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青丝绕纱烟胧雨
许是受了颍川郡水患的影响，自打他们回到长安城，便一直都是阴雨天气。
颍川郡地处豫州西北部，在长安城的东南方向，因着水运便利，是以倒很受庙堂重视。
此番水患灾情严峻，已有近十万的百姓流离失所，皆是眼巴巴的等着朝廷的救济。
初瑶从外回来，把伞搁在门边，脱了木屐进屋与和茗低声道，“小姐，二殿下传了话来，已经把大少爷安置到了大司农手下。”
和茗点了点头，瞧着窗外的雨帘，有几分懒怠的说道，“这雨下的人都不舒服起来了，竟还不如在寿良山的时候。”
含烟捧了瓜果来，笑道，“小姐一直厌恶雨天，这接连下了数日雨，便是奴婢都觉得身上发了霉，小姐心情不好也是应当。”
和茗瞧着她，抿着唇轻笑出声来，“我倒是没觉得身上发霉，想来是日日都有沐浴的缘故。”
含烟脸上一红，别过头去嘟着唇道，“小姐最坏了的！总是欺负奴婢！”
和茗笑出声来，突而说道，“我出城一趟。”
“小姐，这雨势颇大，还是别了吧。”初瑶与含烟对视一眼，皆不知和茗冒雨出去是为何。
和茗摇了摇头，已是起了身来，“本就烦闷得厉害，若是再不做些让我开怀的事情，我怕是要抑郁而终了。”
“小姐！”初瑶皱着眉看着她。
“去备车。”和茗却是主意已定，已自己去到镜前，执了梳子缓缓地梳着那一头青丝。
初瑶见状，只得唤了个小丫头去备车，自己走到和茗身后替她梳头，“小姐，您这是要去何处？”
“宝灵寺。”和茗淡淡的说道。
含烟本是在给和茗取衣服的，听了这话错愕的回过头来道，“小姐，去护国寺可是要走好长的一段山路呢！”
和茗似笑非笑的看了二人一样，“你们这是怎么了？以前在玄菟郡的时候，便是隆冬暴雪我都上过山，这不过是一点子雨水罢了，还真能把我给淋病了不成？”
含烟看着初瑶，有些为难模样。
初瑶朝她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巧手穿过青丝，绾了个同心髻。
半个时辰后，和茗坐着軿车出了城。
车只能停在山脚下，和茗撑着伞，对初瑶与含烟道，“你们在这等着便是，我自己上去。”
“小姐！”二人皆是一脸怔楞的看着和茗。
和茗扬了扬手，示意她们不必挂心，便抬步迈上阶梯。
一路慢行，和茗走得不紧不慢，倒像是有意在等着什么人一般。
这千来级台阶她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跨入宝灵寺的门。
有小沙弥迎出来，对她双手合十躬身道，“女施主冒雨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求签。”和茗看着他说道。
小沙弥打量了她片刻，才道，“女施主请随我来。”
小沙弥引着和茗去到一间禅房，和茗站在廊下把伞收起，搁在门边便随着他走了进去。
这禅房正是求签的地方，和茗跪坐在蒲垫上，双手捧着签筒，里边的竹签随着她的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伴着寺中幽幽的檀香，倒是让人莫名觉得心静。
“啪嗒”一声，一根竹签掉落在了地上。
和茗捡起签，双手递到小沙弥跟前。
小沙弥瞧了一眼，转身取出了一张精巧的纸笺递还给和茗。
和茗却也不看，收入袖袋中便起了身，对小沙弥行了一礼道了句谢，便离开了。
小沙弥也不送，念了句佛道，“施主尽算机独，可曾算过自己的命数？”
和茗已经走到了门边，听了他这话，便停下脚步回过身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看着他道，“算有何用？左不过生死有命。”
小沙弥目视前方，只道，“那施主缘何还要逆天而去？”
“不算而得，我幸；算而不得，我命。”和茗朱唇微启，淡漠的吐出这十二字。
小沙弥咂摸着她这话，终是摇了摇头道，“施主执念太深。”
“谁人心中了无执念？”和茗反问道。
小沙弥站起身来，念了句佛才道，“相逢为缘，小僧送施主一句话吧。”
“阿茗洗耳恭听。”和茗垂下眼眸，倒真是想要认真听一听眼前人要说的话来了。
“青丝不离薄云应，”小沙弥看着她，微顿了顿，才继续道，“此生北去诸为冰。”
和茗微微蹙眉，仍旧客气道，“阿茗懂了。”
言罢，小沙弥不再留她，和茗撑起伞，迈步踏入如烟似雾的雨中。
“不知此语，施主可否真的懂了。”和茗的背影被雨帘挡下后，小沙弥喃喃道，摊开手掌，和茗刚刚抽得的签还躺在他的掌心里，小沙弥温文一笑，看着它道，“你终是等到了她。”
言罢，他转回禅房，从一处不起眼的柜子里取出个木盒把这签放了进去。
而那盒中，有另一支签不知静静地躺了多少年了。
和茗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很是稳妥，闲庭信步一般。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在这无限静谧的山中格外悠扬。
“阿茗。”
和茗抬起头来，看着来人，露出个浅笑，而后便屈膝道，“二殿下，好巧。”
褚璟摇了摇头，“不巧，我是特地来寻你的。”
“殿下有事情找阿茗？”和茗看着他，仍旧是笑。
褚璟却仍旧摇头，“无事，只听说你在这样的雨天跑出城来，心中总有些不安，便寻来了。正于山下瞧得了你的车马和丫头，知道你独自上山，终归是放心不下，便来接一接你。”
和茗看着他，直言道，“劳烦殿下挂怀，只阿茗也不是那弱柳扶风似的姑娘。”
褚璟看着她，她的发丝被清风吹起，微扬，身上的烟笼纱与发丝一道微微飘起，倒是缠在了一处去。
“你不需要，我却仍是不放心的。”
褚璟看着她，如是说道。
和茗看着他，隔着风雨，褚璟的面容有些许的模糊，似是与前些时日见他时有些许的不同。
“如此，阿茗便谢过殿下了。”
和茗浅笑，颔首行至他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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