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一、
樊何坐在庭院里,喝着进贡的花酒。
突然有一股浓郁的魔气在院子里出现,樊何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时,戟夜已经似笑非笑地站在他面前了。
“年轻小小,胆子倒是大得很。”
戟夜微微一笑,“本座这次来,就是来看你最后一面的。”
樊何闻言,皮笑肉不笑:“唔,这口气,也是不小。”
戟夜随意找了庭院的一块石头坐下,不做其他的举动。
樊何看着自信的戟夜,眯了眯眼睛:“小伙子太狂妄,可不是个好习惯。”
“老头子还撑着不死,也不太好。”
樊何的眼里有了怒意,“破忠。”
破忠带着一众妖将从庭院的各个角落冲出来,然后将樊何团团围住。
樊何攥紧拳头,沉声道:“破忠,你这是做什么?!”
破忠喝道:“谨遵妖皇命令。”
樊何沉重地呼吸着,接着喉咙受不住了咳出了几声,“那小子坐在那里你是瞎了吗?!咳咳……”
沟壑纵横的脸上,微微发红。
“明白。”破忠说完后,和一众妖将往前走了两步。
樊何这下知道,戟夜的信心在哪里了。
他看着不远处泰然自若坐着的戟夜,冷哼一声:“就凭这样,你就以为能扳倒本皇?”
戟夜摇了摇头,“就这样的话,也太看得起你了。”
“看来不给你的教训,你是不知道学乖的了?”
“你也是。”
樊何打开手掌,掌间均聚集了一团黑紫色的浓雾。他翻过手掌,用力将双掌间的浓雾砸到地上。
嘭——
撼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黑紫色的浓雾迅速在地面蔓延开,破忠及一众妖将纷纷被浓雾缠绕上身,一声接着一声爆炸声在庭院中响起。
原先花香四溢的庭院,充满着浓重的血腥味。
漫天飞舞的灰尘渐渐落下,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樊何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不禁心慌起来。
替戟夜挡着这一击的,是连城。
戟夜此时正好好地坐在石头上,连城撑起结界站在他的身前。
樊何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那个俯首称臣的连城,竟然有如此能耐,能够毫发无伤地挡住他这奋力的一击。
很快,樊何就觉得身体很不对劲。
体内的灵力在四处乱窜,他捂住胸口呕出一大口黑血,赤红着双眼,手指不住地颤抖。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着连城,“你……你竟然……”
连城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上前,“对,帝龙脉不仅是假的,而且掺了剧毒。你只要一发力,就无可挽回了。”
“本皇待你可不薄。”
“可我想要的是你的位子。”
又是一阵缠斗声。
很快,连城擦了擦脸上的血,向倒在血泊里的樊何施法,将他身上的妖力吸到自己身上。
戟夜站起身,见樊何的身躯被连城震成齑粉后,缓声道:“交易已成,还望二族今后和睦共处。”
连城转过身,嘴角挂着胜利的微笑,“这是自然,请您放心。”
“告辞。”
“慢走。”
因三万年前之战,魔界式微。魔族繁衍不易,三万年的休养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却遭到了三百多年前的荒原一役,加上术里长老觊觎魔尊之位,魔族现今的处境算不上多好。
樊何自荒原一役也没有讨到多大的好处,苟延残喘至今。
恰好应龙族的承离之死,导致了族内的皇权争夺,戟夜趁此时机,助一向不被看好的十皇子一臂之力,以此交情促成二人的交易。
戟夜在幕后为连城运筹帷幄,连城在前方实施计划,只待一个时机给妖界大换血,成就自己的霸业。
戟夜更是为此铲除了樊何,获得了妖界的邦交和魔族休养生息的机会,往后若是时机恰当,与连城联手摧毁术里的野心也未尝不可。
这一切,是早在幽州凉城时,就已经商量好的交易。
棠幽心里发急,恨不得马上到蒹白身边。
只是这水看似清澈透亮,而人在水中却犹如深陷泥沼之中,难以移动身躯。
她看了看缠在自己身上的带刺藤蔓已经断了一些,猜想着应该是刚才在幻境中所砍的那一剑。
幻境中造成的伤害,能够完完全全地带到现实中。
棠幽缓了缓焦急的情绪,然后默念着口诀,缠绕着的藤蔓很快就断了。
她拉着成长在水中的藤蔓,一边施法让其无法靠近,一边缓慢的往蒹白的方向移动。
先生,你遇到了什么?怎么会被伤成这样?
棠幽眼角的余光瞥到水底中央的东西,那是一方透着淡淡幽绿色光芒的鼎。
只是这一眼,她就觉得心神烦乱起来。
她迅速别开眼,在心中默念着静心诀,加快了动作。
这段不过几口茶功夫的路程,棠幽估算着自己起码走了有半炷香的时辰。
好不容易来到蒹白的身边,她快速断开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看着他近乎透明的脸,几乎毫不犹豫地念了传送咒。
传送到的地方,是她以为不会再回去的魔界永明岛。
永明岛之所以被誉为魔界至宝,除了其灵气浓郁外,还有很多珍稀奇异的灵草灵兽,各色晶石灵石。
永明岛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溪流渊潭,皆可入药,效用奇佳。
棠幽当年所待的灵洞,更是聚整个永明岛的之气所在。
她把蒹白带回灵洞,将他安置在石床之上。
他胸口处还在隐隐渗出丝丝鲜血,整个人都处于半透明状态,似要消散于空气中。
蒹白此次出行,是以一缕仙魂的状态,若是仙魂消散,原身必然会遭到重创。
棠幽在这紧急时刻想起凤昶神君赠予的六魂果,于是赶紧拿出来,将其捣碎悉数敷在蒹白心口处的伤口上。
他的胸口有白光微微闪烁,身体上的半透明状态渐渐消失,血也止住了,只是脸上依然苍白,眉头紧皱。
棠幽松了一口气。
待她的目光落在蒹白手臂上时,又是一惊。
他手臂上的伤痕是之前在落入渊潭时就有的,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严重,伤口血肉翻滚,深可见骨,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旁边还散落着带刺藤蔓深入骨血的点状伤痕。
她还看到蒹白指尖发青,再抬眼看时,他的嘴唇也有淡淡的青紫色。
蒹白的手掌突然握紧,还在梦魇里没有出来。
棠幽倾身上前,轻轻拍了拍蒹白的脸,“先生醒醒,那些都是假的。”
她咬了咬唇,决定并指点在蒹白的眉间,闭上眼,嘴里念诵着咒语,指尖蓝光乍现,清浅的蓝光慢慢环绕在他的头上。
片刻后,蒹白轻咳一声,嘴角滑下一行血。
棠幽立刻睁开眼,一只手抓着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先生,先生,你快醒醒,先生……”
蒹白沉重地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场景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棠幽焦急万分的脸。
“……你没死?”
棠幽先是一愣,然后明白过来蒹白的脑海还陷在幻境中,于是她使劲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好着呢。刚刚的都是幻境都是假的,先生看看我,我什么事都没有,倒是先生……”
棠幽说着说着,瞳孔骤然放大。
蒹白大概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自己很疲惫,疲惫到连睁眼都很辛苦;他也很痛苦,想到刚才眼睁睁地看着怀中流着血的棠幽,握着匕首刺穿自己的胸口;他又很庆幸,因为那都是假的,棠幽既没有死也没有恨他。
他分不清自己现下究竟是何种情绪,也许是大悲大喜后凭空生出的一种怅然失落,因此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
心中翻滚搅动的情绪就要溢出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好随之行动。
所以,他用了很小的力扯过毫无防备的棠幽,一手揽过她的肩膀,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一个深情而绵长的吻。
深情至刻骨铭心。
绵长至摄人心魂。
他在幽海浮星的水眸中迷失。
她在深邃古泉的眼眸中沉沦。
滴滴——哒哒哒——哗啦啦——
外面下起了大雨。
光线渐渐暗淡下来,空气中开始飘荡着潮湿的气息。
蒹白的双手松开了对棠幽的束缚,眼帘重新合上,头微微向左边歪去。
棠幽处于惊愣状态好一会儿之后才骤然起身,她站在原地看了眼重新陷入昏迷状态的蒹白,咬了咬唇急速冲了出去。
不能再待下去了,得缓缓。
嘭——
她将脑袋砸进洞门外的一处泉水中给自己滚烫的脸颊降温,冰凉的雨瞬间湿透她的衣衫,皱巴巴地黏在身上。
棠幽觉得自己的脑子依旧在嗡嗡作响,犹如一记惊雷炸在胸腔上,将原本沉淀在最底层的一些东西,全数翻涌上来。
心潮澎湃,就要窒息。
棠幽跌坐在地上,靠着满是青苔的石壁,微仰起头,闭上双眼,任其大雨浸湿自己发烫发软的身子。
……
“情到浓时是指?”
“当他深吻你,你想要更进一步触碰和发展,就是时候了。”
……
棠幽将手臂搭在额头上,半睁开眼看着远处阴霾的天空,“这下我完了……真的完了……”
钟磬音这会儿正在不周山,躺在木制的摇椅上看书。
蜀黎走上前,“主人,魔尊来话。”
“说。”
“林鼐一个月前便在辽国失了踪迹。”
“走吧,前去人间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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