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问汝何所忆
楔子
“你好啊,前桌。”
感觉到左肩被轻轻搭了下,她回过头去,正对上他的笑容,山石白净般,还有浅浅的酒窝。
她把身体整个转过去,正式面对这个新来的后桌后,方礼以微笑:“噢,你好,我叫苏虹语。”
“我是何青衣。”少年站着,会心一笑。
一瞬间的对视,眼神交契。
她笑着,眉眼弯弯,泠泠道:“何——青——衣,你的名字很特别。”然后在转回自己座位的刹那,特意补充:“你的声音可真好听。”
他笑了,是那种见到对方笑了自己也释然的笑。坐下后,从她身后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此后,他如空山新雨后般极具吸引力的声音就这么徘徊在她脑海里,召之即来挥之不去。
将醒未醒之际,苏虹语没有睁开眼,只是嘴角娓娓勾勒出一抹微笑,心下一叹,又是一场“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的梦境罢了。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在生病的睡觉时间段里梦到他了,还是这么细致的梦。
突然,她感觉到了有影子叠在她脸上,眼睫毛动了动,苏虹语睁开双眼。
她身上的影子的的确确来自坐在床头边的人,男人。
她恍然,同时惊讶,借住窗外微弱的月光,想看看面前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发烧而产生幻觉的人影。
直挺的鼻梁,是他的,柔和的眉宇,是他的,微微笑的时候,有浅浅小小的酒窝,也是他的。苏虹语把手从薄被里抽出,想开床头灯,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手却被握住。男人把她的手重新放进被子里。
“青衣,青衣是你吗?”她压着声音问眼前靠近他的人影。
“是我。”声音清澈温柔,还有点低迷。
听到他的声音后,她不确定般还是想开灯,真正看他一眼。他的右手反而很轻很轻地覆在她双眼上。
“睡吧。”
苏虹语再次听到他清澈而熟悉的声音,慢慢地平静了跳动的心,眯眼,感受到他手掌心一点微凉的温度后,留恋般重新睡着了。
翌日醒来,苏虹语歪着脑袋,看了看床边桌上的闹钟,已经早上十点多,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应该是正常体温了,头已不再昏沉。想起昨晚……昨晚窗帘是拉开的……现在倒是拉上了,莫非只是梦到他?
苏虹语往身上披了件风衣,走出房间,洗涑完毕后到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抱膝坐着,愣神。邹玥刚好从厨房出来,端着锅热腾腾的粥摆在沙发前的玻璃桌上。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多了?”邹玥坐到她旁边,伸出手探上她的额头,“嗯,烧退了。”然后帮她盛了碗青菜瘦肉粥。
“昨晚……”苏虹语寻思着,眼神飘飘,然后还是决定坦诚地问:“昨晚有其他人来过吗?”
“没有啊。”邹玥很大方地淡定其词,“你又梦到何帮主了吧?”
“嗯。”
“看来几年前种下的因,得到报应了,唉,让你当初不答应他,现在好了,平日里没梦见人家,每逢感冒发烧的非常时期何帮主就跑你梦里来,还准时,简直比大姨妈来得还准时。”邹玥一面吧唧一面拆开桌上一盒包装有着缤纷多彩外衣的马卡龙,“让老夫给你掐指一算哈,七八年了,你梦见人家已经有七八年了都。”
“哪来的马卡龙?”苏虹语从沙发下来,坐到铺了一层拼图地垫的地上。
“我一个朋友送的。”邹玥想往她嘴里塞一颗。
“感冒还没好,不吃。”
“是药还三分毒呢,我帮你试过了,这没毒的,可以吃。”
“要相信你,我这小身板得去见佛祖了。”
“这马卡龙可是……”
这马卡龙可是何帮主昨晚千里迢迢带过来的……邹玥看着刚听完自己一番大言不惭的解释后便开始神游的苏虹语,还是把这话憋回去心里,随手不客气地塞了两颗马卡龙进嘴。
苏虹语自然关心的不是马卡龙来自哪里,她愣神,是因为就像邹玥说的,当初是她拒绝了他,到现在也说不清对他是什么感觉,是愧疚,还是只是依赖他的声音?如果昨晚不是梦,他多说几句话,自己又该说些什么,抑或说面对他,自己该如何表态……
邹玥习惯了苏虹语的间歇性走神,所以越是哪壶不能提就越提哪壶,当她放了勺粥进嘴里后就背靠沙发,刷着微博,“何帮主这美男子近几年可是炙手可热的当红男旦,让我瞧瞧,他最近有什么活动……”说完,还特地斜眼瞄了瞄旁边苏虹语的反应。
苏虹语没反应,喝粥。
“前两年转型做了歌剧舞剧演员,最新的作品《相思令》已经开始在全国巡演……”刷着刷着,邹玥像发现什么,惊呼:“我操,苏老师,你啥时候帮何帮主作了首《剪如意》?”
苏虹语不解地望向她,接着凑近,看了她手机屏幕上搜索出来的《剪如意》。
剪如意
作词:苏虹语
作曲:何青衣
遥山隐隐远水粼粼
有匪君子如风如光
来兮来兮……
君子颜皙皙
惹了姑娘粉黛落燕泥
君子音清清
引那莺雀歌舞绕竹篱
一日山光披照兮
新友聚溪林三言两语
酒杯忘怀倾天地
眼对落花醉醺醺
闲来几句知心事
山花笑着 秋叶也听到了
行一步宽盼一步长
把酒临风听哪听
君子一曲伶人戏
谁剪时光随伊如意
藏了四季粉饰着回忆
谁许流星愿伊如意
月下斫琴写满相思情
谁用来世换伊如意
三生石上刻下两生契
若伊有心他有心
结心如意千千对吟:
一生情一生守
千山朽万水枯
乃敢与尔绝
苏虹语拧着眉心认真看了“作词苏虹语”,当看完歌词时,差点半口粥喷出来,当年那么幼稚的歌词,他竟然一词未改拿来登台演唱?
邹玥看着苏虹语的表情,立马坐过去揉了揉她的头:“你这神情成功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你两是不是还有一出我不知道的事?老实交代!”
苏虹语怔了怔,思绪随着面前碗里水蒸气的升腾越飘越远。
第一章问汝何所忆
十三岁,她刚念初一。
初一秋季开学一个月后的班会课,苏虹语记得很清楚,何青衣作为转校生第一天来到他们这所名不经传的镇上中学时,学校有多高度重视,毕竟不是普通的转校生,仿佛百年来以重视全面培养出高材生却默默无闻的学校有一天突然空降了一颗璀璨夺目的明星,瞬间熠熠生辉,一时间班级年级之间竞相传闻。
何青衣一出现就成了风云人物,连班主任都用了大半节课,九曲回肠引经据典把何青衣当艺术家般介绍,满眼尽是赞赏这孩子如何如何的年少有为后生可畏,何青衣能选择在此读书学习,对他们这所仅算是镇上重点中学的学校来说绝对是特大殊荣……
苏虹语对京剧了解不深,无外乎京剧是国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集中国戏曲之大成,生旦净丑唱念做打等等这些皮毛。所以当她抬头淡淡扫了眼讲台上穿着白色衬衫卡其色七分裤面带笑容的男生时,她也就是抬了个头象征性地表示热烈欢迎新同学,接着便埋头继续看她的《□□的葬礼》。
直到同桌双手捧着脸连连花痴道:“哇,我第一次见到现实版的美少年耶……”
直到——
“大家好,我叫何青衣。初来乍到,请多指教。”
被这短短几个字的声音所吸引,完全不同于其他男同学处于变声期而导致的声音嘶哑,他的声音略微成熟,清澈低沉,是那种“空山新雨后,清泉石上流”的清澈,还带有点……魅惑人的低沉。
她承认自己是个声控,对于声音好听的人无论男女总有种特殊的好感,这让她养成了两个可怕的习惯——喜不喜欢一个人的最初感觉就是这个人声音好不好听,她一贯懒于与别人打交道,如果这个人声音好听,她会多说几句话。另外一个习惯,每天晚上一定要准时听收音机一档“榕江夜宵”的故事类节目,里面男主持人富有磁性魅力的声音令她深深折服,以至于不听就不会写作业,不听就挪不动步伐做其他事。
对这个主持人的声音,她已经养成了依赖性,当听到现实版神似的声音时——
苏虹语再次抬眼,认真地端详何青衣,他站在那里,门外的斜阳刚好打在他侧脸上,更凸显出他的鼻梁直挺,眉宇柔和,嗯……偏中分微卷的头发,应该是自然卷,看上去很柔软……笑起来有浅浅小小的酒窝,眼睛很纯净,恰当好的配合着笑容,典型的五官精致啊,果然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苏虹语审视完,同桌还在捂脸激动:“啊啊啊!帅到秒杀我们年级的男生!他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们班的这群猴子都是浮云啊!”
苏虹语对同桌这个把他们班男生比成猴子的比喻不形于色,淡淡道:“你会被打的。”
却不得不承认,名字和声音一样好听、名字和人一样美的何青衣仿佛真就是那灿烂的明珠,空降而来,照亮他们枯燥无味的学习生活。
班主任已经顺理成章地聊起了当前戏曲的市场化与产业化,聊到了戏曲的阳春白雪与小老百姓的喜闻乐见……
在座的同学们都在装明白地咀嚼,配合地点头,尽管一头雾水……
就在班主任往戏曲的道路越讲越远的时候,何青衣径直走下来,到最后一排她身后的空座位坐下。班主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继续旁门左道,于是大家从追随着何青衣的目光中慢慢移向点头赞同班主任的当下说法。
秉持着群众的目光都是雪亮的耳朵都是明朗的的人生观,苏虹语觉得该以一种兼听则明的态度多听听班主任对当今时事的宏观陈述加主观说法,遂合上《□□的葬礼》,一边听一边拿笔在作业本上正经地胡乱写着……
何青衣,字某某,四岁开始学京剧,参加过全国众多演出,并获得了很多奖项,多次登上央视的舞台,有当代“京剧神童”之称,几年来,何青衣在老师的悉心教导下,在父母倾心陪练与支持下,用自己的天赋灵感与不懈努力,获得了很多奖项和大型演出的机会,也受到了京剧界前辈们和广大戏迷们的喜爱和好评……
当她莫名写完何青衣的简短传记后,班主任已经从戏曲的问题自然地过度到当代京剧的发展状况。
“就说啊,戏曲市场近几年有了明显回暖,看戏的机会多了,演出的剧目自然不能固步自封地停留在传统戏上,那些个表演好的京剧演员,在掌握好提升作品质量之时,必然也要考虑如何把京剧系统传播的问题……”
苏虹语挺喜欢这位长相和年龄成正比的班主任(四十出头的年纪,五六十岁的外貌和心境),主要原因在于她特能形象生动地在课堂上掰,不是瞎掰,是那种让人感觉很有道理并且有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班主任如此博洽多闻的掰,每节课谈天说地,譬如从当前初中升学考试掰到未来高考改革的趋势,从国家政事掰到外国资本主义制度与共产主义社会制度的比较……掰东掰西的过程中,还特别融入了个人爱国主义价值观。虽然现实很残酷,主观要求与客观的成就之间,往往颇有距离,有时甚至是背道而驰。但,不妨碍她不容置疑地向同学们抛去“你们相信我,在不久的将来一定是怎么样怎么样的”这样的坚定推测,此等普世情怀、卓越远见直教班上学生扼腕叹息,班主任不去当个天才预言家太可惜了。通常掰到还剩下十来分钟的样子,来一句:“好,接下来我们翻开课本……”
不是每个人的学生生涯里都有这样融会贯通的班主任。
苏虹语兀自笑了下,微微摇了摇头,看着台上滔滔不绝的班主任,也是因为班主任能掰,她学到了很多课本以外的知识,视野就这么开阔了,文化水平也随之提高了。
显然,班主任终于觉察到这节课比较特殊,毕竟是班会,不能都由她来讲同学们只有鼓掌附和的份啊,于是清了清嗓子:“要不我们请青衣同学表演一段京剧片段怎么样?”
同学们立即发挥他们最擅长的事——起哄、鼓掌、鼓掌、起哄。
何青衣这位新同学就在同学们万分热情的掌声中从容地走上讲台,鞠躬,微笑:“有服装、道具,表演起京剧比较有意思,我给大家来首反串女声的歌吧。”
平时没怎么关注京剧的乡下同学双手一拍,对于何青衣的这个提议更激动得纷纷在台下大声叫好。
少年跟前排同学借了支笔,酝酿了个深深深几许的表情,接着把笔当麦克风举着:“机枪扫射声中我们寻找遮蔽的战壕……”
轻快空灵的女声,何青衣一开口就震惊了全班!
“这声音绝了……”有男生使劲地拍掌!
“喔喔喔……是这首!周杰伦《最后的战役》!”
“在硝烟中想起冰棒汽水的味道
和那些无所事事一整个夏天的年少
我放下枪回忆去年一起毕业的学校
而眼泪一直都忘记要掉
嘲笑的声音在风中
不断被练习
连树林间充满了敌意
部队弃守阵地你坚持要
我也离去
我怎么能放弃
我留着陪你
强忍着泪滴
有些事真的
来不及回不去
你脸在抽搐
就快没力气
家乡事不准我再提
我留着陪你
最后的距离
是你的侧脸
倒在我的怀里
你慢慢睡去
我摇不醒你
泪水在战壕里决了堤……”
苏虹语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听完整首歌,周围说什么都已和她无关,她完全沉浸在何青衣的歌声里,他的歌声把她带到这场战役的氛围中,机枪的扫射声,受伤的战友,硝烟勾起了过去……实在没想到,何青衣的女声竟然到了如此陶醉人的地步。
连班主任都听得摇头晃脑,入了神。
可他为什么要唱这么一首……有点牺牲感觉的歌?
下课后,当已经坐在她身后的何青衣轻轻搭了她的肩膀,说:“你好啊,前桌。”
趴在桌子上的她才回神,转过头去,正对上他的笑容,山石白净般,还有浅浅的酒窝。
她把身体整个转过去,正式面对这个新来的后桌后,方礼以微笑:“噢,你好,我叫苏虹语。”
“我是何青衣。”少年站着,会心一笑。
她笑着,眉眼弯弯,泠泠道:“何——青——衣,你的名字很特别。”然后在转回自己座位的刹那,特意补充:“你的声音可真好听。”
她还没勇气问他,为何选择唱《最后的战役》。
少年回想着她笑起来眯成弯弯月牙状的眼睛,无声地笑了,是那种见到对方笑了自己也释然的笑。
他坐下后,好听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你笑起来真好看。”
一到下课,何青衣的身边,自然而然围着很多喜闻乐道的同学,各种各样的问题诸如北京的故宫是什么样真的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吗为什么离开首都来这个小城镇呢现在还学京剧吗以后会当歌手吗……
而她,只想纯粹听听他的声音。身后那些好好奇奇的问题她关心不来。
自然,何青衣也有意无意地从同学们口中了解了苏虹语。
她,是同学们口中标准的清纯班花,一米六五的身高,在班上算是个子最高的女生,加之成绩好,班主任也就放心地把她安排在最后几排座位,男生堆里。苏虹语虽然性子冷谈,对谁都平平常常、清清白白,男生缘却极好。平常有男生跟她借作业,请教习题,往她桌柜里偷偷塞情书,她该借的借,该讲解的讲解,该看的看,然后就不管他们了,男生们倒也清楚她的脾性,时常和她谈笑风生,假装自己真是好有情调的知识分子。
新同学一来,许多原本玩腻的课间活动又开始变得新鲜,日子也就容易过了,时间也很快就流逝,大家很快又玩成一片,恢复成老日子的状态了。
苏虹语几乎是班上家离学校最远的同学。骑车回家的那条路上,她起码会经过班上一半以上同学的家。一般放学后,班上的同学就作鸟兽散,该干嘛干嘛去,总之除了值日和搞体育运动的同学,不会有人选择留在学校留在教室。苏虹语的习惯,是呆在教室看课外书,作业留回家写。
何青衣的家就在学校后面那几条街巷的某一条巷子里面,元乔街校西86号,苏虹语连他家门牌号都清楚主要归于那天。
那是一个霞光灿灿夕阳无限好的放学后,值日完的苏虹语走到停车场,发现自行车后轮居然爆胎了,幸好修车铺就在马路对面。本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心情站在学校门口时,马路对面关着门的修车铺狠狠地博了她的脸。
正当她认衰地看着自行车后轮胎,纠结着是牵回家去还是骑着瘪的轮胎回去……碰巧抱着颗篮球准备来学校篮球场打球的何青衣过来了,并且一下子看到她自行车瘪着的轮胎 。
颀长的身影罩住低头的苏虹语,低声问:“虹语,你自行车受伤了?”
苏虹语没抬头,以心疼的口吻说:“……伤倒不是多大的伤,就是没气了……”
何青衣放下篮球,半蹲着,用白净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后轮胎。
苏虹语站到一旁:“你家有自行车的打气筒吗?打些气进去应该……”
“你这车内胎都爆了,打气进去也没用啊,你的车先放我家里,我送你回家,回来我把它拉去修。”
何青衣说得一本正经,苏虹语在听到那句“我送你回家”时,吓了一跳,连连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家那边也有修车的。”
“走吧,先去我家。”何青衣把篮球放她车篮上,扶过车把,打上车脚,在苏虹语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思考中,他语气平淡地说:“虹语,你干嘛那么害羞?”
“……我……”
“同学帮同学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这话是没错。可在严禁早恋的校纪校规面前加上她要路过班上那么多同学的家再加上何青衣是何等风云人物,那句“送你回家”就很有问题了啊……
苏虹语掂了掂,为了表现她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转而说:“你看你这样一来一回也很麻烦对不对?你家还有其他自行车么,我可以先借着,明早骑回去给你。”
“有是有,怕你不会骑。”说完,何青衣牵走她的自行车。
苏虹语原地想着他的话,自行车不就两个轮两脚蹬再加个车头吗,只要是辆自行车她就会骑,有什么困难的?于是跟上去,说:“放心吧,我很擅长骑自行车的。”
何青衣只是略微以“你确定?”的表情看了她一下,什么话没说,领着她往家里的方向去。
穿过一大片从学校内墙角茁壮探出的榕树枝叶,沿着石子路,右转,到了街巷尽头,一家带有庭院的双层西式洋楼出现在他们面前。
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仅是院子外墙和门框上铺满的亮丽西洋瓷砖,就足以突显出这座楼房的与众不同,毕竟别人家的房屋都是灰色调,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西洋瓷砖绝对罕见,那根本就是历史书上才有的建筑材料……
苏虹语瞧着院门上的门牌号,原本她只打算在门口站着等他就行了,被何青衣一句“不要害羞”的话给叫进去院子,然后就见到了在院内一侧打羽毛球的他妈妈和他弟弟。同时,见到苏虹语的青衣妈妈和青衣弟弟有些惊讶,随之停住动作,羽毛球也不打了。
青衣妈妈虽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套运动服,仍然能看出她的好身材,高高束起的酒红色卷发,浑身上下充满年轻的气息,何青衣直挺的鼻梁简直和她妈妈的如出一辙。弟弟的好看与何青衣截然不同,他显得比较内敛、有种少年不该有的深沉,苏虹语根据刚学不久的生物知识推断,这一家人的基因得有多优秀庞大啊。
青衣妈一见到有同学来,还是位长得好看的女同学,热情的拉着她进去坐喝杯茶聊一会天。
苏虹语讪讪地跟着他妈妈走进同样铺满丰富图案瓷砖的客厅,她不擅长说什么客套话,显然没料到他母亲大人竟然是这么开明又热忱,在她准备意思意思呷两口茶水后就找借口回家时,他妈妈又起身拉着她往青衣的房间去,一边说什么青衣从小生活在外地,听不懂本地的方言体会不了方言的魅力,让她在学校多教教他……一边指着墙上的照片介绍说:“小时候啊,看他长得白白净净,单看照片都以为他是女孩子,后来扮起青衣、男旦,那是有模有样……就是这张,第一次上央视舞台表演,当时身上套的衣服又多又重,刚出场就摔了个底朝天,坐在地上整理着装,主持人还担心他,谁知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后笑嘻嘻说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苏虹语在青衣妈妈的详细解说过程中,看到了一个阳光、朝气,同时又很有想法的何青衣,这样子人如其名的青衣,无论到哪都是自带光芒闪闪发光的吧……她一张张照片仔细地观赏着,目光像水露,晶莹,泛着光。
没想到这一看一聊就耽搁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傍晚六点多,何青衣已经去较远点的修车铺把她的车修好牵回来了。
不管苏虹语如何拐弯抹角地拒绝,就是拒绝不了青衣妈妈鼓动儿子送她回家的决心和热情……真是一位好有爱心的妈妈啊,苏虹语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天边的那轮红日慢慢隐入云层,夕阳的尾巴摇摇啊晃晃啊,温柔地跟在两个并肩而骑的少年身后。
一起骑出他家所在的那条巷子,苏虹语回味着青衣妈妈的话,掩不住好奇,何青衣是怎么喜欢上表演京剧的,怎么会突然就来到他们这座东南沿海的小城,要知道,居住这里的人祖祖辈辈大都以经商为主,读书为辅,爱好京剧的他来这儿不是南辕北辙吗?或者说,他不喜欢京剧了?
苏虹语奇怪自己有这样迟来的疑问,和他相识一个多月了,若是班上其他同学,早已去他家串门好几回了。
她把好奇沉默在心底,没想主动开口说话,很怕自己早晚有天会对他的声音产生依赖性,也怕路上偶遇同学误会,毕竟同学们的家大都住在路边。
何青衣显得比她开朗多了,时不时侧头看向她,说几句话。
“南方的日照也很长,真好。”
苏虹语笑了笑,“你喜欢上南方了?其实根据太阳直射的原理,夏半年,北方的白昼会长些。”
“虹语,其实你也是……可以很活泼的。”
苏虹语蓦地笑了,笑何青衣突然直抒胸臆却藏点忸怩的一句话,她偏头看着这个浑身被落日余晖勾勒出柔和线条的少年,问道:“何青衣,你会一直学京剧吗?”
“至少现在不会放弃吧……”何青衣目光悠悠,继续说:“其实也只是为了完成我爷爷的梦想,爷爷很爱奶奶,始终惦记奶奶年轻时候扮演青衣的模样,年轻时候的奶奶秀气灵动,喜欢演戏,可惜命不久矣,而我,长得像奶奶。所以我和我妈就回来了,回来照顾爷爷,我练习戏曲,是为了给爷爷看,如今梦想也算实现了。”
“噢,那你以后的梦想呢?”
“以后?以后再说呗,先念好书。”何青衣以一种少年不该有的深情看向她,“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啊……”苏虹语意味深长的一句我啊,就没了下文。
梦想这东西就跟小时候喜欢的风筝一样,小时候喜欢放风筝,喜欢它拉着你的手,带着你像飞起来一样,所以总有很多个神奇的梦想,好像它们真能带你飞起来;长大了,才懂得一旦你放开手里的线,风筝就会飞走、落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选择梦想一定一定要选最有意义、自己喜欢到极致的那个,不然,即使有了五颜六色的梦想,不努力不追求,结果还是一样,松开手里的线,它就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虹语也不知为何自己有这番感触,旁边的何青衣只是温润地笑,也不急着问下去。
在通往苏虹语家所在村寨的一条小路路口,苏虹语刹住车,停下,看了旁边虽疑惑却也停下来的何青衣,指着前面村寨一围一围的老厝,说:“我家就在那个村,不远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何青衣就着她手指过的方向,说:“这样看过去,你们村庄很像围起来的一座……”他用双手比了比,“古代城池。”
“陶渊明有两句诗,”苏虹语不慢不急地回答,“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形容我们村,很合适。”声音荡漾在夕阳仅留的一点余晖中。
何青衣看着她的笑脸,也露出他惯有的阳光笑容:“改天要多请教你古文学了,晚安。”
在夕阳西下时说晚安……苏虹语笑出声,也说:“晚安。注意安全。”
“走了。”何青衣掉头,往回骑。
从这天开始后,苏虹语始料未及,何青衣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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