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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京城热婚(二)


  我真的堕落了……

  越乐辞躲在他爹娘厢房的窗沿下,自我反省中。

  都怪面前这个野丫头,就是她把他带坏的!

  对于趴墙脚偷听这种事,我们越公子算得上是个新手,一不小心,就踩到了树枝,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细响。

  沈念安立刻回过头来,皱着眉将手指放在唇边,朝他比了个“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窗台下,两人本就挤在一起,这一回头,越乐辞的满眼便只剩下了沈念安的模样,近在咫尺,连她脸上微微泛着金色的细小汗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了?脸怎的这样?”沈念安压低了嗓子,悄悄问道,心里不禁埋怨:事儿真多!

  她哪晓得,此刻这越二公子正思绪乱飞着。

  他想来,沈念安这野丫头虽然长相不如他,才学不如他,唉,真是处处不如他,但仔细找找也还勉强能寻到一丝可取之处,若是一定要和她成婚……

  啊呸!他在想些什么啊!

  沈念安则扭过头,一门心思地放在了偷听上。

  屋子里越伯父与肖姨交谈的声音不小,她恰好能听到个八成。

  “阿肖,你怎么能就这样擅自为辞儿定下婚姻大事?不是怪你,但你至少也先与为夫说一声吧!”

  “呵,和你说?和你说能说出个花来?天天就忙那点破公事,何曾将孩子们的终生大事放在心上?就这么说吧,我觉得安安挺好,你给我把那小子拎着提亲去!”

  “阿肖,不要胡闹!”

  “难道你不喜欢安安?她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唔,虽说以前像个假小子似的,但你看现在打扮起来,也挺似模似样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哦,你觉得她才学不够?就属你们这种文人眼高于顶!我也不爱念书,你是不是也嫌弃我?!”

  “等等,等等,咱们一码归一码,我知道安安是个好姑娘,但你有想过她适合我们家吗?考虑过孩子们自己的意愿吗?”

  不可否认,他的想法很现实,越乐辞的妻子将会是他们越府未来的当家夫人,不说成为辞儿仕途上的助力吧,也至少该是他的贤内助。可……虽说,他知道沈念安是个好姑娘,但仅有这点,并不适合成为他们越府的长媳。

  这么说吧,他是愿意把她当作女儿般宠爱,却不愿她成为自己的儿媳。

  “我和她娘愿意啊,亲上加亲,不好吗?偏生你总是有这般那般各种心思,当初我就不喜欢你这点,才迟迟不点头嫁进你们越家!现在你又用这套来挑我的儿媳!我不管,我就要安安!”

  “嗙——”的一声,肖姨一脚踹开门出去了。

  两个偷听贼顿时吓得贴在墙根,半天不敢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待房内再无动静,两人才悄悄沿着墙角撤回。

  “喂喂,你耳朵好,听到什么了?”越乐辞跟在沈念安后面问东问西,直嚷得她心烦。

  她又不傻,刚才听了越伯父的一番话,自然明白是看不上她,真是不爽,她也看不上这咋咋呼呼到处开屏的雄孔雀,好不好!

  “嚷嚷嚷,有什么好问的!你是块宝啊?谁都想嫁给你?送给我我都不要!”

  被吼了一脸的越乐辞简直莫名其妙,他呆呆地看着沈念安气势汹汹地大步迈出府门,心中纳闷:不是说好要商量对策吗?

  ***

  真是去也匆匆,回也匆匆。

  小三子看着她家小姐未时不到就出了门,结果申时还没过竟然就回来了,还带着一脸怒气,这可真是少见。

  而沈念安则径直回到自己的厢房,翻开衣柜,原本至少有半打的轻便男装竟然一水儿地被换成了精致的衣裙。

  搞什么呀?

  “秋葵?秋葵!”

  忙活着一半的秋葵丢下手中的活计赶忙跑了过来。

  “小姐?怎么了?”

  刚刚小三子才和她说了小姐今天心情不佳,进门一看果然如此,那嘴角挂得几乎要垂地了。

  “我的那些衣服呢?”

  哈?秋葵愣了下,沈念安是要找以前做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男装?不是不穿了吗?

  “小姐您最近不是都习惯穿裙子了吗?夫人让我将它们收拾收拾,放在箱底了。”

  沈念安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掀开箱子,翻出衣服换上。

  这才对嘛!

  她沈念安既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又不是什么窈窕淑女,对,她既不容貌出众,也不能出口成章,可她也不稀罕啊!

  什么嫁人,什么出阁,她才不在乎呢!

  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地,眼前就糊成了一片,她想,定是气的!

  听闻闺女心情不好,过来瞧瞧的沈母一进门,便看到了这幅情形。

  “安安,怎么了?”

  沈念安一头撞进沈母的怀中,沈母也任由沈念安拿她的衣服当抹布。

  “娘,我一定要嫁人吗?不嫁好不好?我就这样陪着您两老不好吗?”

  “好好,都好,告诉娘,今天发生什么啦?”沈母蹲了下来想看着她的眼睛,沈念安却狼狈地逃开了眼光。

  “没什么,才没有没什么……”

  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些什么了。

  有点丢人……

  然而几日过去了,沈念安与越乐辞传闻中的婚事,就像一个不大不小的乌龙,就这样没人再提起了。

  许是沈母考虑到了她的心情,许是肖姨听进了越伯父的顾虑。

  总之,这场还没开始说和的亲事,就在当事者双方都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被所有人都给忽略了……

  ***

  又过了几日。

  恢复原状的沈念安正翘着二郎腿在院子里啃着卤鸡翅、晒太阳,难得这两天娘亲不在边上唠叨,她倒是非常珍惜这段清净。

  “小姐,隔壁秋府送来份帖子。”

  下人们对自家小姐的恣意也见怪不怪,沈念安就着帕子擦了把手,接了过来。

  原来是花朝会结束,齐王世子要回沂州了。

  已经被指给他当侧妃的秋意心自是也要跟过去,但这一路上无名无分也着实难看,两边一合计,便决定于月底办个仪式,算是及笄出阁了。

  “三十一,不就明天了?这么急匆匆的,场面上不会难看?”

  要知道在大越,就算是普通人家,从提亲到迎亲少说也得花个大半年,哪有人家像卖东西似的,上赶着早点卖完啊!

  秋葵取过帕子,给沈念安把嘴角的卤汁擦去,笑道:“小姐,您还当这是什么正经嫁娶啊,纳个妾而已,而且这是姑娘及笄,到了沂州才会办迎娶侧妃的礼仪。”

  “是吗?那把帖子给我娘看吧!给我作甚?”

  “就是夫人让拿给小姐您过目的呀,说是小姐也该开始学学这待人接物上的事情了,以后总要用上。”

  沈念安将帖子往脑门上一拍,心道:我的亲娘啊!又来了!

  ***

  内城。

  紧挨着皇城墙角下占据半条路的程府,也收到了这样一封请帖。

  送贴人署名是秋意心那个芝麻小官的爹,原本一送来便被门房丢到了角落,却又被四皇孙殿下硬是给翻了出来。

  “哈哈,我就说你这定也有一份,这秋老头儿是猪油蒙了心吗?嫁个女儿做妾倒是很嚣张嘛,竟然给内城里挨家挨户送请帖,也是有趣。”

  正研究着棋盘上残局的程长宁抬头瞟了一眼,不屑地勾了勾嘴角:“这世上拎不清的人许多。”

  “喂喂,人家这好歹是把女儿嫁去做侧王妃呢!”赵思平无赖一般瘫坐在垫子上,有意无意地扫视着屋内。

  程长宁执一黑子,轻轻落下。“破了。”

  “啊?怎么会这么快!”

  在赵思平还奇道,自己淘了半年的千古残局,怎么就这么容易被破解了时,程长宁已经净了手,拿过程安手中的帖子,看了起来。

  “现在,这朝中有点脑子的都看得出来圣上在做什么。”他轻轻合上手中的帖子,继续道:“这家人,就是丢进去搅乱棋局的弃子罢了。”

  “怎么?你认识这个小娘子?听说还在花朝宴上弹过琴?对了,在小姑姑宴会上也弹过,似乎长得还不赖。不过呀,还是差我的越小姐甚远哩!”

  瞧着四皇孙见牙不见眼的甜腻表情,程长宁实在不忍心揭穿,人家看上的可是他程家的老大,且从来就没看正眼看过他,好嘛!

  怎么办?

  或许留些美梦给他作作,也是好的。

  “你既然如此钟意那位越小姐,之前马场之事又如何处理了?”

  说至此,赵思平不自在地抻了抻衣角:“还能如何?那些作妖的女子在小姑姑的宴席上失了仪态,自是再也不能出来见人了。”

  “真的没有其他人在当中搅混水?”程长宁意味悠长。

  赵思平则略微闪躲了一下目光。“没有,就是小女子间的嫉妒作祟罢了。”

  “唔,没有就好。”

  这位四皇孙,不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却比第一顺位继承人更得圣上欢心,身处皇家漩涡中心,却始终不失一颗赤诚之心。

  也还真是……一朵奇葩。

  “这贴子怎么说?去吗?秋老头儿家小姐的出阁礼。”

  “你要是真去了,那才是惊吓。放着不管便是。”

  “哦。”

  咚咚咚——

  程安打开房门,与下人耳语了几句,随后对程长宁回道:“公子,老太爷让您过去一趟。”

  “我说,程老尚书定是要与你说娶妻之事,信不信?要不要打个赌?就赌你的那幅《擎云赋》真迹。”

  “想得倒美,来人,送客。”

  不理赵思平的挑衅,程长宁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饮尽了杯中的茶,迈步去往平心苑——他年愈六旬的祖父,当朝吏部一品大员,程老尚书的院子。

  程尚书,一生从未上过战场,却是几位足可立碑作传的大越名将之子、之兄、之父。

  有人说他的功名是建立在所有亲人的尸骨之上,却也有人说,他作为六部之中在位最长,声望最高尚书,是程家数位大将的坚实后盾。

  到如今,程家势弱,但这铮铮的一把铁骨,还是一人撑起了程家武将在朝中的脊梁。

  而现在,在垂垂老矣之时,他想要将这份重担传给他的小孙子——程长宁。

  程家一门,长流永宁。

  “祖父。”

  “进来,坐。”

  书架旁,程尚书的背脊挺得直直的,竟丝毫不见老态,说话的声音也掷地有声,像是丝毫不容反驳。

  “今日,得圣上召见,又谈及你的婚事。”

  程长宁扶在檀木椅子上的手臂一僵,这一细小的动作却没有逃出程老尚书的法眼。

  “意外?你早就应该做好准备。”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三封名帖递给程长宁,程长宁双手接过,翻开了第一封——仲孙艺。

  “回京后,你似乎与仲孙家走得很近?”

  近乎冰冷的审视目光,简直要将他的心血都要冻成冰渣,程长宁一目十行地看过名帖,斟酌了下,合上道:“和仲孙家的公子比较投缘罢了。”

  程老尚书没说什么,只是倒了两杯功夫茶,一杯推给程长宁,一杯自己饮下。

  “仲孙家是圣上培养的武将新势力,两将结亲,是最遭忌讳的。仲孙小姐是圣上的试探。”

  程老尚书点了点头,他又翻开第二封——莫雨鸾。

  “莫家小姐心仪于你,举城皆知。”

  祖父这突如其来的调戏,倒让程长宁一时有些不适应,他轻咳了一声,继续道:“莫尚书家的小姐更不可以,礼部、吏部联合,恐怕圣上再难有一个安稳觉了。”

  “一次试探、两次试探,恐怕安佑郡主那也经历过了,不然以她的沉稳,不会出此下策。唉……圣上是越来越不信人心了。”

  祖父果然知晓了那日宴会上安佑郡主的出格举动。

  “那孩子也是真心,她想保护自己,也是想保护你……”

  “嗯,孙儿领了这份心意。倒是圣上怎会如此三番五次试探?是发生了什么吗?”

  只见程老尚书背过了手去,长叹一声。

  “消息传来说,近日圣上一夜起了三次……”

  老了,他都老了,圣上怎么会不老呢?

  程长宁看了看手中的第三份名帖,翻开的手却顿了顿:“这应该是圣上比较属意的吧?”

  程老尚书回头看了一眼。

  他翻开,首行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越乐雅。

  嗯?这不就是弄错他和他大哥的姑娘吗?

  “听说,这个姑娘在花朝会上很是出彩?品貌风流,堪称天姿国色。其父是光禄寺少卿,也是书香门第。圣上说与你甚是相配。”

  “祖父您还漏了一句:越皇后嫡系,这血脉对皇孙来说,犹如跗骨之毒,嫁于长宁,最是安全。”

  “圣上也是怕他最宠爱的孙子,脑子一热便去提亲了。”

  一老一少,同时笑了笑,老尚书了然中带着一丝顽皮,乍一看,竟与面前他的孙子,一模一样。

  “祖父看来,这姑娘倒也不错。”

  和大哥抢女人,他自问没这兴趣,也不想挑战。

  于是,他果断摇了摇头道:“祖父您料事如神,若是长宁娶了这女子,以后又如何与四皇孙相处?”

  程老尚书捋了把胡子。“四皇孙乃是我程家下的一注,确实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与他起冲突。”

  呵,作为程家的脊梁骨,程长宁相信,他的祖父一定早已洞察,就是站在一边等着他自己上钩罢了。

  “那若是孙儿也心仪这位姑娘呢?”

  不知道怎的,他脱口问出,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回答。

  而程老尚书只是抬头缓缓看了程长宁一眼,眼神中既不是责备也不是失望。

  “孙儿失言了。”

  “既然如此,前两份就由祖父再倚老卖老一次,给你回绝掉,至于这个越姑娘,就交由你自己处理,可否?还有,你自己的婚事也是时候需要上心了,今年科考一过,你便定下来吧,也是时候了。”

  程长宁应了诺,迈出平心苑时却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圣上多疑,对程家的试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今后……唉,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这样轻松应对。

  还有祖父说的婚事……

  是到了该为这一笔“程”字而走上祖父为他预设之路的时候吗?

  但他却自觉无法同祖父一般,周旋沉浮在这宦海之中,数十年如一日,成为程家武将永远的后盾。

  他,终归是羡慕他的大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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