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柳行絮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操-蛋的梦。
这个梦并没有破开他那刺客本性不可摘的一丝清明,以至于他醒来后还十分清楚得记得那种没顶的窒息感,和两句如利刃疾矢般破开万千人群,直直携风过耳的话。
一句,「师父,我嫁人了。」
另一句,「柳兄,多谢你成全此事。」
他为这两句话足足迷惑了近半柱香的时间,然后才逐步确定——这是梦,但梦为甚么让他觉得这么真实还觉得就如置身其中,那应该是他被放倒了。
按理说他当初从那个毒蛊阵跟个厉鬼一样的爬出来后,已可谓是百毒不侵了,这世上唯一还能放倒他的,就是那后来不知怎么会有的醉茶情况了,也不是次次都有,哪一份品种的,特别克他。
知道这事的也就贺无极,但贺无极起初无解,又向他师兄请教过,而温彦似乎与顾钧让关系不错……
柳行絮忽然觉得这事不简单,不喝茶便罢,点心也会这样嚒?在莫家……就这么凑巧?好多年都没犯这情况了。
思来想去, 「嗖」一下掀被蹦起来了。
床边坐着梳头的柳小苔「啪叽」一声,毫无防备就叫她这傻缺师父给掀下去了,连带着床角被子一起在地上变成了团。
柳行絮坐起来先是抹了把脸,侧头看了看他宝贝徒弟,没看见啥红色的衣裳,便更加确认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个十分扯几把蛋的梦而已,这才轻吸了口凉气,还诧异起她来了,「你地上趴着干啥?那多凉啊,快起来。」
说着就横趴过床,伸手提溜起她。
柳小苔被乖乖提着站起了,便将梳子往旁边小圆桌上一抛,麻溜地原地一个小跳,踹掉靴子猫上床了,接着飞快地展好被子,趁它落回床前时,已规矩地抱膝坐好在床头,同她师父肩并肩了。
柳行絮还烦着呢,醉茶过后那种晕眩他是最不适应的了,就是那种提气还提得起,但是有点使不上力,看得清目标却深知出手一定会错位一样。
于是索性啥都不想了,四仰八叉的把头仰在床头柜上,整个人痴愣愣地盯着房梁,目的性十足的走神。
——那第二句声音是顾钧让的。
是他。
是一个自己拿出十足内力一拼,才或有侥幸可胜的人。
可那样取了胜又如何?顾钧让身后是还有一个军团的。
于是后续的事情便不好收尾了。他从不办这么失手的事。
想着他又想笑,明明一个梦罢了,竟让他真动起了念头,想着怎么悄无声息地做掉这个人最合适。
——但转念想想,倘若徒弟真跟了这样一个人又怎样呢?顾钧让也确实优秀啊,而柳小苔要是按照个正常小姑娘发展,她铁定是不能跟自己一辈子的。那也势必会有嫁人或将来离开自己去自立门户这一说。
其实是没有拦住她的那个理由的。
没有。
真没有吗?
真没有。
于是这么一想可把他给气坏了,他以前总是觉得,这孩子可是自己从屁那么大点一下下给喂成这么大的,凭甚么要拱手让人?谁敢娶她先吃自己一摞飞镖,活的下来再在老子跟前大放厥词。
可这泥娃子在六七岁很黏自己那时候,他不放心独留个蛋在家,得抱着她出任务过荒郊野外时,有好几次柳行絮都忍住了扔掉这个吱哇乱叫的小泥人的冲动。
再后来自己一人独行千里之时,这泥娃娃也蜕了壳,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还很能打的小女娃娃,他那时候就不无惆怅的顾虑起她的将来。
——无论因恶还是善,自己都擅自插手了这条生命的轨迹,对她负责是一定的,可对她将来呢?不想她嫁人,甚至不想她长大,不想她见识恶更不想让她出远门。
自己是不是不正常了?他这么想着,因一己私欲而摆布别人,并不是他柳行絮的作风啊。
可后来他十分操-蛋的发现,他摆布上瘾了,而且由一个十分具有攻击性的人在摆布他徒弟的同时,自己也会被逆向反弹,变得偶尔温顺还顺势产生了逃避能力。
这种逃避能力是在柳小苔第一次跟自己说要嫁人时,以看不见摸不着但能吓死人的速度在他心底飞速增长的。
他知道,并且现在由衷的想着,要是我的镖有这么快的速度就好了,一刀扎死顾钧让得了,省的还要把他设为第一难解决的假想敌,直接让他变成尸体比甚么都来的省心。
但今日这个奇异的梦境忽又让他迟疑了,他心想,顾钧让啊,那个人现在可是顾侯了。
是一个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的男人。
他不想承认自己弱,但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确实没有那么快的镖,反却有各种无可破力的绵软感,让他既不舒服又不自在。
但想到最后他笑松了口气——还好这是梦,他再度选择逃避。
想着,偏头打算问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乖,不出门勾搭莫家妹子了,未开口,便见柳小苔也学了自己一样的姿势,但因个头不够,小脑袋瓜搁不上床头柜,便顶在床头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咸鱼瘫姿势,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师父,我要嫁人了。」
是梦?不是梦?
多了一个字。
要。
即将,还未发生的事情。
前一阵在三魂谷她似乎也这么提起过。
过往记忆铺天盖地纠结成网一般统盖而下,柳行絮想再抬头,看看这遮天蔽日的蛛丝牢笼里是否还有漏洞可钻,可他忽然发现,只这一句话就把他恶狠狠地黏住了,钻不出去了。
他含糊不清地问着,「甚么?」
「之前傅大哥就跟我提过一次,想让我嫁入皇宫,这样后期与他们应和也方便。但由于你没回来,他没能擅作主张。」
柳行絮没说话,心里默默念着傅听泽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跟自己宝贝徒弟说这种事?现今宫里局势乱,傅听泽愚忠,觉得正统承位的按史来讲便该是二皇子,便长长久久地立起了他那迂腐的大旗,一日不死便一日不倒的带着朝中一帮文武老臣咬牙撑着。
可问题是,时代如洪流,你见过死水吗?
顾钧让是个精明的,俏么声地站在那独囚在冷宫里开天辟地建方圆的四皇子身后,可这话说到底也得绕回顾钧让他是个外族。
柳行絮虽不想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顾侯就算心不异那他归根结底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里外外那哪儿是人啊,天狼族自己都乱成那么个熊样了,莫说搬救兵,救兵不一定搬到就内乱翻天互相咬满嘴狼毛的抱团团灭了。
老八更是神奇的离了谱了,地道都挖到自家老爹屁股底下,是怎么,想塞个爆仗在开年时来个春风送暖一岁除,顺势改朝换代新人上嚒?
其他几个皆不成气候,之前皇帝还特宠的那个该是他叔家的孩子——嵇王爷,本来柳行絮是很看中这位小王爷的,文成武就,勇谋皆有。最主要的是,那少年关乎仁慈和心狠手辣是绝对拎的清的,甚么该是甚么都清楚的很。只可惜,小小年纪,在前几次的『激流勇进』中被下了毒,也不是一命致死,却变成个痴儿了,早已无任何大作为。
那毒当初就是出自温彦之手,这也是柳行絮后来很烦温彦的一个原因。
想想看,这皇室里面早团成了一锅砣砣粥了,柳行絮是巴不得逆流破出粘稠粥面,带着柳小苔赶紧地溜之大吉,却偏偏有傅听泽这个傻缺拿旗杆子搅浑水,搅的那叫一个不亦乐乎,不仔细瞅瞅他那棍子上都是迂腐的屎,越搅越混自己心里就没个一二三四五吗?
他有的!但是他不愿承认了!
这种事就是没得说的,自古以来傅家大宅,门后门前悬上的明镜肝胆,仁义忠全是抹不了的。
也是柳行絮这种独行侠无法理解的——那种一整个家族的荣誉感。
就像是有时候他想,顾钧让明明是可以不用活的这么累的,那些图纸晚一会拼凑起来又怎样?少一天解谜题又如何?喝酒赏月,捎带着观那么一两眼天狼旧乡也不会少几两肉去。
月明风清里这人携霜星满袖,在沙漠沉夜里同他比武都比他坐得规整的点灯朽战来的要更有意思,可他就像是身后被一万匹恶狼追赶着那样,一口气都停不下来的在前头领队奔着。
他经常揣测着,顾钧让这个人,照这么个不要命的奔法,将来可千万别是吊着这一口气,活生生把自己给熬死的。
就这么一个已然半拉腿都踩进屎里,另半条腿埋在土下了,他还能奔个甚么?他还想娶我徒弟……
等等,真是他吗?
柳行絮渐收回神思,忽略柳小苔铺垫一般的絮叨,直言道,「是谁,顾钧让吗?他在这短短一会儿的功夫里给你灌甚么迷魂汤了,你就这么决定了?谁给你的勇气,玉皇大帝吗?」
——笑话,他也想出解决方案了,叫他跟柳小苔讲道理?凭甚么?老子为啥要跟自己徒弟讲道理?自己说甚么便该是甚么!
柳小苔也叹了口气,「师父,不瞒你说,跟你入了这一行,我是不大想求正常姑娘们的活法了,但不得不说,我来莫家这里,看到那些柔和的女孩子还是很羡慕的。她们不像我,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柳行絮心下忽然一扎。
「但聚散皆有缘由,人也各自有命。我跟着你做杀手的这些年,也是很开心的。跟你四处跑,各地浪,见识过很多我这辈子都不曾想过的事。」
「你突然说要收手不干了,我也没甚么异议,你向来是这样的,说甚么就是甚么,我只有跟在你屁股后头跑的份儿,此前也未觉有何不妥。」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来这里。『我跟那些能有小裙子穿的可爱小姑娘们是不一样的』,这种事我心下想行,但是非逼我天天看着,我就不太舒服了。可我不舒服也没有说,总觉得自己能克服过去……」
「你给我说重点。」柳行絮有点恼怒。
「顾侯爷给我画了一个饼。」柳小苔言简意赅。
「?」
「一个足以遮天蔽日的饼!」她像是兴奋极了,忽然一个纵身扑到柳行絮耳边,压低了声音道,「若我成功射-杀当今圣上,那我可是史无前例第一个女刺客!」
柳行絮愣住了——这种事,心里想想便可,顾钧让会直接跟她这样一个尚未同盟的人说?猫腻也太大了吧,再说了,当今圣上这么好杀,当傅听泽及整个羽鸦暗部是摆着好看的吗?
「要是此事事成,四皇子即位,顾侯彻握军权后,便批给我一队人马,叫我训练属于我自己的军队!」
柳行絮毫不留情地笑出声来,「他趁我醉茶这时段哄你玩过家家了?欸他这么闲了吗?你俩咋不上天呢?不是我说啊,柳小苔,你知道这意味着甚么吗——」
「我知道,」她脸上的笑容渐收,露出一股子与年龄极不匹配的成熟理智来,「这是一件跟你、跟之前所有同袍,甚至是傅大哥都极为相悖的路子。」
柳行絮压根不认为她有一腔孤勇横冲直撞的能力,于是再度掀开被子,准备去张罗下晚饭着落,真是,听笑话听得肚子都饿了,现在回想一下,真觉那个梦境是可笑到要掉牙了。
「所以!顾侯跟我说,要不我俩成个亲,他有办法说服傅听泽转移中心,毕竟傅大哥也明白自己支持的正统并不是将来为国为民最有利的,他只是不愿去面对这个事实罢了。师父!师父师父!我是跟你说真的!这事可分外刺激,我特激动!这么宏伟的大业,还能稳下现在乱世局面,岂不是好的很么?」
柳行絮套衣服的手一愣,他知道,这小丫头之前被自己疯疯癫癫带的是有那么点男子气概,可她不是也喜欢小裙子小发钗之类的吗,甚么时候这么家国大事,事事上心了?还想有自己的军队,满脑子立宏伟功业,这都怎么想的?是给自己脑壳里射了个回旋十八弯儿的箭失戳得失了智吗?
他哭笑不得的回过头来,「你怎么想的我确实不大知道,但这饼若真是顾钧让画的,我觉得他八成是忙到快要拔蜡了。」
「拔蜡?甚么拔蜡?」柳小苔不解,「师父你知道顾侯有一支特殊的军队么,多是外族的能人异士,他把他们寄存在这边界处,此前并未让他们踏入中原一步。」
柳行絮愣了下,据他自己零散时接的那些活,是知道顾钧让有这样一队人马的,但那不是从二皇子手里抢来的部分羽鸦拔毛分出和稀泥的泥地鱼么?怎么又都是外族了?!
不知怎么,有一下想起之前在地宫里遇到过的那个红衣妖人,他忽然浑身不自在极了,坐回床边认真道,「你仔细跟我说说。」
柳小苔犹豫了会,只道,「那其中有一个人擅引雾,到时候闹得宫里人心乱,我只要站千里外取人首级便成。」
柳行絮突然站了起来,「你眼睛的事,跟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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