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纪氏女
纪珠珠一生虽然有些坎坷，但十五岁之前，她大抵还是过得很幸福的。
她心里有一个漏斗，悲伤和愁苦都从那个小孔里流走了。
每每遇事，她还没有品尝出几分苦涩，心情已经明朗起来。
说得简单点就是她的神经非常大条，对感情的反应很迟钝。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她的生活并不那么美好，所以这种迟钝仿佛是她的铠甲，为她抵御住了无数的伤害。
那时她以为，这副铠甲会永远保护她。
可她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一种伤害，让人呼吸都发疼。
她握着手里的一杯酒，微微发怔。思绪仿佛飘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一年，她从广西来，作为一个有几分姿色与能力的俘虏。
然后她被分配去做国库的管理宫女。
尽管这些金银珠宝并不属于她，但这并不妨碍她看见它们就心情愉悦。
纪珠珠努力地在这个巍峨阴冷的宫殿里生活着，她对每个人的心怀善意。
宫里的公公和宫女都很喜欢她，她每天也过得平淡而安稳。
直到她遇见那个男人。
在她后来提心吊胆的七年里，她常常也会思考，遇见这个男人是她的幸还是不幸呢？
她原以为，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可是认识这个男人后她才知道，爱会引出嫉妒，会让人露出最丑陋的面孔，最可怕的是——爱是会变的。
更何况她所期盼的还是这世间最沾不得的帝王之爱。
遇见朱见深是她人生的转折点，这个英俊的男人起初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个面容俊美、权势滔天的贵人。
是的，贵人，贵不可及谓之“贵人”。
起初的纪珠珠从未想过能与这个尊贵之人有什么交流，她知道万贵妃的厉害，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万贵妃的宠爱。
她不止一次告诉自己，不要犯傻纪珠珠，不要犯傻。
可是一向高高在上的人突然对你温柔浅笑，细心呵护，那一双眼里仿佛含了满满的爱意……
纪珠珠再清醒也不过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她未经情爱，心里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天真与幻想的。
所以她沉沦了。
她想，注定是要爱的，为什么不相信他呢？
也许他会保护她呢？
她看见的爱意不会假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会爱上两个人呢？
也许他对万贵妃只是感恩呢？
那时候的纪珠珠像是魔怔了。
她为自己，为朱见深，找了无数个可以让他们在一起的理由。
仿佛在她眼里，他们的幸福是那么理所当然。
可惜现实总是残忍的，纪珠珠看见朱见深一时的爱意，却忘了那是一个曾经为万贵妃建宫殿、废皇后，予她夜夜恩宠的男人。
所以她后来的结局也不过是自己天真，怪不得人。
她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天，万贞儿听说了她的存在，带着人以一些琐事为由头将她打了一顿。
她当时心里是有委屈的，她期盼着她的爱人赶快到来，来拯救她。
后来她的确等到了，但这却比等不到还要让她心寒。
当时万贞儿下令掌掴她二十下，大约是打到第八板的时候，她在御花园的拐角看见一抹衣角。
金黄锦缎，五爪金龙，除他以外，别无他人。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她等着她的爱人来救她，再撑一撑就过去了。
第八下，第九下，第十下……
她的心慢慢坠入冰谷。
直到打完，那个男人终于动了，不过不是来救她，而是转身离开。
当时纪珠珠觉得自己第一次感情那么敏锐，心里的疼痛和寒冷让她咬破了嘴唇，仿佛终于懂了别人所说的“痛彻心扉”是什么意思。
也正是那一刻，存于她心中的，所有的幻想全部破灭。
她想，她要离开他。
可是朱见深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那一天以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男人有多薄情，那一刻她才体会到。
不过这样也好，她的生活再次归于平静，万贞儿也不会多与她计较。
一切都回到原有的轨道上，她可以忘掉他，去迎接新的生活。
可是老天爷好像非常喜欢和她开玩笑，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
那一瞬间，欣喜有之，惶恐有之，她的肚子里现在居然孕育了一个小宝宝。
生命的奇妙让她整颗心都软下来，仿佛母亲的天性使然 。
但是她知道万贞儿一定不会放过她。
果不其然，她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二天，万贞儿身边的大宫女添烛带人到她屋里。
一行人傲慢跋扈，神情冰冷。
她怕的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的肚子里的是一个小生命，也知道她即将一点一点地，慢慢的感受着它的逝去。
这种想象让她浑身发冷，瑟瑟发抖。
然而出于意料的是，添烛挥退了其余人。
然后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她下跪。
“谢纪姑娘救我幼妹揽袖。”
添烛一共磕了三个头，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她仿佛并不期待纪珠珠的回应，拜完之后便独自起身出去，替纪珠珠掩上了房门。
纪珠珠抱着膝盖，愣愣的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一门之外，添烛冰冷而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
“她没有怀孕，不过是有些胀气。走吧。”
听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纪珠珠突然想起了那个叫揽袖的小宫女。
曾有一日，御膳房捉到了一个偷吃的丫头，这种小事也不知怎的，居然闹到了朱见深面前。
偷吃御膳这种事，不被发现则已。
一旦被发现，便是藐视天家尊严，按律当诛。
一件已经定案的事，朱见深却说全听她的。
她怜那宫女年幼，便谎称自己不明律法，说要放了那宫女。
朱见深当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听她的饶了那宫女一命。
就是这样一件小事，今日却救了她，也救了她的孩子。
纪珠珠人缘好，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整个皇宫的人都帮她瞒住了怀孕的消息，她一天天地等着她的孩子的降临，心中雀跃又欣喜。
她想，她不会再见朱见深，过几年自己也到了出宫的年龄，她可以带着她的孩子去塞外，开一家酒肆，幸福平淡的生活在一起。
可惜，梦终归只能是梦。
从她真正成为朱见深女人的那一刻，她就仿佛走进了朱见深与万贞儿的恩爱情仇里，再也脱不了身了。
万贞儿年长朱见深十七岁，因幼时朱见深被所有人抛弃，皇位尊荣均不复时不离不弃的陪伴恩情而盛宠不衰。
在纪珠珠进宫前，朱见深甚至很少临幸别的妃嫔。
他们仿佛真正的民间的恩爱夫妻。
这本该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可是剧情稍微出现了一点偏差，导致整个故事都变得荒唐而戏剧。
——万贞儿生不出孩子。
万贞儿生不出孩子，凭她心里那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原则，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个她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生育儿女的。
所以皇帝多年无所出，所有的皇子皇女都被她一杯药打了。
然而没有人敢和她作对，她是皇帝真心爱着的女人，皇帝可以为她废了只是稍微惩治她一下的吴皇后。
整个吴家，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在皇帝眼里不及万贞儿的一抹笑。
这样的爱意面前，谁又敢说万贞儿的不是？
所以皇家始终无后，朝臣的手又不能伸进后宫。
所有人都是焦急的，除了志得意满的万贞儿，和爱妻心切的朱见深。
一直到纪珠珠进宫，这种看似平静的表象终于被打破。
所有人都说，皇帝临幸了一个小女官。
不仅是临幸，还有彻夜相陪，谈天说地的荣宠。
他们都说，比之当年的万贵妃也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万贞儿震怒，但到底不想触了朱见深的霉头。只教训了纪珠珠一下，深爱她的朱见深便再也没见过纪珠珠。
说到底纪珠珠也不过是朱万二人爱情的受害者，有哪里能跟万贞儿比？
纪珠珠生下她的孩子，因为宫女无故生子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吴皇后收养了她的孩子，称作是外家抱来的侄儿。
那几年的生活是很好的。她用心记忆她和自己的孩子生活的每一瞬间，以至于现在那些美好的记忆仍然时常在她脑海里回荡。
可她心里清楚，平静只是表面的，安稳只是暂时的。
不管是她还是她的孩子，已然身在皇家，便逃不得，逃不掉。
她的糖儿六岁时，朝廷情势开始有所变化。
宦官逞威，武官权削。文官又只想着太子何时出生，整个□□面都开始懒怠。
那时有个公公叫张敏，他成为了纪珠珠生命的又一个转折点。
张敏是个好人，如何好呢？
看他一辈子只做了个看门太监便可以看出这人有多实诚，他不会油嘴滑舌，且心怀正义，也明几分事理。
这样的张敏看着动荡的朝廷，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知道朝廷等待的是一个能继承大统的太子，而万众瞩目的太子此刻正在他身边玩耍。
张敏下跪对纪珠珠说，他对不起他们母子，可是他们的安稳生活可以换整个朝廷的安稳，所以他选择对不起纪珠珠。
纪珠珠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知道张敏不是为了自己。
这样的荒唐事由他说出，必定难逃一死。
而他死后，再一次触及万贞儿逆鳞的她也活不久了。
两个一只脚踏进阴间的人，有什么好多说呢？
她只求她的糖儿能好好的。
其余的她都看淡了。
张敏用三吊金珠换取了为皇上梳头的机会，将此事密报。
或许是朱见深太期盼一个孩子了，又或者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安稳朝堂的方法，总之当时的朱见深欣喜若狂。
为了维护天家威严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他喜形于色，直接让张敏带路来见了他们母子。
时隔七年，她再一次见朱见深。
岁月并没有狠心伤害这个男人，他还是像以往那样英俊的。
他的眼底装着狂热的喜悦和许多她分辨不清的情感。
纪珠珠看着他，心里却只有一丝丝的怅然。
她释然一笑，拍了拍糖儿的背，轻声说：“去，去找你的父皇。”
糖儿带着好奇和疑惑的眼光看着她，但他从小就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没有多问边跑着扑进了朱见深的怀里。
她站在他们父子身后，神情柔和地看着可能这一生只会出现这一次的美好画面，想把它记进心里。
后来，糖儿改名朱佑樘，封为太子。她母凭子贵，得封淑妃。
朱见深再次见她后极尽所能的对她好，可能终于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侍寝宫女，她还是他儿子的母亲。
纪珠珠看着眼前这些珍宝佳品，心中却泛不起波澜。
她对朱见深所有的期待都在那年御花园里，被他转身践踏。
如今再如何也没有意义了。
可能是在她这里碰的软钉子多了，朱见深终于还是选择了其他的女人。
邵妃怀孕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也不过了然一笑。
她知道以后这种消息会越来越多，安喜宫那位也应该快要坐不住了。
万贞儿是个狠角色，如果不是纪珠珠打破了表象，朱见深极有可能终身无子。
可现在朱见深已经有了孩子，以后还会有更多。
这些皇子妃嫔都要来分享她的男人。
而这一切都是纪珠珠带给她的。
所以万贞儿迟早要来找她。
果不其然，今日辰时纪珠珠正在给她的糖儿纳鞋底，万贞儿领着一群侍女浩浩荡荡地闯进来，说了几句不知所谓的话，大抵意思是叫纪珠珠把糖儿过继给她，便可饮鸩自杀了。
纪珠珠端着这杯酒，粗略地回忆了她遇见朱见深后的这一辈子，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一声问：“你滥用私刑，不怕他厌了你？”
万贞儿闻言脸色难看，只咬着牙说，“皇上离不开我！”
听到这句话，纪珠珠愣了愣，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
这种话还真是娇蛮任性啊，一个比她大这么多的女人，却有一颗比她年轻得多的心，到底还因为是有人宠爱。
她知道万贞儿恨不得能生啖她肉，自然不会好好待她的糖儿。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
她看着眼前这杯酒，直到今日是躲不过了，刚刚她看着揽袖跑出去，应该是去寻朱见深了。
手里这杯酒是有名的立杀，喝完不到一刻钟便会毒发。
这一刻她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朱见深那双含了满满情意的眼睛，释怀地笑了笑，抬手将杯中酒饮尽。
一时间她觉得心神巨震，一下子连声音都变得朦胧。
她努力地睁开眼皮，看到万贞儿快意的神色和众宫女麻木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然后她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这个怀抱并不肖似它的主人一般无情，它永远都是温暖可靠的，就像当年她为他沉沦时一样。
朱见深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纪珠珠开心的笑了。
她虽然感情迟钝，但并不是麻木无情，她知道朱见深对她是有情的。
也正是这份情，让她有胆饮下这杯酒。
她努力地开口，喉咙却仿佛火灼一般疼。
“糖……糖儿……保护……保护……我的……糖儿……”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看着朱见深悲痛中向她许下承诺，才安心地依偎进他的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就够了。
他们的一切早该结束了，拖到如今，真的是够了。
(https://www.diandingnnn.cc/ddk141859/7277149.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