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君颖妹子

　　小环手也巧，两只手在夫人的云发间抓挑捉绾，不一会的功夫便梳好松紧适和的盘桓髻，很衬她的脸型，又挑了夫人平日里最喜欢的烧蓝镶金花钿装饰，额外选了一支翠绿的暖玉攒花步摇插上，美的不可方物。

　　小环越看越喜欢，又拿起桌上的两对儿耳坠子捧在夫人眼前欢喜道：“夫人是要戴这对银珊瑚白玉耳坠儿还是这副浅粉的桃花坠儿？”

　　“啊？”楚音听有人对她讲话，这才从冗长的愣神中回过神来，回答道：“珊，珊瑚白玉坠儿的。”

　　小环见她出神，不免担心起来：“夫人，您是不是在想怎么面对太夫人的事儿啊？”

　　倒还真被小环猜中了。楚音想着以前的“她”蛮横刁钻，这阖府上上下下都已经被“她”得罪光了，此番又要面对这些人，她怎样才能安稳度过，化两者干戈为玉帛。

　　想来想去，却还是一个字，忍。

　　一时化好妆换了衣服，又披了厚实的斗篷，一行人准备妥当后，便趁着天没亮出了优程酒楼。

　　一出门，果然见黛青的地面上松松散散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空中也正飘着雪，也不大，打在人衣服上也只盈盈一点，等到天亮估计就停了。楚音上了马车，轻盈的马蹄声在干净宽阔的街道上然回转，约有一刻钟的功夫马车便停下了。车外有人在她的窗边轻声道：“夫人，侯府到了。”

　　楚音踩着杌凳走下马车，抬头便瞅见偌大的府宅朱漆大门，顶端悬着红木匾额，上书“宣平侯府”。

　　侯府总管家周禾接到报信一早就携小厮在府门前等着，当下分派小厮赶紧去开正门，余下的便领着护院等人卸下东西抬到后院去。

　　楚音听有人喊他周管家，便也轻轻颔首道：“劳烦周管家了。”

　　“不劳烦的少夫人。”周管家是四十多岁方脸微胖的中年人，平时倒也温和，只是昨晚上分派任务的时候抓到几个偷懒的小厮，今儿早上的脸色便分外不好。今日又着了一件苍色的长衫子，反倒比平日多显出几分严肃来，见少夫人下了马车，便撑着伞迎了过去。楚音当他是个严先生，也就不再多话。

　　但周禾却是想了，若真要说劳烦，就要数这位夫人第一次站在侯府门口的那会儿，那景象至今都还记得，可如今这姑娘真成了侯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可叹世事还真没绝对。

　　眼看天快大亮了，周管家便说道：“夫人这就进去吧。”

　　一边正照看小厮搬货物的葛氏听着便急忙走过来说道：“还是我领少夫人进去吧，说是要先去北院的。”

　　北院就是太夫人住的院子。

　　葛氏领着少夫人一路穿分花拂柳地穿过垂花门和别院，眼瞅着已经到了北院儿的照壁前，便转身对一路跟来的风和院丫头们道：“一路辛苦，你们也下去休息吧，太夫人屋里有小姐们在，也不大喜欢人多。”

　　众人就要退下，忽听楚音道：“菱翠你也留下，跟我一块进去。”

　　从风和院一路到侯府就一直默不作声恨不得凭空消失的菱翠得了葛氏的话刚想开溜，却不料夫人还记着她，当下心里恼恨得紧，想瞪一眼夫人又不敢，只能恨恨地走回来。

　　另一边儿，君颖听说嫂子要回来了，还吓一大跳，昨晚又听孙李氏讲果是要回来了，今天便特意起了个大早，携了两个孩子冒着雪来北院给祖母请安。她倒是有兴致的很，十分想瞧瞧十多日不见，这嫂子是否还像以前那样粗野至极，惹人笑话。

　　这一到北院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屋里早是坐在了好几个人了，君绮正挨着祖母坐着，旁边坐着八岁的王哥儿，祖母另一边坐着昨天刚来的安侯府的婶娘和侯府嫡出的七岁小孙女君景岚。见到婶娘，君颖便连忙笑呵呵地走上前去，先给祖母问了安，才又对婶娘笑道：“婶娘您倒是来的早，左右住一个院子怎的也不叫我一起，倒让我成最后一个了。”

　　安侯府的当家主母陈氏忙站着招呼道：“你个小丫头可不要错怪了我，婶娘是看你照顾两个娃娃太累，故意不叫醒你的，快让明哥儿和双姐儿坐下来吃饭吧，再饿着。”

　　两个孩子哪里还要大人吱声，自个儿早趴在太奶奶身边叫嚷起来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太奶奶也不生气，一一帮他们夹着，太夫人见两个大人客套完了，得趣之余便分神道：“你们客气完了就吃饭吧，我们这几个老小倒是要吃完咯。”

　　祖母虽是这么说，但该守的礼还是要守的，君颖二话不说瞪了一眼自己的那双儿女，俩孩子一看到娘的眼睛就害怕，连忙守礼地站回到母亲身边问太奶奶安，又问安侯府的奶奶安，然后又问了二姑好，孩子间又互相见了礼，这才完事。打眼瞅了瞅娘亲，这才又规规矩矩坐回在自己的位置上吃起饭来。

　　饭正吃了一半，内仪门便跑来一个丫头，一身雪花子还没掸干净，便麻溜地回禀道：“太夫人，少夫人回来了，正在檐下侯着呢。”

　　一听那嫩主子到了，君颖心里倒真生出几分兴致，偷眼看了看祖母，她老人家只嗯了一声，只管吃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便回头对那丫鬟说道：“太夫人知道了，你只管叫她进来吧。”

　　一会儿的功夫，葛氏便领着少夫人进来了。楚音除下披风的帽子，按耐住心情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热气腾腾的正屋，有钱人家的屋子奢侈安逸自是不用说的。楚音一进门便看到坐在屋里正中间老夫人，便耐住性子在除掉帽子后福低身子，规规矩矩的，用轻软柔和的声音道：“孙媳妇问祖母安。”

　　从她一进门就一直没有笑过的太夫人终于笑起来，点头道：“好好，一路舟车劳顿的，你也辛苦了。”又指着身边的陈氏道：“这是你婶娘，婚宴上见过的。”

　　楚音便又对太夫人身边五十上下的妇人见礼：“见过婶娘。”心里模模糊糊还记得昨晚上小环说到过这位婶娘，是安侯府君涉的嫡出夫人，平时不爱串门的，应是太夫人的寿辰不得不来。

　　这未进侯府之前，她还有几分紧张，如今见这位婶娘笑容满面的对着她颔首，满眼里倒是挺和蔼，心里的紧张也不由得少了几分。

　　陈氏一边笑着打量这个君家刚过门的孙媳妇，一边夸奖道：“婚宴上倒是没好好细看，如今看着，这孩子模样果然俊俏。”又对楚音道：“一路肯定是累了，快过来铜炉边烤烤火，也让婶娘好好看看你。”

　　楚音站在屋子中间险有些不知所措，这才进屋，一时也不大好意思这么随意乱走动，而且还是去烤火。幸而太夫人开口道“你婶娘叫你，你且上前来吧。”楚音听着话这才敢走动起来。

　　太夫人又拿眼看了看一边默不支声的两个孙女，“你们嫂子既是问安了，你们两个见了怎么不叫，也没了规矩。”

　　君颖本是想在这个嫂子一进门就迎上去的，可谁知她后面竟还跟了菱翠。菱翠是她十多日前就打发去风和院盯着楚音的，这会儿怎么倒和楚音一块回来了？！此刻这丫头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她脸色不由得青一阵白一阵，一早的兴致早没了。

　　此刻因不得不应祖母的话，君颖便牵强地扯出几丝冠冕堂皇的笑容，走到楚音面前一把抓着她的手道：“嫂子莫怪，我也是见了嫂子回来激动,才一时忘了见礼的，嫂子身子可好些了，那池子好凉，可不要冻出什么病来。”

　　楚音瞧住握着她手的这个美妇人，身材真真苗条，却不是枯瘦虚弱的瘦，身上也是有肉的，她今日着了件木兰青绣折枝堆花长裙，外披一件精致的镜花菱披帛，露出细白的脖颈，更显高雅妩媚，削瘦的下巴高抬，虽是笑着，却没什么暖气。

　　眼睛不是很大，却果然是漂亮的瑞凤眼，此刻一笑，微微眯着，眼角的一颗痣便格外得吸引人。

　　楚音想，这位怕就是小环口中所说的，目前独掌侯府后院的君颖了，于是露出温和的笑，规规矩矩地回答着说：“我没什么大碍的，多谢妹妹关心。”

　　“那就好，妹妹知道嫂子身体好，就那么个浅池子，想来也不会有事的。”

　　“······是啊。”

　　“哦对了，我已叫人在那池子边上做了圈围栏，种了蔓草，嫂子要不要去瞧瞧？”又道：“这么一折腾，如今那里也是个景儿了呢～”

　　她这才算明白过来，这个妹子总有意无意提到池子那桩事，好似要折辱她又好似故意说给太夫人听似的，楚音耐着性子继续笑，反握住君颖的手客气着说:“那还是托了妹妹的福，没有妹妹的特别关心我哪能好得这么快啊。”

　　一听到“特别关心”几个字君颖倒是愣了一下，别个自然是听不大懂的，但虽说听不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就敢对她这么说话,胆子倒是大了！

　　“妹妹怎么这么看着我，妹妹忘了么，不是你特特叫菱翠来我身边照顾我的吗？”楚音露出疑惑的表情，又拿眼瞧了下远远站在一边的菱翠，笑得真诚：“这丫头倒也有心，整天端茶送药的，真是个好孩子。”

　　君颖余光瞥了眼祖母，干笑了几下就想抽回手去，被楚音轻轻握着，却怎么也抽不回来。

　　“妹妹，我听菱翠说她之前犯了错惹了妹妹不高兴，我与她时间长了倒是挺喜欢她，且向妹妹说个人情，我既把她带回来了，妹妹便原谅她一回，还是把她收回去吧。”

　　菱翠十分错愕，她原以为少夫人会像之前在风和院说的那样，会向主母讨要她的，今个却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一时真有些摸不懂了。

　　君颖的视线轻轻落在菱翠身上，又立刻如看到一只蚊子似的移开了视线，显见着是不想再看她一眼，“既如此，就回来吧。”随即抽回手去，更不想再和楚音说半句话了。

　　楚音露出难过的表情，别人也只当她们俩本就脾气不和，多说了几句也只是客套。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因只是想着忍字当头，不想惹在场的人不开心，但显见着被人拿捏说笑，还是被君颖——与苏婉站在一条路上的人开玩笑，她便如何也不好再谦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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