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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四章


  永文帝一行人来势汹汹,贤妃依旧是往日娴静模样,将正在撒娇的儿子往外推了推,对宫人道:“带六殿下去花园里玩会。”

  六皇子跟着宫人懵懵懂懂往重华宫后花园去,贤妃含着笑上前见礼:“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了!”永文帝怒视她,“朕为何而来你心里应当有数。”

  贤妃起身,一脸惊诧:“臣妾不明白,陛下是何意?”

  “你还敢装相?”永文帝一喝,满殿的奴婢都伏跪在地。

  事到如今,贤妃还敢抵赖,他怎能不气:“方才看在安儿的份上,朕才给你留点情面。若你执迷不悟,朕也不会再念情分。”

  温皇后扔过去一卷供词,冷冷开口:“齐贤妃,你自己看看吧!”

  贤妃跪在地上,拾起供词一目十行,看完便请罪:“陛下,金月竟做出这等祸事,是臣妾管教奴婢无方,可此时与臣妾绝无干系!求陛下明察!”

  永文帝拂开她,坐到主位上:“还敢狡辩?金月是你重华宫的人,联系李家的也是与重华宫有关的男子,你敢说与自己没半点瓜葛?”

  “皇上,臣妾真的冤枉。外头的人自称一句是我宫里人,难道臣妾就得认?”贤妃流下泪来,“金月确实是重华宫的,可她并非臣妾亲信,只是伺候在安儿身边的普通宫人罢了。”

  贤妃哭着又转向温皇后:“姐姐,你我这许多年的情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做什么要害太子殿下?害了他,我又能得什么好处?”

  贤妃满面凄然,饶是温皇后也迟疑了半分。这一点确实是她想不通的,贤妃害宸儿,能有什么动机呢?若说为了储位,可六皇子才十二岁,前头还排了四个哥哥,怎么也轮不上他。

  可是很快,温皇后的面色又冷下来,她不能因私情就迷失了判断,太子案证据确凿,容不得贤妃抵赖。

  恰在这时,小宫人急慌慌来报:“娘娘,娘娘,不好了,金月姑姑失足滑到池子里,碰死在假山石上了!”

  温皇后惊愕生怒,指着贤妃:“你!”

  怪不得她八风不动,怪不得她一口否认,原来从刚才一见到帝后,贤妃就做出了抉择,那个带着六皇子去玩耍的不起眼宫人竟然就是金月!

  温皇后气得发颤,交好了数十年,她今日才知道自己身边养了一头狼!

  贤妃早已经为自己铺好后路,如今金月死无对证,又拿什么去治她的罪?

  贤妃跪在地上依旧一脸无辜:“皇上,要不要派人去看看?金月若真死了,臣妾岂不是难证清白。”

  “不必了。”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贤妃回头一看:“裴郡主?”

  裴旻走到温皇后身边,扶她坐下,才将目光投向贤妃。帝后与齐贤妃相识多年,可她没有,也正是如此,从头到尾她都是最机智警醒的那个。

  裴旻看着贤妃:“齐娘娘,金月纵然不滑倒在假山石,也会滑倒在别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谋害太子是死罪,早死晚死,她都一样保不住这条命。”

  眼见比自己女儿还小几岁的裴旻如此冷情,嘴里一个一个往外蹦死字,听的贤妃心惊肉跳,她的眼神严肃许多,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女。

  裴旻对上贤妃目光,毫无躲避:“齐娘娘恐怕不知道,于墨已经被抓了。”

  贤妃瞳孔蓦地放大,于墨、于墨不是早就……

  “您以为他死了?”裴旻一语说中,贤妃脸上终于透出一丝慌乱。

  裴旻冷笑:“死的那个不过是个替身罢了,齐娘娘万无一失,也会被这样的障眼法糊弄过去?”

  贤妃眼神中一闪而过恼羞成怒的愤恨,裴旻丝毫都不在意。当初太子游湖沉船,于墨身为关键人物却不见踪影,安清和跟邵勉都在追查。

  等他们找到于墨,却发现还有人马在到处寻觅他的踪迹,邵勉伪造出于墨已死的假相,那帮人才偃旗息鼓,显然是要灭口的杀手。

  据于墨交代,他父亲死后,家中田地都被叔伯侵占,好在自己勤奋读书,连中高榜,才被挑到三皇子身边伴读,有他兜着,蒋宇的功课还得过两回夸奖。

  于墨在族中练出察言观色的本事,既有才学,又有眼色,于妃母子两个都信重他,慢慢地也算熬出了头。可日子才好过一点,就传来母亲的死讯。

  他母亲死的冤,儿子出息了,手头也宽裕许多。于墨是个孝子,当初家里那么艰难,娘还是供了他读书,如今得势,依然要孝敬她老人家。

  于妃赏下来那些绸缎布匹,于墨一个男人家也用不上,多半托人带回家给了他娘。这就惹了族里那些婶婆的眼,渐渐传出些风言风语,说于墨的娘卖弄风骚不检点,年轻时就不好好守寡,跟人家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也不知给儿子认了几个爹,才将他的纸笔费供出来。

  于墨娘亲年轻时确有几分姿色,可她为人再实在不过,儿子拿回来的这些好东西平日也从不舍得用。还是娘家劝了她,说于墨如今出人头地,她做娘的太寒酸,当儿子的也不体面。这才捡了几件穿戴,谁知道就惹了风言风语。

  她又羞又气,更怕的是污了儿子的清誉。早听别人说过,贵人跟前伺候是最讲究名声的,倘若名节败了,再有本事也不能用你。可流言越传越真,连来家里送柴的都被编排几句不干净的话,于墨娘亲一个想不开,悬梁自尽了。

  就是这时候,于光麟得罪了裴旻,于妃六神无主,也是于墨出的主意,让她向皇后许诺求娶玛瑙,一来能免弟弟被追究,二来也能跟裴郡主攀上关系,于光麟又喜欢这丫头,一举多得。

  这个办法果然奏效,虽然玛瑙那丫头拒了亲事,可皇后也没再作追究,不仅于妃满意,连于光麟都信赖他几分。

  于家人不知道,此时的于墨已经搭上了贤妃的船,他假装不经意引导,令于光麟生了报复之心,想趁裴旻游湖给她点厉害尝尝。等众人发现龙船被动了手脚,于光麟那傻子还真以为都是自家人做的,悉数招供,于家上下都遭了殃。

  于墨心思敏锐,他知道贤妃的人给自己许的甜头都是诱饵,如今东窗事发,对方未必会留他性命。横竖已经报了仇,于家那些豺狼之心的亲戚都应了恶报,他干脆带了银钱逃之夭夭。一路伪装,还真躲过了许多耳目,要不是邵勉和安清和他们追的太紧,或许于墨这人真能逃出生天。

  有了于墨的证词,贤妃再想撇清自己就是痴人说梦了。她自知败露,反而坦荡起来,也不装无辜喊冤枉了,长舒一口气坐在地上,自嘲一笑:“罢了,我也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她抬眼看向皇后:“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从我决定做这些事的那刻起,就已经预备好会有今天。”

  “为什么?”贤妃认下了,温皇后反倒更气,连声音都是颤着的,“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什么三番两次要害我的宸儿!”

  “待我不薄?”贤妃恨恨看着她,冷笑着问,“姐姐是不是忘了,我的皇儿是怎么死的!”

  温皇后一愣,半晌才明白,贤妃说的是她那个一出世就夭折的皇子。

  “过去了二十多年,姐姐,你早就忘了吧?可我还记得,清楚的记着,我那可怜的皇儿,他是那么可爱,那么弱小。”贤妃说着,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姐姐,那时你说他是因为早产,先天不足才去了。”

  “不!根本不是!你骗我,我的皇儿明明是中毒才会保不住,是你,是你这毒妇!”

  她面色一变,近乎疯魔,她眼底露出凶光,再也不是往日那个端庄娴雅的齐贤妃,声嘶力竭控诉着,“你一边与我姐妹相称,一边怕我的儿子抢了太子之位,不惜毒害了他!”

  温皇后愣在当场难以置信,永文帝先反应过来,他起身一脚踹在贤妃胸口:“你这疯妇!”

  贤妃悲极反笑:“是!我疯了!都是被你们逼疯的,皇后狠毒,皇上您也是非不分,偏信温家,纵容温氏,竟然还让她的儿子当太子!”

  她带着报复的快意看向温皇后:“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你从我皇儿身上抢走的,也悉数都要从太子身上还回来!温氏,如今你知道了么,丧子之痛,何其锥心!”

  温皇后面无血色,整张脸苍白如纸:“齐斐,你竟是这么想我的……这些年,你与我姐妹相称,却无时不刻恨着我,想要害我的儿子。”

  想到太子,她心内刀割般疼痛,整个人从椅上滑落,扶地痛哭:“宸儿,我的宸儿,你死的冤,你死的太冤了……是母后识人不清,害了你!”

  温皇后心恸至极,哭的不能自已。永文帝也心绪起伏,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好容易才压下去,指了指裴旻:“旻儿,你告诉这疯妇,她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裴旻也是震惊哀痛,她强打起精神,上前看着贤妃:“齐娘娘,当初害了你皇儿的人不是皇后娘娘,而是那个尤氏!”

  贤妃瞪着她阴笑:“你是皇后的人,自然为她开脱。”她刚想嘲讽,却面色一顿,忽地想起来……当年宫中确实有个尤氏,盛宠一时又暴毙而亡。

  裴旻一五一十把康王如何安排尤氏给永文帝服毒,又是如何被太后查明,从而又了圈禁康王,赐死尤氏一果说的明明白白。

  “那时你刚失了孩子,整日疯疯癫癫。康王谋害朕一事乃皇室丑闻,那时也不知于子嗣上有没有妨害,为顾全大局,也怕再刺激你,朕与皇后才将此事力压,瞒了下来。”

  永文帝平复半天,缓缓开口:“这些年来,皇后待你情同姐妹,怜惜你无辜丧子,还屡加照拂。你却恩将仇报,心思歹毒!亏你还担着这个‘贤’字!”

  贤妃如遭雷击,半张着嘴木然坐在地上,整个人都走了魂一般。原来这么多年,她都恨错了人,不仅冤枉了一直真心待她的皇后,还害死了无辜的太子!

  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不,我不信!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们都在骗我……”

  贤妃伏在地上痛哭起来,这哭声里有心痛,有后悔,有不甘,也有绝望。她知道,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错杀太子,一己之过令朝廷失储、帝后失子,也连累了已为人妇的大公主,尚且年幼的六皇子和娘家齐氏一族。

  她这才后怕,挣扎着爬起来,膝行到永文帝面前抱住他的腿:“皇上,皇上,一切都是罪妾的错。求您宽恕齐家,不要迁怒姝儿和安儿,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是您亲生的孩子啊!”

  永文帝闭上双目,声音绝情:“把她拉开。”

  两个公公上前掰开贤妃的手,拖着她的身子。贤妃情急之下生出一股强力,挣开太监的钳制扑倒温皇后脚边:“姐姐,不,皇后,皇后娘娘,是我害的太子,是我一个人的罪过,你杀了我也好,千刀万剐也好!求你放过安儿,他才十二岁,还有姝儿,他们都不知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贤妃砰砰往地上磕头,直磕的鲜血横流,整张恬静面容都沾了血污,狼狈可怖,嘴里还苦苦哀求:“皇后,您赐死我吧,到了黄泉地底,我给太子赔罪,我给他做牛做马为奴为婢!求你饶了姝儿和安儿,孩子是无辜的,他们喊了你十几年的母后啊!”

  温皇后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嗓音暗哑:“宸儿……也喊了你二十年的母妃,你可饶过他了?”

  贤妃的哭求戛然而止,她瘫在地上,被太监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开。眼前被血水和眼泪糊着,看什么都是红彤彤混沌沌一片,依稀中有个人影凑近。

  是裴旻的声音,她清晰问道:“齐娘娘,是谁告诉你,皇后毒害了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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