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蛇打七寸,人抓三寸。
昨天折腾了一天,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龙纸鸢躺在床上赖了很久。
外面依旧传来滴答的雨声,窗格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这时候是四季最难熬的天气,又寒又冷。让人动都不想动,只想静静地坐在炭炉边烤火。
床边炉里的炭燃了一晚上,现在零零星星的,快要灭了。
目光四游,妆台上躺着的那支白色包装药膏落入眼帘。
龙纸鸢抬起左手,才一晚上,那处地方的外圈便结了痂。
真是有心了,千里迢迢地给她送药过来。
只可惜这份情意啊,她受不起。
龙纸鸢垂下眸,凝思了半晌,却是越思越乱。
理也理不清。
龙纸鸢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掀开被子下床。随后找了身很厚的衣服穿上,踱着笨重的步往外走。
天整个暗了下来,不分昼夜的雨越下越浓重。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龙纸鸢跨出去。
一个男身正静静地倚在侧门,怀里抱着紫砂壶,不知站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
手中的水壶依然传来温热,陆景风曲了曲被冻僵的脚趾,笑着说:“等你啊!”
他睫毛上扑扇着雾气,凝成了水珠,龙纸鸢愣愣地看着他比炭火还暖的笑,不解地问:“等我做什么?”
“给你倒水喝啊!”陆景风往杯子里倒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水温温的,正适合,来。”
“多谢。”龙纸鸢接过水,抿了一口。
心中早已漫起一种难为情的感觉,并不多喜欢又不知如何拒绝。龙纸鸢犹豫着喝了半杯水,却还是开口,“其实你不必……”
她的话支支吾吾地停顿着,陆景风看到她有些为难的脸,嘴边的笑却徒深了一分,“女孩子身体不舒服,作为男人照顾是应当的,你不要有负担。”
来日方长,他有大把时间让她日久生情,所以先稳住她才是上计。
龙纸鸢抬眼,看到他光明磊落的坦然模样,心里一虚,羞赧地龇了龇牙,“好。”
无事不献殷情,更何况自己是男人。陆景风微微笑地看她将杯中的水喝光,“走吧,去吃早饭。”
龙纸鸢将杯子握在手中,音调因为惊讶而微微上扬,“你做好早饭啦?”
身后传来如猫撒娇般嘤咛的声音,陆景风刚才心中升起的一丝不爽转眼又烟消云散,“嗯。”
古城。
雷雨特地挑了午饭时间之后去的医院。
附属医院的特殊病房里不断地传来说话声,偶尔还有一阵阵欢笑。
雷雨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三声,“笃笃笃。”
听到敲门声,里面说话的声音便没了,接着病房门从里面被打开。
陆景旗看到来人,很惊喜,“雷小姐,你怎么来了?”
雷雨的目光飞快地在病房内转了一周,他不在。
雷雨怀抱希望的心又落空了,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了失落,“不好意思啊,现在才来看弟弟。”
半躺在床上,被称为‘弟弟’的人抬起头,只看了来人一眼,便又低下去继续和陆震宇玩。
“没有的事!”陆景旗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花,侧身,让她进来。
陆震宇很有礼貌,见到她便甜甜地打招呼,“阿姨好!”
“你好!”雷雨温柔地摸了摸陆震宇的头,继而对陆景川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雷霆不懂事,我在这替他向你道歉。”
陆景川懒洋洋的,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一声不吭。
“……”见他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雷雨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尴尬地握紧手中的包带。
莫晓鸿见状便拉她到沙发上坐下,打着圆场,“雷小姐你请坐,他对谁都这样,你不要在意啊!”
“嗯。”雷雨僵笑着,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景旗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到她前面的桌上,“小孩子打架是正常的,我们做家长的不必太在意。”
雷雨又‘嗯’了一声,开怀地笑了,随之眸珠一转,轻声细语地开口问:“你们今晚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
莫晓鸿走到病床边,将儿子脱掉的袜子又一次给他穿上,了当地答道:“老三这几天在外面工作,联系不上,等他回来我们再一起吃吧!”
被人猜测到来意,雷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呵呵’地笑了两声。
气氛有一丝尴尬,陆景旗坐到她身边,笑眯眯地说:“等景风回来了,我再打电话告诉你一声啊。”
既然别人都那么说了,雷雨也不好再问什么,“好!那到时候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寒暄了一阵过后,雷雨便告辞了。
雷雨走后,一直没说话的陆景浩翻了翻一旁的杂志,哂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陆景旗和莫晓鸿也相视一笑,“没见到老三,脸色都不对了。”
陆震宇坐在病床上,扣着小脚丫,仰脸问莫晓鸿,“妈妈,是不是这个阿姨喜欢小叔,可是小叔不喜欢她?”
莫晓鸿‘嘿嘿’地笑,“儿子真聪明!”
隔着袜子不好抠脚,于是陆震宇又把袜子从前面扯下来,边问:“那小叔去哪里了?”
莫晓鸿拿苹果的手,一顿,也觉得奇怪,“对啊!那老三去哪里?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不知道,”陆景旗从卫生间走出来,“那天半夜发了条短信之后就不见人了,车也不在家。”
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陆景川又想起之前晚上做的梦,女孩的惨叫和自己鬼魅一样的笑……
心又快了起来,陆景川放积木的手一顿,好不容易叠起的小楼瞬间倒落,木块滚得床上到处都是。
陆震宇开心地笑:“啊哈!小小叔!你输啦!你叠得没有我刚才的高!”
陆景川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摸着他的小脑袋,“嗯,你比我厉害!”
莫晓鸿见陆景川脸色不对,便拉住准备要闹腾的儿子,“小宇,小小叔不舒服,你不能闹他哦!”
——
陆景风故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可还是比她快了。
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撑在唇边,看坐在对面的小人喝下最后一口小米粥,“还要吗?”
“不用了,”龙纸鸢放下碗筷,“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她今天气色好了很多,晶莹细腻的皮肤下微微透着两团樱红,陆景风好心情地把碗筷拿去洗,“怎么?觉得我养尊处优,五指不沾阳春水?”
“也不是。”龙纸鸢挽起袖子,伸手想要拿过他手中的碗,“我来洗吧。”
让他做早饭就已经很失礼了,再让他洗碗像什么话?
陆景风拿着碗筷的左手稍稍一偏,躲过她的手,“你去坐着,我来就好。”
说完便把碗筷放到木盆里,还舀了两大勺热水。
龙纸鸢依旧站着,手足无措,“我不习惯这样……”
父亲是个淡泊的人,从不在乎吃穿用住,只讲究内心另有一番乾坤。他做饭难吃,所以从六七岁开始,家中的吃食、碗筷就都是她收拾的。那么多年了,就算再娇贵的命也不习惯别人伺候了。
她挽着袖子,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乖乖地站着,像不听话被罚的小闺女,可爱的模样让陆景风忍不住笑,“快把袖子放下来,冷。”
龙纸鸢见他挽起袖子,修长又白皙的五指已经泡进水中,便听话地将袖子拉下来。
陆景风回头看了她一眼,呢喃着说:“你生下来就是要被人疼的,所以这些事我来就好。”
外面又开始下起雪来。雨夹着小小冰粒的雪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细的声音,龙纸鸢出神地听着。
陆景风手泡在盆里,拿着丝瓜巾正一点一点地洗碗筷,眼却不转睛地看着龙纸鸢。
她似乎特别容易出神,好几次了,说着说着话突然目光就涣散了。
就像现在,她侧着头看向窗外的不知哪里,很安静的、很乖,小小的,眼里带有不自觉的忧伤,让人心疼。
其实就两副碗筷,没有几分钟,陆景风便洗好了。他把木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之后走回来,问:“等一下我们要干嘛?”
龙纸鸢依然看着窗外,从喉咙深处轻轻地‘嗯’了一声,之后才又慢慢反应过来,“刚才你说什么?”
陆景风看着她不明所以的一脸无辜,手上将案台上的东西一一收拾整齐,无可奈何,“你这个样子,以后没有人照顾你可怎么办哟?”
他说的话乱七八糟,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龙纸鸢皱眉,“嗯?”
陆景风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直视她的眼,又说了一遍,“等一下我们要干什么呀?龙纸鸢姑娘。”
他突然离得那么近,龙纸鸢有点慌张,可面上还是镇定自若地站了起来,从门后拿出一把伞,“喂鸡鸭和羊。”
龙纸鸢走到门边,撑开伞,回头对他说:“你等我,我帮你把伞拿过来。”
陆景风眸光一闪,突然一笑,站起来,跑进雨中,“没关系,雨不大,不用拿了。”
浓密的雨四处飘散,在她藏青色的裙子上留下丝丝划痕。雪也越下越大,落到伞上发出‘啪啪’的声音。龙纸鸢着急,“还是去拿吧,等一下你着凉了怎么办?”
陆景风撸了一把头发,仰头,任风雨打在脸上,接着用一番别趣的风情对她回眸一笑,“不大啊……”
龙纸鸢将手伸到伞外,没有两秒,整个手就湿透了。她看着大步子走在前面的人,眉心一蹙,小跑跟了上去。
伞如愿地撑到自己头上,陆景风抑住笑,回头看她。
龙纸鸢左手高举着伞,也抬起头来看他。他脸上已经湿了,前额的那一处湿聚集成了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滑下来。
龙纸鸢赶紧从兜里掏出丝帕,“你擦擦脸吧。”
蛇打七寸,人抓三寸。
陆景风识相地没有厚着脸皮要求龙纸鸢帮他擦脸。他抬起左手,接过那方粉色的帕子,按在自己脸上。又是那种香气,淡淡的、令人着迷的姑娘气味。
陆景风将脸上的水擦干净之后,顺手就将帕子放进了自己大衣口袋,“我先拿着吧,不然弄湿你衣服了。”
龙纸鸢没有多想,应了一声,“好。”
得逞了,陆景风很开心。他右手拿过伞,打侧,撑在两人中间,左手轻轻放在她感受不到的腰后,“走吧。”
“嗯。”
他人高,步子虽然放小了,可还是让人不舒服。龙纸鸢别扭地走着,像被赶着上架的小鸭子。
陆景风也不自在,便喊她停下,再开口,“先左脚。来,一二一,一二一。”
他欢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龙纸鸢按着他的拍子一步一步地走着。果然,没有那么别扭了,心也不由自主地就明亮了起来。
陆景风歪头看着她笑,搭在她腰后的手揪住她的衣服,控制自己将她搂进怀里的冲动。
她没察觉,陆景风便明目张胆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龙纸鸢不经意看到他痴痴的笑,便问:“怎么啦?”
陆景风赶紧别过目光,看着周围,随口一问,“你们家多大啊?怎么走了那么远还没到?”
“包括前后占地,统计八十八亩。”龙纸鸢语气轻轻,平静地答道。
八十八亩?!
陆景风脚下一停,惊到了,“……那房间有多少?”
龙纸鸢看到他睁大的眼,像孩童一般天真,便笑了,“算下前厅,侧厅,灶房,柴房,粮库等,统计一百零八个。”
“……”陆景风默了一会,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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