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唱戏
西陵妓院。
胡稻歌坐在桌边,将药膏涂在受伤的手腕上,看着自己白皙手腕上的淤青,又心疼地吹了吹。
“你下手真不留情。”她对着站在屋内暗处的人说。
“他们似乎查到了什么。”
“嗯?”胡稻歌一蹙眉,继而冷冷道,“你都杀了那妇人,他们居然还能查下去。呵,你还不如让他们顺着那老妇人手中的东西走呢。”
站在暗处的人一默,然后突然道:“稻歌。”
胡稻歌叹了一口气,她眼中沧桑神情如云如雾,隔着那年模糊的情思。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她说。
世家大会仍在进行,练青玖在上首坐着看,心里想着景遥带来的消息。
当年金策败落,有一个跟着他的师爷,后来失踪了。消息说,师爷后来化名黄生,现在芷州。
练青玖思索起近来的事。
她之前得到筱颜的消息,去江南找她。后来根据她说的话挖出了那个盒子,循着世家大会这一条线索去往西陵。途中遭人追杀,路过秣营山,找到了当年的遗落信笺,牵扯出金策的一段往事。现在筱颜的嬷嬷突然被杀,说要交给他们的东西下落不明。
如今,只有黄生这一条线索了。
而在这过程中隐在暗处的那个人,练青玖看着正在进行的世家大会,想:应该就在其中吧。
她心中理着思路,一直到世家大会结束回到练家宅子里。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小九。”
练青玖在心中叹口气,抬头看见躺在树上笑吟吟往下看的景遥。
他不知怎么的,那天带来消息后愣是不肯走,说是没处住,就赖在了练家。
他叫她,小九。记忆里,只有她父母这么叫过她。
练青玖神色淡淡,心中却微微叹息。和景遥分开后,她想着,自己短命不祥,就这么分开也好。
可是现在......你既然不记得我,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练青玖没有应他,继续往前走。
景遥看着她的背影,随手摘了一片叶子,吹起曲来。
曲调清逸灵动,让人想起春来叶生,草木葱茏。
世家大会结束后,练青玖决定去一趟芷州。
不过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练青怡听说她又要离开,拿出“海可枯石可烂天可崩地可裂”的充沛情感抱着她不撒手,说一定要跟着。他们拿她没办法。李叔怕路上练青玖照顾不过来,又让顾常跟着练青怡。
周慕常不知为何找了来,说要跟着他们一起走。问他原因,周子勉看一眼手中的剑,又看了看景遥和练青玖,说:“我要感悟剑意。”
白林之前和景遥喝酒夜谈,将云起兄引为了平生挚友,说要一起帮忙。
景遥......景遥看着练青玖说:“我有什么理由不去?”
练青玖看着这一群人,脑中闪过一个词:拖家带口。
路上,顾常赶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着练青玖和练青怡,景遥等人在外策马。
休息的时候,周慕常一拱手,道:“云起兄,请。”说完拔剑向前。景遥也拔剑迎上。
白林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时叫一声好。
景遥和周慕常一路上经常不时比试,云水剑和含光剑相遇,实在精彩。
但是率先提出比试的其实不是剑痴周慕常,而是景遥。那天他没有接住周慕常的剑,差点害得练青玖受伤。那一剑滑向她时他在后面的惊惧,他没有忘。
他看一眼站在一旁的练青玖,突然一笑,使出一招飘逸剑招。
含光剑面前还有心思臭美,景公子着实是个人才。
练青玖神色清冷,专心致志地看着地上的积水。
积水倒映出那人飘逸身形,正使出一手好看剑花。
......
练青怡去河边打水的时候,看见了顾常。少年在河边使剑,末了沮丧地把剑一扔,原地坐下。
练青怡上前拍拍他,说:“你在模仿他们舞剑啊。”
顾常一惊,回头看见了练青怡。背后学人招式非君子所为,他辩解道:“我并非想要偷学。只是觉得景公子他们剑招实在精妙,忍不住模仿一下。”说着,他苦笑一声:“不过是东施效颦。”他天赋有限,虽说勤能补拙,但有时还是觉得些微沮丧。
练青怡坐到他身边,捡起一块小石头向河里扔去,说:“其实吧,我有时候也挺难过的。你看我姐姐那么厉害,我却什么都不会。”
她说这话本是为了安慰顾常,可话说出口,心里真就感到一丝难过。她记得年幼时有一段时间家里出了很大的变故,爹爹、娘亲有一天突然浑身是血地回来,后来虽然治好了,但从此落下了伤。那时家中长辈抱着她,不停地说着“不怕、不怕”。
她其实没有怕,只是觉得疑惑,疑惑发生了什么,疑惑家还会不会在。
后来姐姐来了。她像一方镇山石,只要有她在,练家就不会散,她就可以一直无忧无虑。
只是,有时候她还是会觉得自己明明才是练家的继承人,但和姐姐比起来,却那么没用。
不过练二小姐忧愁向来只有一瞬,她站起来,拍拍顾常的肩,笑着说道:“没关系的。他们厉害的人做厉害的事情,我们不厉害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开心就好了嘛。”
被拉到和练二小姐同一水平的顾常:“......”
练青玖一行人路上走走停停。快到芷州的时候,已是暮春,接近初夏了。
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里夏令新。
芷州城里,来了一个戏班。
戏班唱的是广为流传的《牡丹亭》,第一天看不用花钱,去捧场的都是客人。
班主青衫落拓,站在门口,对每个来的人都笑得谦和有礼。
正是景遥。
黄生离开金策后,在芷州城里混得不错,成了个有名的员外。
黄员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听戏,他自认高雅,听的戏必是昆曲。其中,最爱《牡丹亭》。
戏开场了,景遥进去的时候,正听到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皆非情之所至也。
杜丽娘一袭披风,对镜梳妆。游园惊梦,相思而死。
景遥突然呆住了。
练青玖扮着杜丽娘的装,眼波流转,口中唱腔幽幽婉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台上台下,戏里戏外,皆是人。可她低眉抬手,水袖翻飞,却像是一个人自吟自唱了那么多年。
演到第七天的时候,一个人找到景遥,说是黄员外的管家,请戏班去黄府唱戏。
景遥看了看面前人,笑着答应。
等的就是你,终于来了。
练青玖一行人刚到芷州的时候,商量要怎样接近黄府。想到黄生爱听戏,练青玖提议不如扮作戏班混进去。
众人觉得这主意不错,只是操作性不太强。他们都是非专业演员,要怎么引起人家的注意?
练青玖笑着说:“交给我吧。”
然后,经过练姑娘一番魔鬼式的训练,有了白林版柳梦梅,练青怡版春香,顾常版杜宝。周慕常手抱含光剑,表示拒绝表演。
练青玖又雇了几个人扮演其他角色,总算凑成了一场大戏。成功吸引了黄生的注意,进了黄府。
相传黄员外十分有钱,府邸却建得低调内敛。外表看着简单,内里却让人捉摸不透。
练青玖一行怕打草惊蛇,开始时不敢过多查看。而黄生为人谨慎,平时除了听戏从不露面,出行时明里暗里跟着许多随从。
住了几天,没有什么收获。
这一天,黄员外在花园散步。他面盘肥硕,两撇小胡子随着走路节奏在空中上下摆动。穿一身万字服,挺着肚子。看着像是个脑满肠肥的土财主。
一双眼睛却精明深沉,透着凶光。
他在花园随意张望,突然看见池塘里一朵含苞荷花边,站着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子。
她俯身笑看着那朵花,人比花娇。
黄生当年在金策和那人之间游走,后来竟能全身而退,可见城府极深。可他除了喜欢听戏外还有一个特点:好色。他有十五房姨太,平时还喜欢去外面吃点野食。
黄生突然觉得下身一紧,他挥挥手斥退了隐在暗处的护卫,走上前去。
目光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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