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城纪事
她塞了一把柴进了方型的黑口子里，噗呲一声，火苗往上窜了窜，她看着顿时都感觉暖和了些。
粉楼后半夜上菜的客人不太多，最多只需要备上热酒给客人饮用，或者热水洗浴，所以厨房这火是绝对不能熄灭的。
对于自己来说，虽然现在时间是晚了些，厨房也寂静的可怕，但是这温暖的黑洞中冒出的火苗的温度，连着灶台上那叽叽咕咕小和尚日常的念经的声音也变得动听起来。
紧了紧自己衣领的口子，吸了口柴火散发的温度，觉得这个夜晚也变得美妙起来。
“我不是害怕我就是……”
还没说完，小和尚就看见青岚的话顿住了，两眼直瞪瞪的盯着门缝。
她刚还和小和尚说着事呢，结果一句话没说完硬生生被卡在那了，那是因为……她有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盯着的灼热感，而她回头也正清楚的看见一抹白影从门缝的隙缝穿过，那速度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的速度！
是一个白色的影子，虽然只看到了一抹颜色，但是她能够很确信那确实是只是一抹颜色，或者说不是一个‘正常人’。
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哆嗦，从方才那影子离开的方向来看，他刚才可能一直就躲在那里暗中观察着她的行为。
刚才她和小和尚的对话是不是被看到了，她会不会被浸猪笼？青岚害怕极了，小时候她亲眼见过女子被沉入水中时那惊恐的挣扎，怨毒的眼神，阿婆说，做错事的女人就会被浸猪笼。
那时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会被浸猪笼所以很害怕，长大了她知道了那女人为什么会被浸猪笼，却更是害怕。
瞅了瞅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天色，有风刮擦着不知名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就像一团黑影笼罩住整个青粉楼，关起的门窗和灶台里燃烧得旺盛的柴火跳动着，照得她的影子弯弯曲曲的墙上，却莫名的给了她一丝无声的安慰，那方柴火稍微安慰了她一点受惊的心。
灶台上瞪着她的小和尚莫名的看着青岚煞白了脸色，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觉得近几日青粉楼的阴气越来越重，他是鬼当然能够感觉到。
他也感觉到青岚最近的情绪也很不稳定，总是会莫名其妙的走神，然后突然一阵紧张一阵害怕的，好似被鬼产生了似的……额，不对，貌似他自己就是一只鬼吧……
她看起来就是神经兮兮的，话说这东西她自小见了也不知几多，怎么如今倒是害怕起来了？
京城。
紫银炭火在金色的鎏金镂空鼎中烧得发亮，隐隐得还能闻得透着一股清香，屋内的温度被炭火烘得温暖如春。
可是案旁的人还是时不时的传来阵阵咳嗽，从低沉隐忍的嗓音中的可以听出刻意的压抑。
浅白色的衣袍松松垮垮在那人身上，也不知是热还是冷，这身上衣服松垮得也没有让眼前人关注，不过倒是突显出了此人此时的几分散漫狷狂。
衣领处的边领织缠着银白的的丝线，隐隐竟还透着光，想来也不知是什么物件，但必然价值不低。
越发衬得那人领口处露出的锁骨白璧无瑕，手中的毫笔未停下，但已然发现了房中的人，出口的声音清雅好听又好似含杂寒凉：“说吧。”
炭火烧得整间房都热，房间的窗扉都关着不免显得有些闷热，连案旁的人额际也蒸出一头细密的汗。
听得这声响，穆页赶忙俯首跪下，回应案首前的人：“公子，漠北那边有传来消息，人已经找到。还有四大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金都尉昨日去了定安侯府。”
“恩。”
许是感觉这热实在是受不了，他好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开了口：“把窗户开了吧。”
说话的人声音说的很平淡，然穆页回的却并不轻松：“公子，庄先生说在公子的香炉中放了治理公子风寒的病，还说……还说让公子千万要在这房中待满两个时辰方有效果。”
穆页这话说完那人果然有些不耐烦，然也并未再说什么，只是回应了之前的话题。
“就让他们先好好叙叙，想来这样的日子以后也不会有了。”语气好似不在意般。
明明气息温润，但话里的凉薄却硬生生让穆页在这暖房里也经不住冷汗。
案旁的那人轻轻的说道：“宫里那位怎么样。”
穆页将头垂的更低，道：“一切如故。”
那人的笔未停，嗤笑了声，道：“好个一切如故。他应当是恨不得我不要回来罢。”
这话穆页不敢接。
沾满墨汁的笔尖最后勾上一笔，似远山之巅的一角，青山绿丛中的一抹，不淡不浓，不重不浅。
稍后本水墨分明的字迹突然晕染开，他皱了皱眉，烦躁的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坐下垂眉问道：“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穆页恭敬的回道：“已经准备妥当。”
“通知庄先生一声，明日出发。”
“遵命。”
穆页退出去的时候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见到公子他就全身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源于难受，而是害怕。
在公子面前他总是感觉被一股莫名的气压压着，公子只要轻轻的看他一眼他就觉得好似整个人被看穿了。
大明皇宫。
沉稳厚重的大理石案首，一男子右手扶额，垂眼假寐。
吴公公轻声低抚的走入大殿内，然而这样还是惊动了那案首前的男子，他急忙曲膝跪下。
珠旒摆动发出轻微的细响，而后这大殿响起人声，声音带着醒来人特有的粗哑：“怎么了？”
吴公公伏地回道：“启禀皇上，御史大夫已于寅时离开了上京。”
“哦。”
大殿内响起案首前男子的回音，而后他站起，引得珠旒的碰撞声更加响亮。
低哑的声音说道：“准备早朝吧。”
此刻殿内点着明亮的烛火，殿外的天色微微泛起白光。
第二日，青岚见天气还算稍好，这天也算是冬日又阳光的日子，虽然光热并不温热。
于是她就去端出白蓉交给她，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定要清洗的衣物，白蓉那天那紧张的态度好似她日常洗得不干净样的。
不过她倒是真没想到白蓉竟会让她洗这么贵重的衣服，青丝绿衣。
青丝绿衣是江南一带锦严坊特有的一款衣料，这衣料似青丝般透薄，色泽水光潋滟。锦严坊是江南一带有名的衣料坊，数年来锦严坊每年都会推出一款限量的衣料，而今年就是这青丝绿衣。
因着阮姑娘有位恩客是江南的富商，每次到漠北运货都要来青粉楼点阮姑娘陪席，而阮姑娘又爱极了江南产的衣料，那位恩客这才千方百计托人要了一匹制成了衣物，讨佳人欢心。
锦衣坊从来只做权贵的生意，并不向平民百姓开放，要知道这锦衣坊的衣物并不仅仅是有钱能够要到的，你还得有权。
所以可想而知这衣服的珍贵。
青粉楼惯常洗衣服的地方离后院不远，不过就是要经过后门。
后门除了楼中杂仆会行走之外，某些客人为了方便也会行走，刚开始从那颗后院的大树前刚要走过时，还不曾注意，没想到这一注意倒是不曾想，见到了一副让她惊诧的场面。
她见到白蓉竟和一个男子举止亲密。
白蓉和那男子站的地方比较隐秘，若不是青岚五感过于敏感，不然她也不会发现那处角落里的不同。
白蓉能够很好的分辨是因为她正对着自己，且青岚对她较为熟悉。
而那男子就不知是何人了，难道这就是那个让白蓉穿上红绣鞋的人？
男子背对着青岚，所以她不能看到男子的面容，只是那男子的背影给她的感觉比较熟悉。
好奇怪，竟然会觉得熟悉。青岚想不通，难道自己认识？
那男子身着一身湛蓝色的衣袍，身材修长。
本来她只是想好好的去洗件衣服的，没承想倒是会遇见这样的事。
预想从后门绕的她此时也只能等着，等着人走过。
此处虽僻静但距离他们又远，他们交谈的声音又刻意压着，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两人的神色有些紧张，时不时的观察四周。
她这就更不敢出去了。
在这等待的过程中，她突然觉得右边又是一道视线像是在注视着她，惊得她吓一跳，飞快望去只能隐约看清又是那道白色影子，想起最近总感觉到这种感受，心里毛毛的。
青岚想大吼一声‘是谁？’，但是又想到自己现在是在躲人，忙将提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下去。
之后又往周围瞧了瞧，再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约莫半刻钟后，白蓉和那男子终于聊完，那男子小心翼翼但匆忙的穿过后门离去。白蓉等那男子离去后，稍后也从躲着的阴影处出来，离去。
路过那两人原本站着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盆中的衣服匆匆路过，不再停留。
她加快了步伐。
将手中浸泡过角皂的衣服再次浸入冷水中，来来回回小心细致的搓洗了十几次，终于洗尽了那衣角一处的污渍，万幸的是这衣物并未损坏。
也不知这阮姑娘的衣角怎会沾上这么重的污渍。
手上新长的冻疮还没结痂，浸入水，虽然已经习惯疼痛了，但是还是不免瑟缩了，这样的事情与往日没什么区别，不过——
就是多了个物体，站在面对。
他说来也很奇怪，几天前吓得她要死，结果这会却一声不响的出现了，还一直瞧着她又一直不说话，还记得上回却是匆匆逃离的。
这不说话也就算了，你说他这可不可以离她远些，这谁本就冷，加上被他这鬼气一熏陶，更凉了。
他和她不是第一次见面，应该说是第二次。而第一次呢，就是在那天晚上。
她记得从那门缝逃离的影子转身腰际露出的物件，她记得那一块墨色玉佩，而此时，它正被眼前人挂在腰际。
而真正让她吓到的最主要原因——他是许尤宥，许家二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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