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二、
“我可是小神君耶，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钟磬音扬了扬眉，懒懒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棠幽的心惴惴的，眼睛不安地看着她：“那……”
钟磬音粲然一笑：“蒹白想知道你的身份何其简单，既然他觉得没有必要，我又何必上前掺和一脚？”
棠幽松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下了。
她低下头继续捏着陶土，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我出生就拥有强大的灵力，可是年纪尚幼无法控制。父亲就将我放在灵洞里，周围设下重重结界，抑制灵力对我身体的耗损。
“除非父亲同意，不然没有人能进来，我也出不去。父亲请了族里很多的长老教我修习，我每天都要修习背古书。
“那段日子，我只能通过潭水上的洞口，看洞外的天空。漫长的时间里，我就学会酿酒雕刻捏陶，用它们来消解不见底的寂寞和孤冷。
“直到有一天，我能很好地利用体内的灵力，父亲就带我出去了。他应我所求，带着我看了很多很多风景，和我说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情。
“他说我长得和母亲一模一样，说母亲最喜欢羽棠花，说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棠幽说着说着，嘴角溢满甜甜的笑。
回忆匣子一旦打开一条缝，就再难合上。
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不大好的回忆。比如她知道他们都在私底下说她是私生女，若不是有体内的天魔铃证明她的身份，一定会被赶出去；说因为父亲对她疼爱，迟早会被正宫害死；同父异母的兄长与她，永远处于对持状态；她与族人大多格格不入……
“你父亲说的不错，你和你母亲长得几乎一样。”
棠幽欣喜地抬起头，“钟姐姐见过我的母亲？”
钟磬音微微一笑，“嗯，非常温婉的一个女子，很值得你父亲的疼爱。”
听着钟磬音这般夸赞自己的母亲，棠幽咧开嘴角大大上扬，露出八颗牙齿。
“那我的母亲是……”棠幽记得自己多次问过母亲的身份，父亲总是闭口不谈。
钟磬音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父亲不想让你知道，自然是有他的理由的。”
棠幽有些泄气，却也不再问下去。
正午的阳光透过交错的花叶漏下来，斑驳的树影，摇摇晃晃地洒在棠幽瓷玉的脸上，似真似幻。
钟磬音的眼睛被阳光晃了一下，恍惚间想起两万年前，模样相同的少女站在花影下，笑着对她说：“等我这次回来，好好尝尝你种的果子。”
她笑着应好，没有想到少女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呐，离离，你看你把这女儿生的多好。
钟磬音伸出手捏了捏棠幽的脸，温情的同时，她丝毫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小棠棠呀，有没有兴趣知道更多有趣的事情？”
“嗯？什么？”棠幽十分单纯地应了一声。
钟磬音在心里得逞地笑了笑，随手一挥，一沓书落了下来。
棠幽一看到书，就想起幼时被晦涩拗口的古书支配的恐惧，连忙摇头。
钟磬音毫不客气地敲了她一记，“这可不是你以前看的古书，这可是……”说着她翻开其中一本，弯起眉，笑得很欢喜，“开阔眼界的书。”
棠幽勉为其难地看上一眼，待看到书页里精致的插图眼前一亮：“这是……”
“这本是人间的《美食记》，你现在看到的是海鲜盛宴。”钟磬音指着其中的一处，“你看这是蟹黄橙，先将橙子顶端切开一个圆口，挖出一些果肉，将蟹黄塞进去然后……”
棠幽眼睛都看直了。
她倒是从来没有见过除了修习之外的书，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书就只有修习的书。
然而钟磬音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这世间的书包罗万象。
有游记、有话本、有诗词歌赋、有趣事见闻……新奇无比。
日落时分，蒹白来到庭院，看见棠幽端坐在树下的背影，走上前正欲开口，今天又在捣鼓什么小物件时，竟然发现她在如痴如醉地看书。
是的没错，从前那个翻两页书，跟要她命一样的棠幽，在认真地看书。
蒹白瞬间提起一颗心，“幽儿，阿音是不是来过了？”
棠幽抬起埋在书堆里的头，惊讶地回答：“先生怎么知道？”
不好！
蒹白迅速将所有书都翻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问题后，松了一口气。
棠幽十分疑惑地看着蒹白的举动，“先生，你在干嘛？”
蒹白郑重地说：“幽儿，以后她给你带书，要先给我看一遍。”
“为什么？”
蒹白思考了一番，对着棠幽单纯至极的眼神，实在说不出非议钟磬音的话。
于是他说：“我也好奇。”
“噢……”棠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先生。”
张秀才与周小姐此后情绪暗生，郎有情妾有意。
几个月后他便去周员外家提亲，周员外见张秀才学富五车，面目清秀，一口应承下来。
两家开始筹备二人的婚事。
这天，风和日丽，周小姐一时兴起前去张秀才常写字的竹舍探望，没想到竟在门外听到女子的嬉戏声，推门一看，这张秀才居然怀里抱着个美娇娘，有说有笑的。
周小姐气得脸发白，颤抖地指着张秀才，流着泪喊出一句——
“你、你竟然金屋藏娇！”
棠幽张大眼睛看着话本里所言的“金屋藏娇”，眼睛燃着一团火，牙齿咬得咯吱响。
英飞阁。
明喻正在查阅天姥山事务时，吼叫声从门外传来：“小师叔！你个骗子！”
明喻身体一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这丫头了。
他赶紧合上书文，匆匆起身走出去。
待他见到一脸怒意的棠幽，问：“我骗你什么了？”
“金、屋、藏、娇、”棠幽咬牙切齿地喊出四个字。
明喻愣了愣，正打算说些什么，解释一下他想的意思，不是凡间里常用的意思。
棠幽没有给他机会，而是继续喊道：“你才金屋藏娇呢，我要告诉所有人你金屋藏娇了！”
一阵抽气声。
明喻和棠幽齐回头。
原本应金铃之邀，宋疆和月华枝同来英飞阁的藏书楼，查找一些修习的书籍，一起研读。
听到棠幽的吼声后，三人觉得奇怪，一过来就听到棠幽的这句，皆意味不明地望向明喻。
明喻瞬间尴尬不已，面对三位天姥山出类拨萃的弟子，张嘴就要解释清楚。
金铃很“识趣”的抢先开口：“师父，我们什么都没有听到，现在就走。”
金铃一说完，三人迅速消失了。
“诶等等……”明喻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却只瞧见三人消失的背影。
他咬牙切齿地回头，想要好好教训罪魁祸首时，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看见。
昨夜下过大雪的御月殿银装素裹，晶莹的冰雪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媚清过来时，看见蒹白一身雾蓝圆领束袖长袍，正端坐在树下翻书。
媚清站在原地怔愣地看了好久，蒹白向来是水色长衫，如今换了这一套，像是迷雾里的深海，沉静缥缈，让人捉摸不透又想一窥究竟。
细想来，自从蒹白三万年前离开九重天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上清。”这一声叫得婉转动听，包含情绪。
时隔三万年年再见，媚清内心既是欣喜又是羞涩。
媚清是九尾仙狐一族的小公主，自小疼宠备至，追随者无数。
她心性高傲孤冷，面对追随者的热烈追求毫不动心。
直到遇到蒹白，所有的平静如水，都变成了波澜起伏。
蒹白抬头看见向他行礼的媚清，略微一颔首，伸手做了邀请的动作：“仙子请坐。”
“好。”媚清眼里有淡淡的失落，蒹白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
蒹白今日泡了一壶热茶，拿起一只茶杯，斟满茶水递到媚清面前。
“何事？”
媚清拿出一个白釉的细颈壶，将它推到蒹白面前，“这是你向大哥要的浮明水，我给你送来了。”
蒹白看了眼白釉细颈壶，“有劳了。”
媚清捧着氤氲的茶杯，茶香弥漫在空气中醇厚甘冽。
她轻咬着红唇，像是下定决心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前几日小神君过来找我说话，绘声绘色地说上清收了个女徒弟，待她如何如何好……”
哎，那家伙真是从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蒹白在心里叹了一声，“没她说的这么夸张。不过尽到师父本分罢了。”
得到蒹白肯定的回答，媚清心里仅存的一丝希望崩塌了。
她紧抿着唇，缓了缓情绪说：“不知是怎样的女子，能得上清垂青，我能否见见？”
蒹白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她出去了。”
“是吗……”媚清呢喃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嗯。”
二人陷入了沉默。
蒹白依然专注地看着古书，媚清则透过氤氲的茶雾偷偷看他。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以前的她，也是这样偷偷跟在大哥简清身后，在他和蒹白议事时，她坐在一边偷偷看蒹白。
二人的沉默不过持续了半盏茶，突然一阵疾风吹过来，再定睛一看，雾蓝色交领宽袖上衣和腰系霜色纱裙的棠幽，气喘吁吁地坐在矮桌边。
媚清惊讶地看着她与蒹白同色的上衣，心里五味杂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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