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难予

　　第二日沈氏瑟瑟成为了城中第一大谈资，没见过沈瑟瑟的人们对这位才女充满了浮想与好奇，而有缘目睹沈家小姐风采的人，则是将前日的经历添油加醋的大肆传播，生生将她说成了仙女下凡一样的存在。

　　沈氏瑟瑟的传言很快就传到了宫里，老皇帝偶然听到这传言觉得甚是有趣。正巧前段日子元承颐也刚刚度过了自己的生辰，被封立了太子，是可以娶亲纳妾，自成家业的年纪了。沈瑟瑟的父亲沈兆元是当朝丞相，要说门当户对，便没有人比沈瑟瑟更加的门当户对。她是功臣之后，又出身沈氏望族，若元承颐能纳她为太子妃，既是一桩颇好的婚事，也能拉拢沈氏一族。老皇帝想的周到，于是在和黎妃商讨过之后，便欲宣召这位丞相之女入宫觐见，看一看这位沈家瑟瑟是不是太子妃的合适人选。

　　宫中的通达官来到丞相府时，沈丞相正在家中与门客闻之先生下棋。这位先生是金城里数一数二的谏客，无论是朝堂之上的国事，还是江湖之中的奇闻趣见，无他不知，无他不晓，更无他不可解，可见本事之大。在他进了丞相府之后，除了帮沈丞相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出谋划策，他还成为了沈瑟瑟的老师，教授她识文知礼。

　　沈兆元接到旨意十分高兴，急忙让家中的丫鬟帮小姐里里外外仔细打扮一番。而平时孤傲冷漠的沈瑟瑟听闻皇昭也难得的露出了几分喜色，欣喜过后却又紧锁眉头，像是有什么苦恼。

　　闻之先生默默立在一旁，注视着一众丫鬟围着沈瑟瑟忙里忙外，他趁乱将她叫到一边，在她的手上写下了一个“恙”字。沈瑟瑟一脸不解的看着老师，片刻沉思后，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她俯了俯身子，躬身向闻之行了一礼后便退出了房间，被丫鬟领着更衣去了。

　　在房间里沈瑟瑟的贴身丫鬟为自家小姐梳妆打扮，敷着香粉的手移到沈瑟瑟的右脸颊处时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她放下粉盒，沈瑟瑟疑惑的看了看她。只见小丫鬟掏出纸笔来写道“小姐还疼吗？脸这样红肿，可如何进宫面圣啊？小姐是老爷唯一的骨肉，他怎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沈瑟瑟看罢笑着说道，“不打紧的，多敷些粉就是了。”

　　是的，有什么打紧的呢，她早就习惯了。就连回想起那日沈兆元红着眼睛，说着污言秽语的一张嘴唾沫横飞的场景，沈瑟瑟也觉得心中十分平静。虽然听不到他在骂些什么，但大约也能猜出一二，无非是骂她是个废物，连太子都搞不定，元承颐连她的及笄礼都不愿意出席。每当这个时候，沈瑟瑟深觉得，还好自己听不到，要不然一定会同小时候一样，露出胆怯的目光，而她死都不愿意在那个从没对她有过一丝关怀的父亲面前，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她发誓不会再向任何人示弱。

　　旁人都以为沈兆元是个慈眉善目的父亲，将沈瑟瑟视为掌上明珠，然而他也确实极力在外人面前扮出了一副慈父面孔，对沈瑟瑟疼爱有加。但事实上，只有沈府的一小部分家奴才知道，沈兆元不但不疼爱这个女儿，还经常对她手脚相向。他那副和善面孔，诚然都是装出来的。

　　更多的事沈瑟瑟不愿再回想，只收拾妥当便进了宫。老皇帝和黎妃已等候多时，在皇宫的大殿上召见了她。沈瑟瑟着实是十分漂亮的一位姑娘，行事得体，礼数也很是周全，黎妃一见就喜欢的不得了，于是热热闹闹的拉着沈瑟瑟的手，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这种召见不过就是把人叫过来寒暄两句，沈瑟瑟出生于名门世家，对这种事情颇为了解，于是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皇上和贵妃并不知道她双耳失聪的事，如果这秘密不再是秘密，她大约也就失去了做太子妃的资格，她明白，没有哪一朝的皇室是愿意纳一个聋子进宫为妃的，这事万不可被他们发现。

　　沈瑟瑟出门前与自己的丫鬟交代了个清楚，无论皇帝和黎妃问什么，小丫鬟都会在暗处偷偷为她打着手势，借此她便可以知道皇上和黎妃说了些什么。事实证明，这一招很好用，沈瑟瑟与他们的交流十分通畅，二人皆没有发现一丝端倪。

　　三人寒暄的差不多了，黎妃便提议道，“听闻瑟瑟的笛子吹的极好，今日可否让本宫也开开眼界？”

　　沈瑟瑟注意到小丫鬟摸了摸嘴唇，她便知道黎妃是想看看自己的笛艺。她早就猜着会有这一环，还好临进宫前闻之先生给了她启示，她才得以想好了对策。沈瑟瑟明白自己绝不能在皇上和黎妃面前吹笛，因为当日沈瑟瑟的笛音实然也是一场骗局。她在台前，而莲儿躲在台后，那时她和莲儿合演了一出双簧戏，当晚的喝彩声说到底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那个青衣的姑娘。

　　想起莲儿，想起那日在小花园中元承颐看向莲儿的炙热目光，沈瑟瑟忍不住又握起了拳头，一张小脸立时变的煞白。

　　黎妃发觉她有些不对劲，于是拍着沈瑟瑟的手问道，“瑟瑟的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瑟瑟回过神来，看得黎妃的关切目光，便轻咳了两声，做出一副柔弱样子来说道，“不瞒娘娘，瑟瑟这几日受了风寒，恐无法为皇上和娘娘献上一曲了。”

　　老皇帝对这位沈瑟瑟也十分满意，这会儿已经将她看做了未过门的儿媳，于是笑呵呵的对她说，“不打紧不打紧，瑟瑟若身体不舒服便早些回去歇着吧，这笛曲改日再听也无妨。”

　　黎妃拍着沈瑟瑟的手，怜爱的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沈瑟瑟看到丫鬟的手势，便起身恭敬的向二人行了一礼说道，“那瑟瑟今日便先回了，该日一定再来给皇上和娘娘请安。”

　　老皇帝拦住沈瑟瑟，又叫宫人取了些名贵药材赏赐给她，说是让沈瑟瑟补补身子。黎妃更是从手上脱下了一只玉镯赐予她，眼角和嘴上挂的全是和蔼笑意。

　　沈瑟瑟接过赏赐便带着自己的丫鬟出了宫，刚出宫门，沈瑟瑟就拉着小丫鬟的手急切的问道，“我刚刚表现如何？皇上和娘娘言语里对我可还满意？”

　　沈瑟瑟平时总是一副冷漠样子，小丫鬟还从没见过自家小姐有这样心焦的时候，于是笑着在纸上写道，“从皇上和黎妃娘娘赏赐的东西里您还看不出个一二吗？小姐放心吧，皇上和黎妃娘娘对您十分满意。我敢说不出几日，皇上就要向老爷提亲了，您就安安心心的等着做太子妃吧！”

　　沈瑟瑟看罢脸上羞红了一片，嘴角忍不住挂上了一丝笑意。成为他的太子妃，那是沈瑟瑟从小到大一直埋在心里的愿望，也是唯一的愿望。

　　老皇帝将沈瑟瑟宣召进宫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元承颐耳朵里。彼时元承颐正在莲风梦月里登台献曲，婉转美妙的琴音一波一波渗进台下姑娘们的耳朵里，姑娘们一个个都面染桃红，痴醉得很。就在这时，苏明立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站在台前向元承颐招着手，挤眉弄眼的叫他下来。元承颐奏完一曲慢慢悠悠的向众宾客行过礼，才收起琴来走到苏明立面前，语气不悦的说道，“又怎么了？我不是说了吗，没什么事不要来这里找我。”

　　苏明立脸上带着几分暧昧的神情，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瞒殿下，这次还真有事，还是一件大喜事！”

　　元承颐不耐烦的说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卖关子！”

　　苏明立贼兮兮的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覆在元承颐耳边说道，“殿下，皇上和黎妃娘娘今日召见了沈家的瑟瑟小姐，听说赏赐了她不少东西，看样子是对这位沈小姐十分满意。不出意外的话，您的太子妃人选看来是定下了！”

　　“什么？！”元承颐听罢瞪大了眼睛，大声吼道，“这算什么好消息！”众宾客闻声纷纷侧目看过来，苏明立只得急急的将他拉到了一边。如此一位绝代佳人，元承颐却并没有对其产生多大的兴趣，甚至还对这桩婚事十分抵触。明明是件好事，殿下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呢？苏明立想不明白。

　　元承颐皱眉将琴丢在一旁，抬脚就跑了出去，苏明立阻拦不及，也跟着跑了出去。元承颐决定要回宫跟他父皇母妃说个清楚，娶亲什么的简直是胡闹，别说他现在根本没有娶亲的打算，就算是有，那人也不可能是瑟瑟，他无论娶谁都不能娶她！二楼的莲儿看到这一幕，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然而可想而知，老皇帝根本没有把儿子的想法纳入考虑范围，几番争执之下，更坚定了老皇帝要将沈瑟瑟选为太子妃的决心。元承颐自知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定，便摔门而去。

　　“苏明立，你说……我逃婚怎么样？”彼时太子元承颐正坐在自己的凌遥殿里，皱着眉头，思考着自己的逃婚大计。苏明立闻言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脸上霎时流下了两行绝望的清泪。

　　“殿下！我求您了！您心疼心疼我吧！你要是逃婚了，皇上和黎妃娘娘还不先把我先杀了解气啊！”苏明立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看上去真的是十分可怜。

　　而元承颐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已经哭成了泪人儿的小宦。“我逃我的婚，若是被抓到了，罚也是罚我，他们杀你作甚？你快起来，哭得直让人心烦。”

　　苏明立摇了摇头，抽抽搭搭的不肯起身，“殿下您说的倒轻巧，可从小到大您哪次闯祸不是我替着受的罚啊？虽说代主受过是奴才份内的事，可是您也不能真把我玩儿死啊！”

　　“唉我说立啊，你跟了我多久了？这么些年你怎么还是这般胆小如鼠啊？好歹也是个大男人……”元承颐不悦的说道。

　　“那玩意儿都没了！还当什么男人！殿下，求您就把我当个丫头，跟您喜欢的那些姑娘一样，您疼她们，也疼疼我呗，别再祸害我了！”苏明立跪在地上，顺势拽住胜宪宗的衣角，可怜巴巴的样子还真有点小女孩儿的娇羞。其实苏明立确实生的很好看，眉眼皆是一番清秀，皮肤又比正常男人来的细腻白嫩，哭过之后更添几分艳丽。若他生为女子，兴许真是个美人儿呢。

　　然而元承颐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噌的一下站起来，抱住胸连连后退。“你给我放手！谁…谁祸害你啊！我可没轻薄过你！你恶不恶心？”

　　苏明立一听也不乐意了，“瞧您这话说的，您要轻薄我还得问问我同不同意呢！我就不知道城里那些个姑娘喜欢您什么？放着那么多正儿八经的公子不喜欢，非要喜欢您这个浪荡哥儿……”

　　“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人就喜欢我这种不正经的。爱而不得，才是男女之情的最大乐趣！”元承颐说这话的时候喜滋滋的，摇头晃脑，显得颇为得意。他一直奉自己为男欢女爱那点事的大师，在他心中，就没有他风流郎顾盼搞不定的姑娘。

　　“行啦，我现在可没功夫同你斗嘴，快帮我想想怎么才能退掉这桩婚啊？”元承颐摆摆手道。

　　“我就不明白了，沈家小姐是多好的一个姑娘啊！那可是城中人尽皆知的美女，笛艺超群，又出自名门，真真是个妙人儿，比您随便招惹的那些不知强多少倍！您有什么不满意的？人姑娘落您手里那是糟蹋了！”苏明立是真心为这位瑟瑟小姐感到不平。

　　“你懂什么？我和姑娘们来往，追求的不只是那些风花雪月的事，而是那份不念开头，不求结尾的洒脱。如若真有一位俏娘子把我困在皇宫里，失去了自由，那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再说了，就算娶谁，我也不能娶瑟瑟……”最后一句话元承颐放轻了语气，皱着眉头，说得十分认真。

　　“那可是金城的第一大才女啊！性格好，家世好，又长得这么漂亮，这样的您都不愿意娶，那您想娶谁啊？天仙吗？人家也得看得上您啊！”苏明立简直要气得把鼻孔翻上天了，无奈对方是主子，他不敢太过造次，只得提了几分音量表示自己的不满。

　　“你别这么阴阳怪气的跟我说话，我这么说自有我的道理，你快帮我想法子就得了！逼急了我，我可真逃婚啊！”

　　元承颐作势就要拂袖离去，苏明立只得放下愠怒，吓得一把抓住自家主子。“我帮您想！我帮您想还不行吗！”

　　元承颐闻言收住步子，回过头来笑眯眯的拍了拍自家小宦气到涨红的脸蛋儿，“乖，想出法子，主子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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