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后续
顾家二少夫人即将搬到家庙去给过世的二少爷祈福的消息一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候府。最近颇为春风得意的顾世子刚下朝便得了这个消息,他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回顾府,又匆匆地去了顾老夫人的院子。
若是萧氏去了家庙,他答应诚亲王的事怕是就要泡汤了,仕途前程不说,就怕引得王爷的雷霆之怒。但借他天大的胆子,他也是不敢在顾家的家庙当着二弟的牌位对萧氏下手的。
顾世子匆匆地去了顾老夫人的院子,呆了不到一刻钟,便又匆匆地出了府门,来往的下人只看到这个一向平近温和的顾世子脸上的神色难看地厉害,不免纷纷在心中暗自猜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一下,就连一直在小佛堂里静心修佛的大夫人也得了消息。
宽敞幽暗的佛堂中,乌木案首上供着一座佛像,两边小铜香炉里点着几支佛香,香烟袅袅,祥和舒适,安神静气。
一名身着灰青襦裙,头上也是简单珠钗的妇人跪在佛堂前,双目紧闭,神色虔诚,她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念珠,面无古波地听着身后的嬷嬷禀报府中的大小事宜。
“嬷嬷,我已经说过多次了,府中的中馈我早已交由孙氏掌管,这些锁事往后不必和我多说。”
嬷嬷立在她身后,一脸惶恐,随即面露焦色道:“夫人的吩咐老奴不敢不从,正是因为如此,才不得不来叨扰夫人。”
见妇人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她才接着开口道:“大夫人,刚得了消息,二少夫人两日后将搬到家庙为二少爷斋戒祈福。”说着她便又事无巨细地将事情说了一遍,以免自己漏了哪些地方。
妇人转动着念珠的手一顿,为泽儿斋戒祈福?外人知道了或许还能道一声夫妻情深,但她却是不信的。这消息既然是从老夫人院子里传出来的,想必萧氏要搬出去才是真的,为泽儿斋戒祈福不过是老夫人为了不让外人胡乱猜测才加上的一个名头罢。
心底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没有丝毫变化,夫人继续转动手中的念珠,轻声道:“既然萧氏有此打算,便按着她的来罢。”
嬷嬷得了吩咐,也不敢过多逗留,转身刚迈出大门,便听到大夫人沉静的声音传来:“罢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嬷嬷不敢耽搁,忙回身走到她的身边,恭敬地弯下身子搀扶着她起来。
将近一年来,大夫人都呆在这个幽暗的佛堂里,身边的下人也遣散的一干二净,只留了一个送饭的丫鬟和得了她吩咐的嬷嬷,便是这二人,平日里也没怎么见过她如今的模样。
走出佛堂,嬷嬷这才看清林氏如今的模样,只这一眼,她的双眼便忍不住酸涩起来,林氏当初嫁进顾家时,也曾是一个容貌出挑的小姑娘,便是年前二少爷还在时,她也是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如今短短一年不到,在林氏身上已找不到半分曾经的模样,不到四十的年纪,两鬓已经早早地生了华发,隐隐地现出衰老之态,整个人的精气神散了不少,怕是连仅剩的一点,只消人轻轻一吹就能散的一干二净。
李嬷嬷乍一见到大夫人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唏嘘不已。
大夫人仿佛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波动,任由她打量。
萧姝华此时正动作轻柔,眼带笑意地为孩子换衣裳,听闻大夫人前来的消息,脸上的神色并不吃惊,仿佛一早便猜到了。
等见到大夫人时,她也只是微微一愣,脸上并不像两个嬷嬷一般现出哀伤之色,反而笑了笑,开口便像是带了点指责的意味,道:“夫人如今可是要食言了?”
直到听了这话这一刻,大夫人的神色才有了些许波动,嘴角微扯,轻轻地摇了摇头。她不敢食言,就怕九泉之下还未走远的泽儿见了她,也如萧氏这般问她。
隔了半晌大夫人才突然开口道:“外人都道泽儿和你夫妻恩爱,伉俪情深,我却是知道的,所谓的夫妻恩爱,伉俪情深不过是泽儿的一厢情愿罢了,我年少时许多事情皆不能自己做主,这一辈子已经活成这样了,自然是希望我的儿子能够顺心随意,所以当初泽儿他忐忑不安央着我做主求娶你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再到后来泽儿他如愿以偿地娶到了他心仪之人,可是……”
她抬起头,眼睛渐渐被泪水染湿,双眼却饱含温和的笑意看着萧姝华,接着道:“自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便看出来你对泽儿并无丝毫男女之情,婚后那些日子下来,依旧如此,反倒是泽儿对你的感情愈来愈浓厚。我从不好奇你既然对泽儿无男女之情又为何要嫁与他,我也从来不埋怨你让我的泽儿满腔情义得不到回应,只因为,你肯嫁给他他便满心欢喜,只因为,你嫁进来的这一年里,他日日都是那般欢喜。至于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对于我这个做母亲的来说,只要他这一生过的自在随意,欢喜从心,就足够了。”
一旁的李嬷嬷和林嬷嬷听了这话暗暗垂泣,萧姝华静坐在一侧,垂着双眸,隐去眼中的情绪。
只是道:“乐福交给夫人您,我便放心了。”
林氏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慈善的婆婆,将来也必定是一个疼爱孙女的祖母,她将乐福交到这样怀抱善意的人手中,这一生必能福泰安康,也算是全了她们母女一场情分。
她萧氏这一生,从来都做不好一个好女儿,妻子,亦或是母亲。以后,大概也是如此。
大夫人这时也擦掉了眼角的泪痕,许是哭过一场,将内心一直压制着的悲伤释放了些许,这一刻,她整个人显得鲜活多了。
她笑了笑,并不久留,起身就带着嬷嬷走了,仿佛来这就是为了说这么一番话。
等她出了二房的院子,脸上的笑容却突敛了起来,对着嬷嬷道:“去老夫人的院子。”
“是,夫人。”
下人们还没来得及消化顾家二少夫人搬去家庙的消息,不到一个上午,便又得了消息,一直在佛堂吃斋念佛的大夫人出了院子,将重新掌管府里的中馈。相比手段狠厉的孙氏,他们自然是更希望性格慈和的大夫人掌家。而孙氏当天便将手中的中馈交了出去,事后却在房间里狠狠地甩了几个花瓶。
顾家本就无意隐瞒这些消息,那些关注着顾府的人自然也第一时间得了消息。
诚亲王得了消息的时候,正与公孙奇下棋,他手执黑子,公孙奇执白子,棋盘上,黑子渐渐将白子包围,而后将之逼得没有丝毫退路,公孙奇手中的白子没能落下,他摇了摇头笑着认输。
诚亲王这时大获奇胜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听了顾元滔前来拜访的消息,难得地没有恼怒他将事情办砸了,摆了摆手对下人道:“本王这个人还是很信缘分的,既然这顾元滔没将事情办好,便也说明本王和这顾家二少夫人无缘,如此这件事便算了罢!”
下人得了吩咐,便退了下去,王府门口等待的顾元滔见了前去传信回来的下人,忙迎了上去:“王爷可愿叫我?”
“去去去。”下人挥了挥手,趾高气昂地道:“我家王爷说了,你既然将事情办砸了,那便算了,这件事以后也莫要提了。王爷也不与你计较,算是便宜你了,你快走吧!”
怎么能算了呢?顾元滔焦躁地在原地打圈,却见下人已经将王府大门关了起来,他狠狠地吐了一口气,便去了云来酒楼。
路边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见顾元滔走远了,这才从里面下来一个人,再一次敲响了王府的大门。
书房里,公孙奇正与诚亲王好奇道:“王爷当真不和顾世子计较这件事了?”
“左右不过一个未见着面的妇人罢了,本王也犯不着为此伤了两家的体面,君子易处,小人难防。”这越是身在高位便越不得不防啊!
听了这话,公孙奇眯着双眼笑道:“那是王爷未曾见过这萧氏的美貌,若是您见了,必定觉得可惜,轻易饶过了顾世子。”
诚亲王摸了摸下巴的长须,混浊的双眼看着公孙奇,若有所思道:“听公孙你这么一说,本王好似真的错过了一位难得的美人。”这公孙为他物色了这么多的美人,眼光一向极高,不轻易开口夸人,如今这萧氏非但引得他连连夸赞,还直道可惜,倒真是引起他的好奇心了,想要瞧一瞧这是怎样的一个美人。
公孙奇高声道:“此妇乃公孙平生所见之最……”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面色惶恐的下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那……公公……”
诚亲王正被公孙奇的话勾起了兴趣,就被这没眼见的小厮打断了,当即不耐道:“什么公公婆婆的,没见我和伯爷正说话吗?本王不是说了不许人打扰?”
这话刚一说完,府里的管家也面带焦色地跑了过来,道:“王爷,圣上来了。”
诚亲王刚一张嘴便要开骂,听闻这话,要说的话便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转而对着先来禀报的下人道:“混账东西,这点事也说不清,要你何用?”
说着,便往外走去,刚跨出门口,又道:“公孙,你跟着我一道来。”
公孙奇也知道这是个露脸的机会,忙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脸正色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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