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一百零一章
月光照得屋里通明,像婆婆娑娑的一层纱。
窗纸上的蝶戏牡丹,被面上的金丝草,全都像用细笔描过,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隐约间仿佛有歌姬的声音传来,像是唱的《望海潮》,在冷冷清清的夜里,显得古老凄迷了。
一腔心事堵得澄琉睡不着,怎么会这样心烦,似乎每个秋天她都不得安宁,她想睡觉,她知道很多心事在梦里就偃旗息鼓,等到晨曦亮起,便雁过无痕了。
可她无法入睡。
鸳鸯在她怀里打滚,一会又跳下去玩毛线团,好好的一团线,它硬要拆散才高兴,澄琉记得自己也曾是这样一个闹腾的傻小孩。
线团在地上挣扎、滚动,它一点点地被离散拆分,在它都无法注意的点滴间慢慢变得面目全非。
那是红萼才团好的一卷线,可没人去阻止鸳鸯。
三个人都倦极了,淡淡地看着它折腾。
澄琉记得小时候守岁的时候便是这样,她一个人闹得起劲,母后就坐在旁边打哈欠,眼神里既有疲倦又有羡慕。
线团不堪折辱,跃过了门槛,跳到了外边,鸳鸯也跟着追出去,喵地叫了一声便往外跑,也不理什么线团了,澄琉扶在门边唤了它一声,可鸳鸯根本不听,只蹦蹦跳跳地往外跑,澄琉也不提灯笼,急急忙忙就追去。
“殿下!太晚了,让奴婢去!”身后不知谁在喊。
澄琉也不听,秋夜里的空气很舒服,她跟着猫,一路往花园跑去,不知不觉就到了白日遇到岑歌芮的地方,鸳鸯跳到了菊花丛里,满地怒放的紫龙卧雪立马就倒了几丛,澄琉看那花海里仿佛多了一道口子,心里忽然一阵孩子气的快意。
她鬼使神差地跟着鸳鸯跑进花丛,一抬脚,便踩倒一株又一株,花破碎在地上,面目全非,卷曲的美丽花瓣还有高傲的茎叶渗出了汁液,带着植物的清苦,仿佛一部血泪史。
澄琉想笑,到最后却淌下泪来。
“躲到那边去了!”
“追!”
“那是刺客吗?”
“追啊——”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人声,澄琉大惊,眼看着满地名花给自己糟践得不像样子,她慌忙地拔腿就跑,可那些人越赶越近,澄琉咬咬牙,手忙脚乱地就往树上爬。
这棵树自她出生就有了,那枝干极粗极密,听说是很久以前的某个王子种下的……不知道他种这颗树做什么,不知道他……
澄琉心里越是慌,就越是要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总是无法把那些事情从脑子里挥散去。
啊——
一支手伸下来拽住了她,澄琉倒吸一口凉气,虽不知上面是敌是友,却也只能先上去再说。
那人气力也不怎么大,澄琉狠狠地在树叉上蹬了几下,才跌跌撞撞蹭了上去。
她身子向后使劲,面朝外地坐到了树枝上,帮她那人就在贴在身后,见她一上来便伸手捂了她的嘴,低声说:“别说话。”
想来这就是那些宫人在追的“刺客”了。不过——若真是刺客,早该惊动金吾卫了,眼下却只有一众宫女太监,或许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澄琉觉得他声音耳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那人大概怕她摔下去,于是手臂上紧了紧,把她摁在怀抱里。
他们靠得那样近,澄琉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扑在耳后,那气息……
澄琉猛然愣住了,那是元昊的沉香味,她不会记错的,他的沉香添了龙涎香在里头,只要粘上一点点都会有一股余韵跟在身上。
澄琉的身子僵住了,她深知元昊不可能在这里,可还是很想回头,身后那人感受到了她的动向,更用力地环住她:“别动!我不会伤害你!”
“你们找到了吗?”
“没有,你们几个,去水池那边找!”
“这天杀的,还把皇后娘娘的花糟蹋了!”
“别管花了,书房里那东西找不回来,明年就得给你献菊花了!”
“你们再去里面找!”
澄琉看见树底下的人渐渐四散开来搜寻,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她原本只是出来寻猫的,大不了再加上一个毁坏花池的罪名,可若是被梁真知道她跟一个男子在树上这样抱着,她该会被剥皮。
身后的人应该也很紧张,澄琉能感受到他凝重的呼吸,他甚至死死拽紧了澄琉的手,二人都怕极了,一时也没觉得什么不妥。
“谁在那里!”
澄琉不由吓得抖了一下,身后的人大概觉得她胆子太小,忍不住低低笑了几声,那轻轻的颤动惹得澄琉有一种别样的感受,她伸手打了他手背一下。
两人闹归闹,都提着十二分精神听底下的动静,澄琉听见了生夏的声音:“嗳,对不住对不住,奴婢漪岚殿生夏,我们殿下的猫跑出来了,我们殿下叫奴婢来寻猫。”
澄琉从树枝见依稀看见生夏抱了猫,跟几个太监在说话。
“不知几位公公在寻什么?”
“哦,原来是康乐公主殿下的人,”一个太监打哈哈:“夜深了,找到猫就赶紧回去吧!”
生夏福身低笑:“是啊是啊,大半夜跑这里来还挺渗人,方才还眼花了,瞧见了个鬼影子。”
“什么鬼影子?”
“啊,该是我看错了,就是一个黑影子从那边一闪而过,吓我好大一跳呢。”
“早些回去吧,这御花园里边的东西可不好说。”那太监把声音放低了。
“是是是……谢谢公公了。”生夏点头哈腰,连忙跑开了。
那太监见她走远,跟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向生夏指的方向去了。
澄琉见他们走远,知道这还不是下去的时候,但说话也不成问题了,于是她挣开男子的手,转身去看他的脸。
“是你!”澄琉不知自己什么心情:“岑……岑少府”
岑于扬往树干处退了退:“对不起,冒犯了。”他看人的时候喜欢缩着下巴,看起来总是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眼下这神情说不上闪烁,却也看得出他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你怎么在这里?”
“我……”岑于扬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你信我吗?”
澄琉嗯了一声,点头。
“夜里有人忽然闯入我房里来,拿了什么东西便要走,我桌上的东西很重要,于是我不敢声张,只能通知了几个亲卫,然后自己来寻,却不想被引到这里,我当即怀疑这是个圈套,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便躲到了这里。”
澄琉这才发现他只在中衣外罩了件外氅,也不知出来得怎样匆忙,眼下还微微喘着气,倒让她想起无数次元昊夜里溜进她宫里来……
咳,澄琉干咳一声,不由心想,这些□□中事务很多,所以梁真留了岑于扬在雍乾宫的偏殿歇息,可照理说雍乾宫是齐国上下守卫最严密的地方,怎会出这种事。
“你呢?”澄琉正思索,却听岑于扬问了一句。
“我是来寻猫的,”她的理由比岑于扬正当多了,于是说的时候十分理直气壮:“鸳鸯真是顽皮极了。”
“你是我见过的爬树爬得最好的宫里人。”岑于扬忽然说了一句。
澄琉忍不住笑了:“你是我见过爬树爬得最好的朝中人。”她觉得脸上有些痒,于是伸手去挠,岑于扬拉住她的手:“别挠,会留疤的。”说完他扇了扇:“这儿蚊子真多。”
“还热。”澄琉拉了拉领口:“明明都快中秋了。”一阵热风幽幽地吹过来,他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澄琉一时失神,不小心滑了一下,岑于扬急忙去拉她,二人面对面地撞了上去,澄琉的头碰上了他的肩,连忙想退开,岑于扬按住她:“别动,树枝在晃。”
于是他们这样紧紧贴着,岑于扬身上的沉香味侵略般地往澄琉鼻子里钻,她忍不住问:“你熏的什么香”
“安神的。”岑于扬话毕便若有所思:“魏国带回来的。”
“啊——”澄琉掩饰过去:“难怪觉得挺熟悉。”
“魏国皇帝喜欢点这个。”
澄琉听出了他话中的试探,于是直截了当地问:“听说外头有很多我的闲言碎语。”
岑于扬迟疑了片刻,答了声嗯。
“关于他的吗?”澄琉慢慢直起身子,看着岑于扬:“我跟魏国皇帝。”
“嗯,但是你不知道是最好的。”否则容易弄巧成拙,岑于扬含蓄地没有把话说满。
澄琉领了他这份情,不再聊此事,远远看向地上,自言自语地喃喃:“怎么还没走远。”
岑于扬附和了一句什么,然后笑问:“对了,你方才叫我什么来着?”
“我……”澄琉想了一下:“岑少府,怎么了?”
“为什么忽然又换回来了,那日你叫我于扬,我还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了。”
澄琉笑了笑:“嗳,陛下不高兴。”
两人又闲侃了一会,才见那些人走远了,澄琉说:“我们是不是可以下去了?”
“我先下去吧,一会你跳下来,我接着你。”岑于扬换了个姿势,三下五除二地就纵身跃下。
澄琉听了他的话有些发愣,一时没注意到自己勾连到了他的衣角,她一个趔趄,猛地觉得身子在往下堕,她手上一阵乱抓,却又觉得有人拉住了她。
澄琉睁开眼,看见地上的菊花离自己越来越近,不自觉把头埋到了岑于扬怀里。
咚——
一声闷响,花丛簌簌地颤动,澄琉给震得五脏六腑移位了一般,根本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好容易缓了一会,她感到身下有什么在动,才发现自己压在岑于扬身上,他似乎缓过劲来,艰难地把澄琉扶起,然后自己坐了起来,他们都想说点什么,然而等可以出声了,却又相视哄笑。
“诶,”岑于扬停了下来:“你的侍女在等你。”
澄琉往后看,却见生夏抱了猫,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她转头问岑于扬:“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你呢?”
“没事,我先回去了。”她急忙拍掉了身上的花瓣,拉着生夏往回跑。
一阵晚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岑于扬坐在花丛里,觉得很是舒适,他想,要是就这样给发现了也挺不错。
……
“你们俩刚才做什么呢。”生夏与澄琉并排走。
澄琉想起此事就觉得好笑,她边说边嬉笑:“哎呀,我们两个笨蛋,原本他要先跳下来,再接着我,结果我勾住了他的衣角,我们俩就一块摔下来了。”
“他对你另有所图。”生夏直截了当。
“嗯”澄琉还在回想之前的事,没能仔细想清楚生夏的话。
“别的我不好说,就他看你那样子就有问题。”
澄琉听了大笑:“你别多心了,他是陛下的朋友,陛下不怀疑我,他也不敢怀疑我的。”
生夏唔了一声,只道:“你还是小心为好。”
“不过那菊花池给我毁了,我想起来还挺高兴。”澄琉嘿了一声,仿佛又找回了小时候那种快意恩仇的痛快。
“你就等着一群人笑话你吧。”
“敢!”澄琉搂着生夏笑:“把他们的嘴都撕了——”
“谁在那里!”对面一队侍卫跑来。
澄琉站定了,生夏傲然地扫了那些人几眼:“我们殿下的猫跑不见了,出来寻猫,怎么了?”
宫里这么趾高气昂的殿下也就高澄琉一个了,那领头的侍卫看清了澄琉的面目,连忙跪地:“属下有眼无珠,冲撞殿下了!”
“起来吧。”澄琉挽了生夏便回去了。
……
岑歌芮的菊花池毁了,加上宫里又出了点事,菊花宴是彻底没法子办了,生夏猜得不错,宫里的人背地里都讥笑澄琉“有勇有谋”,用这种法子推掉皇后娘娘的邀请,原本讨厌皇后的穆伽罗等人也不由在耻笑澄琉之余心疼起岑歌芮来。
然而澄琉这些天心情却很好,她向来不理那些说她没规矩的流言蜚语,只要没人当着面破口大骂,她便当没听过。倒是那天又是爬树又是踩花的,她整个人又活泼轻快起来。
梁真虽然找她没那么频繁,不过也不是整日不见人影了,澄琉听说这两□□廷里出了什么大事,梁真心里烦得很,又忙,有时候抱着她就睡着了,澄琉也不敢乱动,他睡觉浅,一点点响动都能醒,不像元昊,只要不拧他摇他,他是决不会醒的。
眼瞧着梁真眉头紧蹙,澄琉总想帮点什么,她特地跟红萼学了推拿,梁真于是很喜欢来她这里休息,其实其他嫔妃怎会不懂得这技法,不过公主殿下伺候人,自然要新鲜些。
澄琉还学会了侍候他沐浴,梁真总要用很热的水,烫得他们二人都红红的。澄琉总是把水浇到他肩上,然后就着一些药油按摩,接着便屏息凝神——她能从呼吸声中听出来梁真是不是舒服。
“听说你把皇后的花儿弄坏了。”梁真这些天快把事情弄完了,心情不由轻松,想跟澄琉聊点什么。
澄琉得意洋洋地嗯了一声:“你要替她打抱不平吗?”
梁真噗嗤一声笑:“以后给她留点面子,总是胡闹,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我不高兴她。”
“怎么了?”梁真把眼睛睁开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刮她的脸。
“你前些天老是往她那里跑,”澄琉从身后环住梁真,下巴搁在他肩上:“而且她有孩子了,我也要孩子。”
梁真听了,差点一口酒笑喷出来,然后开始咳嗽,却也还看着澄琉大笑。澄琉急了,跳着打他:“不准笑!不准笑!你不准笑我!”
“好了好了,”可梁真仍在笑,他把澄琉抵到池壁上,说:“这怪得了谁朕那么宠你。”
澄琉一拳敲在他身上,噘嘴道:“我不管。”
水渐渐温了下来,刚刚好,正是浓情蜜意的温度,纠缠的人不会感到冷,情'热足够让他们沸腾。
亲吻是最动情的,让人有唇齿相依的安全感,嘴唇和舌头的纠葛是没骨头的,软弱又温柔,不比某些事,那倒像是打仗。
澄琉忽然轻轻推开他:“陛下,你能不能常来陪我,我这些天很不安宁,夜里总梦到那次□□,我觉得是有人故意为之……”
梁真扼住她的手,并不放在心上,继续亲吻:“你多虑了。”
澄琉挣扎了一下:“可是我害怕,齐国要我死的人太多了。”
梁真不耐烦地叹了一声:“你乖乖听话,朕会护着你。”澄琉还想说什么,梁真直接打断了:“下月初要去秋围,你的箭术没有落下吧?”然后也不等她回答,便挺腰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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