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秦淮谚还真不想偷听他们被训，可没法就是听到了。
只听林老汉说：“这段时间天天忙着地里的事，也没时间管你们。你们这学都上了一年多了，想必也从夫子哪学了不少学问，爷今天便考考你们。林智，把书本拿出来，我就在上面找，免得你们又说夫子没教。”
林智像被吓着了，连动作都不利索，他在书袋里掏了好久，才拿了本《大学》出来。
全程林老汉都黑着脸，他接过林智的书，拿近翻了好几回，眼睛眨了又眨，终于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了：“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此句何解？林智你先答。”
这话更吓人，林智吓得哆嗦了下，脑子里的浆糊和了好久才支支吾吾的答道：“回爷，此句是说若想获得真正的知识，便要研究认识、万事万物，要对事物了解彻底，才能知其中根本原理……”
未说完，林老汉便打断，他指着林策说：“接下来林策你说。”
林策完成没想到这么快就到自己了，他还以为林老汉会换个问题，他甚至是刚刚的问题都不记得了，可爷爷黑着脸在面前，他不说也说死，说也是死。纠结了半天，只能硬着头皮说了：“该人心是……指人该好心好报……”
其实林老汉也没读过几本书，且都那么多年没读书了，所以到现在能记得的也就《大学》《中庸》里的一些名句。可不记得不代表他完全不懂，尤其是林策这偏得没边的话，他一下便听出不对劲。他气的鼻子冒烟，怒斥道：“混账，都说的什么鬼话。没一句对的，这一年多花那么多钱，你们都去学了些啥。”
说着把书摔到桌上，从地上捡了根手指粗的木条，就抽在孙子们手臂上。林智林策疼得瞬间哭了起来，但又不敢躲，只能抱着手臂，结结实实的挨了好几下，苦苦哀求着：“爷，我们知道错了，我以后好好学。”
不过好在林老汉没抽几下，就累得不行，毕竟是刚从地里回来，气都没喘匀。他打了几下两小子，又训了几句，说让他们回去做功课，两人忙点头，又叫“滚出去。”
二人一得令，便手忙脚乱的捡了书本就跑，正到门口时，林策见到秦淮谚杵着在旁边，心里顿时生起无名火，便推一把说：“走开。”
秦淮谚心情有些复杂，看着林策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到底什么都没说，便让开了。
随后林智林策走了，他却在门口呆愣着，他在考虑要不要进去，谁知林老汉却把他叫住了：“淮哥儿你进来。”
别看林老汉有时挺闷的，这训起人还是有些唬人，秦淮谚看着他有些阴沉的脸，心情更复杂了。
说实话，他真不想进去，可人家都叫了，他还是得进去，心里只想把东西给了就走。
进了堂屋，秦淮谚把手上提的东西递过去，“外祖，这个给您……”
林老汉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放在桌子上，表情要缓和多了：“孩子，你坐下。”
秦淮谚愣了一下，还是听话的坐下了。
彼时屋内安静下来，因是日已落山，光线渐渐变弱，且里面又没掌灯，所以显得有些昏暗。加上林老汉眼睛不好使，他看着面前的秦淮谚，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他的模样。只见少年挺拔坐立，气吐如兰，眉眼间虽稚气未消，但仔细看却是比几月前来时更见成熟多了。
这样瞧了一会儿，林老汉移开目光，拍拍秦淮谚肩膀说：“前段时间不是腿摔了吗？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好完了没？”
虽然这问候有些迟，但至少还记得问。秦淮谚挺庆幸的，点头说道：“好了，早好了。多谢外祖关心。”
林老汉叹了口气：“现在都农忙，大人也都忙。你在家里住着，确实是没时间管你。不过你安心住，有什么需要给外祖说，就当自己家一样。”
秦淮谚说，“外祖和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也把你们当一家人，若你们有忙不过来，我可以出力，也一定会出的。”
林老汉听这话心里很舒服，拍拍他肩膀说：“好好，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说着又叹口气，“若那两小子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少操很多心了。哎，都怪他们奶给惯的，从小娇气得很，下地也下不了，读书又造天造地，白花花的银子每年花好几两，就为了让他们读点书，长长见识，免得成天没事跟村里那些泼皮混得个泼样。”
这些日子林老汉虽然会和秦淮谚说些话，但没像今天这样意味深长的说，所以秦淮谚听得有些蒙，不过他还是安抚道：“外祖不要太着急，读书需松紧有度，不可逼得太紧。况表弟们年纪都小，本就不容易沉淀下来，想必以后稍大一些就会沉稳许多。”
林老汉没回话，瞧了眼门外院子里忙碌的家人，转眼又看看堆了半屋的稻子，默然半晌，才说：“不说他们，说说你吧。算起来你来这边也有几个月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谁不知道秦淮谚就只想读书，而且之前他还和林老汉说过此事，想必林老汉是知道他的想法的，可他之后又不提了，现在这么问，真让秦淮谚琢磨不透。
见秦淮谚有些顾忌不说，林老汉便自己说了起来：“你想去读书是吧？”
就见秦淮谚目光闪了闪，嘴角勾出个苦涩的笑容，转瞬即逝后，他又说：“淮哥儿你体谅外祖，外祖知道你想读书。可林家这情况，你也看到。咱们家人这么多，每个人都得吃饭，外祖是一家之主，不能饿着任何一个，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实话说吧，林家已经没多少积蓄了，也就是看着体面，内里是空荡荡的。就拿今年收稻子这事说，往年收割稻子都是找人帮忙收的，就算我们自己出人，也只是几个男人去就够了。今年若不是真的拿不出去银子请人，也不会把全家老小连5岁的林桑都带出去干活了。我这么说，你别多心，都是一家人，我才说这些心窝子的话给你。你放心，外祖不是无情之人，往年你爹对咱家的好，我都一一记在心里。就算是为了还你的恩情，这书也是会让你去读的。只是林家确实日子过得紧，你且等等，等咱家把水稻卖了，再交了赋税，若有多余的闲钱，外祖一定让你去读书。”
其实自从那次他和林老汉说了读书的事后，林老汉也回去想了很久。他是很认真的想，也很认真的想家里的人都去读书。因为他知道林有言一个人读书考中的秀才的几率很小，而其他两个孙子，又不成器，他早就不报希望了。
而秦淮谚底子那么好，连吴里正都夸他，所以林老汉也想让秦淮谚去试试。只想万一这孩子也考个功名回来，林家一家子也可以沾光。
至于拖这么久没说，他也是怕吴氏不同意。其实说白了就是舍不得钱，可现在稻子要收了，他估算着若能卖些钱，只等到时候和吴氏商量商量。
秦淮谚是顾虑很多，也担心林家的家庭条件能不能供他读书，但人家都主动说了，就代表人家考虑清楚了。虽然说说得容易做起来难，但至少还希望了，所以他真的很高兴：“外祖你当真？”
林老汉还是和平时一样说话不痛快，他想了想，才点头说：“自然是真，外祖骗你做什么。”
这话比刚刚稳妥多了，秦淮谚掩不住喜悦，忙站起身拱手道：“多谢外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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