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不安（2）
雷逸扬其实后来不记得那顿早饭的味道了，他只记得他吃的时候一直在笑，还被林泱瞪了好几眼。林泱好像以为他是在笑她平日里好吃懒做而那天早上终于良心发现，但其实不是。
他只是纯粹觉得非常开心，开心到有了恍然到不真实的幸福感。
他开始觉得早餐是他每天起床的理由。他也不知道林泱从哪儿学的，反正他很少吃到重样的东西，日式的紫菜包饭，中式的鸡蛋煎饼，英式最简单的培根鸡蛋吐司，到后来林泱越弄越复杂，还研究出了法式和墨西哥式的早餐。
硬要说共同点的话，那些全部都是温热并且对胃没什么损伤的的食物。林泱从不会让他在早上喝酸奶和咖啡，前者是因为冷，后者是因为空腹不能喝。到了十一月天开始转凉的时候，林泱直接买了一个电炖锅，时不时地熬粥。
雷逸扬觉得生活质量有了质的飞跃，有一次他逗林泱：“不是说女人从承担过多家务开始就输了吗？”
“做个早饭也没有很多啊，我乐意当一个优质女票，你管我呢。”林泱撇撇嘴，毫不理会雷逸扬的挑衅。
雷逸扬笑笑，在心里承认，的确挺优质的。
他没问林泱到底是怎么学的，所以林泱也不会说。
其实每道菜林泱都趁着白天雷逸扬不在的时候练过手，她计算好了做一顿早饭的时间，也考察过味道，反正无论味道如何她都当午饭自己吃了。只有她自己觉得满意，第二天饭桌上才会出现那道菜式。
林泱的时间被做早餐这件事填充掉一些。她要去超市买食材，还要做这些实验品，不过她安慰自己，这是自己难得能为雷逸扬做的事情。
既然感情上暂时无法对等，那就行为上对他好一点，至少让他察觉不到感情没有对等的事实。
她起床的时间逐渐和雷逸扬差不多，基本雷逸扬前脚刚出门她就会爬起来。她的衣服配饰都是前一天搭配好的，她甚至可能会画个淡妆，然后再去做饭。
她内心里一点都不相信雷逸扬看到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还能喜欢自己。她觉得喜欢这种东西可以说不出理由，但是不可能真的没有理由。她永远都记得雷逸扬陈述喜欢自己的理由时，强调了是因为发现自己有很多似乎不能兼容的性格特质。
既然原因清楚，那自己就继续多面到让人捉摸不透。
这个其实要下点功夫。两个人天天见面，既要让对方感受到惊喜，又要不至于多面到对方觉得自己人格分裂，这对于林泱来说也是个技术活。
林泱依然毒舌冷漠，犀利霸道，乖张跋扈。由于这是雷逸扬最早被她吸引的性格特质，所以她决定把这些特质发扬光大的同时，再给自己找点新的亮点。
温柔乖巧地做早饭只是个开头。一直温柔乖巧下去，无论对谁来说，都很没意思。人一旦习惯了也就不会再当回事儿了，所以林泱从不指望自己靠着会做早饭这点，在雷逸扬心中持续性获得好感。
偶尔看准他心情好的时候，扑上去撒个娇，效果也不错。只是这招不能常用，用多了显得蠢而且会拖累单次使用效果。
林泱发现，自己和雷逸扬针锋相对时，雷逸扬眼中流露出的情绪似乎有点赞叹。考虑到没有哪个人会一直喜欢输给同一个人，所以林泱及时调整了拌嘴时放水的比例，大概让她与雷逸扬之间的输赢率维持在3:1到4:1，也就是她赢三次多的时候，雷逸扬能赢一次。这个比例在保证了她的强势地位的同时，也能偶尔地让雷逸扬极为得意。每次雷逸扬赢的时候，林泱会做出很不服气的样子，之后为了反差萌，再去恰到好处地示个弱，基本就可以哄得雷逸扬很开心。
林泱也知道，自己的这些行为，在一个女权主义者眼中，应该是自甘堕落取悦男性的大逆不道行为。
但是林泱根本不在乎。
单纯为了讨好而取悦当然愚蠢至极。但自己的所有行为，不过是恋爱策略的一部分。谁说被取悦的人就赢了而取悦别人的人就一定输了？
蠢货只争一时的输赢。林泱之前的室友就是愚不可及，和男朋友吵个架，明明是自己不讲道理，为了面子一定要男朋友先道歉。男朋友一开始还能忍，后来就被她作跑了，这样看谁输谁赢不是很明显吗？
爱情里的输赢是什么，林泱其实也没有具体的概念。林泱想过，可能是主导权的控制，也可能是谁付出得更多，或者是到最后是谁伤得更深。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想让自己输，但同时也不想让雷逸扬输，所以那只能让大家共赢。为了共赢，那一切只能讲求平衡。雷逸扬明显感情付出得更多，这点暂时没有办法，那林泱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弥补给他。她当初交出了部分主导权，现在也尽可能多花心思让他开心，总之不出意外的话，这些都会让雷逸扬有种和林泱势均力敌的感觉。林泱预测，现在这个平衡度还是可以维持这段感情在短期内稳定的。
林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自己也时常想这个问题。
明显雷逸扬一开始付出感情多些，所以林泱有天然的地位优势。如果她没花这些心思，任凭这段感情发展下去，主导权还是在她手里，她付出得也很少，最后也肯定是雷逸扬伤得深些，从哪个角度她都不会吃亏。
所以，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
林泱的这些小动作，直接结果是雷逸扬开心，间接结果是雷逸扬持续喜欢她，最终结果才是感情稳定。
林泱发现间接结果似乎是自己最不在乎的那一个，最终结果也只是她顺便达成的目标。实际上，她最看重的是，能够让雷逸扬开心的那个直接结果。
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喜欢雷逸扬的，所以连看他不开心都舍不得。更何况，林泱也的确觉得，做人女朋友，不是应该只管个人得失，而是要对整段感情负责任的。人身份不同，该做的事情也就不一样。既然她现在是雷逸扬的女朋友，那么该干的事情还是要做完的。雷逸扬为她做的已经很多了，所以哪怕是为了安抚自己有限的良心，她也还是决定要好好对雷逸扬。
至少，雷逸扬每天看上去都情绪稳定，对自己从来也笑脸相迎，经常还会买小礼物送给自己。所以林泱觉得自己这个女朋友做得还是成功的。
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她也不知道。她如他们约定的那样，从不想以后。反正结婚生子她从没想过，雷逸扬之前和自己聊天时也很排斥这个，所以林泱判断两个人还是可以在好一段时间内维持和平的。
雷逸扬自己，是从来没想到林泱的这些小心思的。他只是觉得好像活到28岁，才经历了一场初恋。
林泱是什么样的女朋友呢？
雷逸扬觉得有一件事可以很好地概括林泱的主要特质。
两个人在一起一个月那一天并没有纪念，原因是两个人都觉得一个月没有什么意义，甚至认为纪念日的存在有点蠢。林泱原话是：“每天都是独一无二的，按照这么纪念下去简直没完没了。”雷逸扬对此深以为然。
但是可能是两个人本质都很虚伪吧，他们各自还是秘密地为对方挑了礼物。
雷逸扬在林泱起床前，将那个装着一对卡地亚耳钉的盒子放在了林泱床头。他仔细观察过，林泱很喜欢耳钉，每天戴的都不一样，所以他专门去挑了一对林泱可能会喜欢的。果然，他跑步回来以后，在厨房做早饭的林泱，戴的就是那对新耳钉。
雷逸扬看到这个场面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他本来也没指望林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样冲上来对自己诉说有多么喜欢这份礼物。不过，他回房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床头柜上摆了个纸袋子。
袋子里有个盒子，里面是一块特别贵的男士腕表。至于贵到什么程度，雷逸扬光看牌子就能判断，肯定是比那对耳钉贵好多好多好多的，反正这是他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考虑买的那种表。
他正感到心理压力有点大的时候，意外发现纸袋子里还有封信。
“男朋友，身为女朋友的我出于勤俭持家的考量，原本是想随便给你买块电子表了事的。但是！！！在挑选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实在不舍得给你买太糟糕的东西！否则真是糟蹋了你高贵儒雅的气质！！所以我真的不是瞎选的！是精挑细选之后最终才选了这一块表！这块表真的很贵很贵！我不管~反正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你都别再想收到其他礼物了！顺便告诉你，这块表是我用自己18岁时休学一整年在公司上班的工资和奖金买的，没有动用我日常的零花钱和我哥给的信用卡，是纯粹作为一个超级喜欢你的女朋友送给你的，请放心收下！”
这封信字迹龙飞凤舞，完全没有一点当初给陆幼仪的那封信的娟秀感。光是看信，雷逸扬都能想象出林泱买完这块表肉疼的样子。
虽然，她肯定不会真的肉疼。
信里林泱直接埋怨这块表很贵，还直截了当告诉雷逸扬接下来别想再收到礼物了，而且不断用感叹号，这种直白任性的表达方式，与正常林泱的样子还是有点区别的。不过雷逸扬也不傻，这封信明显有要发挥的效果和作用，否则林泱不会把它一起送过来。
是什么效果和作用呢？
假如没有这封信，林泱若无其事地甩个很贵的礼物展现一下自己的经济实力，给人的感觉也不过就是个对钱毫无概念而且挑礼物也没那么走心的大小姐，雷逸扬这份礼物收得应该不会很舒服。但是看到这封信之后，林泱瞬间变成了一个明知道礼物很贵，还是动用了自己以前的积蓄，真心想为心爱的男朋友准备一个惊喜的娇憨少女。这个形象，可是比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那种生动多了。更何况，雷逸扬也知道林泱现在不工作，所以林泱这份礼物就算再贵，用的如果是林焰的钱，雷逸扬也是不会有多感动的。现在林泱挑明了，她和雷逸扬一样，买礼物用的都是自己挣的钱，那这份礼物给雷逸扬的观感肯定是要强了不少的。
此外，就算不管情感光看东西本身，雷逸扬作为一个追求高品质生活的人，也是真的很喜欢这份昂贵的礼物。
不过，比起这份礼物，雷逸扬更喜欢送礼物的人。有品位，聪明懂事，有分寸知进退，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一句没有。虽然这块表比那对耳钉的确是贵了不少，但林泱也用一句“接下来几个月别再想收到礼物”遮掩过去了，总之，雷逸扬原本可能会出现的尴尬与不快，被林泱用一封信化解得干干净净。
雷逸扬出去吃早餐的时候已经戴上了新的手表。他和戴着新耳钉的林泱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虽然都面带幸福的微笑，但各自都闭口不提礼物的事。
雷逸扬不提，林泱更是不能提。两个人都清楚，一旦提起来就难免要涉及到价格差距，就算是卡地亚的耳钉，也明显贵不过一块高档男士腕表，所以到时候场面尴尬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一顿饭下来，他们不仅没有询问自己的礼物对方是否满意，甚至都没有对对方说一句“谢谢”。
不过，雷逸扬发现，林泱自这天开始没有再换过耳钉。当然，他自己也没有换过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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