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淮谚回屋后,见应鸣拖了屋里唯一的一根方凳坐着,在窗前的方桌上趴着睡觉。手臂边摆着的是他摆弄了一上午的那罐梅花,只见那花枝笔直,每支花杆上都有数十朵梅花点缀,或娇艳盛开,或含苞待放,又或谢完了花瓣,只剩橘黄色的花蕊撑着早晨雾气凝结的露珠,晶莹剔透。
如此美色,装点窗台,让人赏了只觉愉悦。
秦淮谚顿时心情很好,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时时觉得困倦。于是他往床边坐下,拿了床上那本上午被他放下的书,便默默的翻阅起来。
他一边翻阅书本,一边默读道,“知足常足,终身不辱;知止常止,终身不耻。有福伤财,无福伤己。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后面没了,其实这本《增广贤文》是他那日家中大火后从废墟中捡回来的,且都烧了一半多。所以这一半残书,真是没头没尾,连个外封都没有了。
可没办法,那天火烧得太厉害,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毁了。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书,除了这本,就只有有一本《三字经》了,那本倒是情况比好一些,至少还有封面,唯一就是书角部分被烧烂了。可就这几天在林家闲置的光阴里,他就已经把那本儿童启蒙读物读了几百次了。
现手上这本,虽然也是启蒙读物,且又破烂不堪,可好歹比《三字经》有深度多了。所以,他还真没理由嫌弃人家。
秦淮谚看着这烧烂的书,先是怜惜的叹气,又磨砂了会儿,最后又翻回去从头看。他一面读书,手上也痒了,不由自主的比划起来。
可惜没笔没纸,不能写,只能随手乱画。可谁知越画越有瘾,根本停不下来。
在大半日后,应鸣醒来时,他已经找了根棍子在地上练字了。应鸣看着他,因是没睡醒,还伸着懒腰,好奇的问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地上有埋着金锞子不成,让你掏得这么认真。”
秦淮谚被逗笑了,举起棍子就给他头上来了一下,笑道。“什么掏金掏银的,我这分明是在练字。”
应鸣习惯性的摸摸头,其实也不疼,他很认真的看着地面,见空空荡荡的,是普通的青石板铺成,每块方石之间虽有缝隙,但整体看都是平平整整,且又坚硬如铁,这哪里能写字嘛。他问道,“为何在地上写字?这地又硬又黑的,你拿个棍子又没墨,在地上划半天连个影都看不到,这不是白画了吗?”
秦淮谚忍不住叹气道。“我们可曾有墨?有纸?有笔?”
被提醒到,应鸣才想起他们现在的真正处境。秦淮谚说得对,他们确实没墨、没纸、没笔,甚至连钱都没有。应鸣素知秦淮谚就爱读书,现在到这种窘境,简直是憋屈至极。可憋屈也没办法,谁叫他们无力改变。
有心无力的感觉最是难受,应鸣越想心越乱,秦淮谚看他这一脸失落的样子,更是无心看书,于是说道:“你也睡了半天了,若无事就出去,或帮舅母、外祖干点活,或去院外走走,别跟我闷在屋里。我这身上一身霉气,若是你染上什么病,我可照顾不来你。”
“好,我出去。”
应鸣闷闷的答应,转身往外走,方至门边,又回来说道:“其实……我那儿还有些碎银。虽然不多,且又零碎,但凑凑还是能合成二两多的。那都是以前老爷给的例俸,每月三钱、五钱,我慢慢攒起来的。少爷你知道,我就是个孤家寡人一个,从小就跟着秦家,一个人拿那些银子也没处使。”
秦淮谚知道他的意思,但他不忍心花应鸣的钱,于是打断道。“我知道你有钱,你说这些作甚。那些钱你好好存着,等以后找个好姑娘结婚过日子用。”
应鸣道,“这点钱取什么媳妇。连下聘都不够,若是真娶到了,那姑娘不是傻子就是瘸子,我可不要那样的。”
秦淮谚呵呵笑起来,佩服这小子眼光还挺高。应鸣嘴巴不停的唠叨了很久,方才想起刚刚没说完的话。“少爷你别打岔,我话没说完啦。我的意思是,我拿这些钱去给你买写纸墨笔砚回来让你练练字,打发打发时间,这样知识巩固了,每天又有事做了,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病也好得快些。那天从镇上过来,我留了个心眼,专门记了下路。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去,走一趟要不了天黑就回来了。”
越说越起劲,“记得以前在京城买的开化纸价是50文一刀,兔毫笔30文一支,墨30文一锭,砚瓦稍贵得100来文,合算起来,这一套两钱多。不过我想这边不是京城帝都,想必物价也不比那边高。反正我有二两多呢,应该买这些东西回来是搓搓有余的。少爷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说不定晚饭前就能回来。”
说着就要走,秦淮谚哪里能放,忙起身拦着他。“不可。那都是你的辛苦钱,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它们。”
应鸣道,“你让我去吧!钱没了以后可以赚,少爷你不要担心,大不了我去镇上找个活做。”
一语未了,秦淮谚便大声喝道,“行了,别说了。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别去忙了。若你非要去,以后我就不认得你。”
应鸣被震得有些蒙了,他稍愣了一会,才闷闷的答应。“好,我不去了。”他知道秦淮谚的性子,虽然平时很随和,可要真的拧起来,应鸣还真拧不过他。
其实秦淮现在还有些头晕,他不想看书,更不想和应鸣为读书的事争执。于是把应鸣赶了出去,自己便在屋里趟着。
时间很快,一下午转眼过去,秦淮谚醒来见天色还早便又看了会儿书,到晚上吃了饭,重新躺下睡觉,竟是一夜好眠。至次日起来,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头也一点不晕了,想是病是真正好利索了。
……
今日与往常一样,大房二房差不多同时开门。先出来的是妯娌俩,她们很默契的挽了袖子,到厨房打了水,先伺候房中几个小的梳洗,后自己梳洗,一切收拾妥当后,又默契的到厨房备早餐。
一日之计在于晨,妯娌俩精神饱满,动作也快。这边陈氏在熬粥,她先洗净一口一尺宽一尺高的大锅,加大半锅水,待水涨了加米进去,米是自家种的,因是江西是鱼米之乡,且上河村这地方土壤肥沃、温度适宜,所以产的米又香又大粒。锅里加了米后,再开几开,又加点新鲜的时蔬进去,还有盐,另还有切碎的腊肉,这样合着一起煮,煮出来的粥又浓又香,吃了以后也有力气干活。
在陈氏熬粥的同时,那边肖氏也没闲下。她先炒了一盘翠绿茼蒿,现又开始做韭菜炒鸡蛋。林家养了七、八多只鸡,且每只都又大又肥,几乎每天都能捡十来个蛋,因此林家不缺蛋吃。肖氏厨艺不错,她打了五个蛋到碗里,用筷子搅拌了数十下,才加韭菜进去一起搅,然后等有些起沫,见锅里油烧得火辣冒烟了,便把和好的韭菜和鸡蛋倒下去。这一下锅,锅里就哗啦啦的响起来,是比妙音、雀叫还动听的声音,十分美妙。
彼时大房二房里瞌睡还没怎么醒的几个女孩子,听到厨房里炒菜的声音,皆跑了出来,或围着灶台转着,叽叽喳喳,或搬东西准备吃饭,忙忙碌碌。
吴氏也出来了,她进了厨房,看着三个丫头活蹦乱跳的,便嚷道:“一个个猴崽子,大清早的就耍戏啦。你们可给我小心点,别把东西摔了,不然我非拿藤条抽你们屁股。”
又见妯娌炒菜,于是到灶台边,指指点点:“你们当钱是大河里飘来的呀,就一顿早饭而已,弄这么大一盘子,得打了多少蛋呀。咱家即不是皇帝又不是地主,我说你们每天这么大鱼大肉的,咋就这么能造呀。”
肖氏本就胆小,且轮吵架这事,在林家根本就没人能胜过吴氏,所以在吴氏这两三句话的夹击下,她立马就退缩了。
“娘,平时都是这么多。况且咱家最近又加了人,本来该多加点的,我这不也没多放加菜啊。”
吴氏嘴里闹闹叨叨,却没忘记干活,现在菜炒好了,她端了盘子就去摆菜,嘴里还念叨着,“这还不够多,你知道一个蛋多少钱吗?足足一文呀。你一天炒十个,就是10文钱,一个月300个就是300文……”
这还算上了,相比肖氏胆小怕事,陈氏可大胆多了。一般情况还好,她不会和吴氏顶嘴的,也就是听吴氏说钱的事,她就会忍不住开口反驳。“您干脆把鸡一起卖了,一只鸡40多文呐,咱家8只鸡,你一次都卖了,说不定能换5钱银子。”
吴氏丢了盘子,转脸就瞪了眼陈氏,“你嘴皮子很溜是吧。三天两头不跟我吵,你嘴闭着会长蛆了不成?”
其实陈氏也不是完全不怕吴氏,人家毕竟是自己婆婆,哪能真跟人家这么吵。她把气咽回去,闷闷的说道:“我何时吵过?明明是你自己大清早起来练嗓子。”
谁知吴氏不肯放过她,一面搬饭菜上桌,一面继续唠叨。说她什么无法无天,整天就和自己对着干,嘴巴一张一合,丝毫不饶人。陈氏憋着一肚子气,手上的活却没停,她就在厨房里端菜盛饭,听吴氏在耳边碎碎念,偶尔低声回几句,偶尔趁吴氏不注意丢个怨恨的眼神过去,到底也没敢顶嘴。
肖可不敢招惹她们两,因为大家都知道,如果吴氏在这个家里算如来佛祖,那么陈氏就是大闹天空的齐天大圣。
别看这两人有时和谐得很,但一吵起来,那就是天兵天将大战花果山十万猴孙,可想而知,那阵仗必定是遇鬼杀鬼、遇佛杀佛。所以为了保命,还是离远点好。她视若无睹,洗了炒过鸡蛋的锅,又准备炒其他菜。
可惨的是,那边吴氏唠叨归唠叨,眼睛却很灵光,她一看到肖氏又在炒菜,就调转枪头说道:“还炒,我说你不听是吧。赶紧把粥盛出来,叫大伙吃饭了。”
劈头盖脸的一顿,肖氏只得听了,忙收拾完灶台,到饭桌边摆饭。而陈氏那边,她本来还想顶吴氏几句的,却正巧林大来了,把她拉了又拉,于是今早的第一场战争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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