
“回大人话，家主是见贫妾孤苦无依，故而将贫妾领进门来做了一小小侍妾，家主有心，才为贫妾开了宴席，贫妾同家主并未行成婚之礼，算不得实实在在的夫妻。”阿暮答道，余光瞧见薛庄半张的脸隐带血的锦帕后边，让人瞧不清楚神色。
王耽听完突然轻哼一声，引得阿暮心里一颤。
“你与你父亲不同，倒是巧言善变，”王耽却轻蔑一笑，转而对着薛庄，“不知薛家家主可知晓这女子真实身份？”
“回大人话，草民不知。”薛庄答。
“如此便好，”王耽道，“这女子的父亲犯下滔天大罪，应诛灭九族，这女子又违抗圣旨，畏罪潜逃，便是罪上加罪！来人！将她拿下！”
王耽一声令下，左右士卒上前一把钳住阿暮的双肩，阿暮一痛，下意识地挣扎，却不想牵扯着腹部也开始疼痛起来，那两个士卒却不管不顾，扯起她就要往外去。阿暮低声轻叫，起身后只见方才所跪之处留下一滩猩红未干的血迹。
“大人！草民妻子恐要临产，还望大人高抬贵手！放我孩儿一条生路！”薛庄见状急忙开口。
“她是你妻子？”王耽轻笑，从身后侍从手中拿出一金黄的物什，摊开来，竟是一张圣旨，“秦恨同弑君谋反，诛灭九族，圣上亲下谕旨，家主还是莫要插手为好。”说罢，便示意阿暮身后那两个士卒快快动手。
阿暮被人牵制着，瞧了瞧薛庄，见凝露与他耳语几句，他神色如晦。
阿暮一路辗转还是被带回了苏家，一路上苏家上下皆恭恭敬敬地朝着王耽行礼，王耽似乎对苏家熟悉无比，竟能绕开小道，将阿暮带进了苏壑房里。苏壑的卧房仍旧宽阔非常，只是阿暮闻着这焚香炉里的香有些不对，不似苏家常用的那种，这卧房约莫已成为王耽的小憩之地了。
阿暮的腹部越发疼痛难忍，额头上冷汗涔涔，王耽却似乎十分悠闲，慢慢悠悠地坐在斜榻上，小饮了一口侍婢送上来的热茶水。
“遗诏在何处？”王耽开门见山，“你若是交出遗诏，我自会放你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阿暮带着微微恨意，“我秦家上百口人被你一夕屠灭，宅子被你烧成灰烬，你又要回哪里去？”
王耽闻声却轻笑了笑，似乎只是听见了一个孩童得不到糖人时所出口的恨意，“这遗诏不止我一人盯着，原东宫，九殿下，甚至北定侯府，各方诸侯，都盯着，你以为你逃得了？若不是苏青见为你遮掩，你甚至连皇城门都逃不出来！我等了六年，等到天下人皆以为你死了，秦家无后了，遗诏消失了，可苏壑那小子竟将九殿下同北定侯一齐招来了！我等不了了！”王耽说到此处，狠狠地斜睨了阿暮一眼，“你若是交出遗诏，我放你孩子一条生路。”
若是从前，阿暮走投无路之时定会选择王耽给的那条路，只是如今她见过苏壑了，知道他还没有死，知道他心中自有盘算，也知道王耽心狠手辣，丧尽天良，绝不会如他所言放过孩子。
“大人曾为着秦家灭门之事在苏家众人面前痛哭流涕，大人难道忘了么？转眼间却又要拿我的孩子为要挟，如此两面三刀之人，大人觉着我会信么？”阿暮问道。
“信我如何？不信我又如何？如今哪轮得到你来选择？”王耽淡声问道，“如今你是秦家唯一的后人，我得不到遗诏，别人也休想得到！我有圣旨在手，惹不得旁人起疑，来人！斩掉这秦家余孽的头来，挂于城门示众！”
腹部越发疼痛难忍，瞧见左右士卒皆上前来，阿暮惊惧非常，不断挣扎着，哪里还能冷静下来同王耽周旋。
“放开我！”阿暮有些无助地嘶喊着，那两名士卒却不为所动。
阿暮声泪俱下，眼睛已经被泪水糊得睁不开了，只隐隐瞧见剩下的素色裙摆一片血红。
“王耽！你会遭天谴的！”阿暮绝望地喊出这么一句话来，引得王耽哈哈大笑，震得阿暮几欲耳聋。
腹部越发疼痛难忍，阿暮□□着，身上的挣扎也渐渐失了气力，被那两名士卒拖到了院子里。
阿暮有些恍惚，朦胧中瞧见寒光一闪，像是有人举起刀来。
“慢着！”有人一声大喝，似乎有刀剑相击，阿暮耳边突然有断刀飞刺下来。
“谕旨在此，尔等还不跪下！”
阿暮费力睁开眼睛，瞧见崔盈卿一袭紫金华服，高举圣旨。
王耽缓缓从卧房走了出来，面上仍旧是波澜不惊，似乎对崔盈卿及其所带的一众人马并不在意。
“王大人，先王在位时曾为苏家亲笔写过一道免死谕旨，你认是不认？”崔盈卿问道。
“自然认。”
崔盈卿闻声微微一笑，又从身旁侍婢手中拿过一泛黄的厚本，翻开来：“这是苏家家谱，这女子秦氏乃是我苏家主母！所犯何罪，王大人要至她予死地？”
“荒唐！”王耽大喝一声，“这苏家家主何时办过婚宴、行过成婚之礼？你莫不是篡改了家谱，将这罪妇的名字加上去。”
“有家主亲自执笔的婚书为证。”崔盈卿不紧不慢地回答着，从袖中拿出一纸文书来。那方红印的位置阿暮记得，这正是苏壑在江村给她写过的那纸婚书。她一直认为那纸婚书是被绮缦烧毁了，原来一直都在。
“我已禀明九殿下，秦家后人已被寻到，约莫不多时九殿下便会亲临北珞城，若是主母有恙，届时大人如何交代？”崔盈卿冷声质问，“只怕到时候九殿下一走，各方都知晓这秦家后人死在王耽大人手中，这遗诏的下落么...王大人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王耽立在门前默了片刻，此时阿暮已是坚持不住几近昏厥，恍惚间瞧见那身紫金华服慌忙跑来的情景，再往后便被一阵又一阵的剧痛淹没。
阿暮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恍惚间又回到了秦家宅子，她娘还催着下人赶紧上菜，说客人等不及了，那头她爹在桌前不知道跟人说着什么，似乎相谈甚欢，这边锦茵还是七八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花苞在她身边绕着圈，喊着“阿姐阿姐”，梁先生正从门口进来，手上倒是没拿戒尺，冲着那人摇摇作揖，阿暮走上前，见那人转过头来，正是苏壑。她娘从厨房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个娃娃，走过来塞进她怀里，转头对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念叨，说茵茵要嫁人了，怎的还扎着两个小花苞？阿暮瞧不清锦茵的脸，想走近些，怀里的娃娃却哇哇大哭起来。
阿暮猛地惊醒，却发现四周窄狭，底下的床板摇摇晃晃，愣了愣神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在一辆马车上。
“你醒了？”有人轻声问道。阿暮侧头，瞧见苏壑正朝着她温和地笑着，怀里抱着个拿薄毯紧紧裹着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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