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变局
册封大典如期举行，是月十五，梁皇宫外百姓们各手执一面彩旗等候着。皇宫内花坛拥簇，锦旗飘摇，皇室婚仪的用度此番全都用上了，看得出，黎妃确实下足了心思。
百姓们拥在皇宫城门之下，门外摆满了三千宴席，山珍野味，美酒佳肴供人们随意食取。大家耐心等候着佳偶登上城楼，以卓然风姿亮相于人前，心中自然都颇为喜悦，谈笑声一波盖过一波。
“听闻此番沈小姐……哦不，该尊一声太子妃娘娘了。听闻太子妃娘娘今日会在城楼上为大家吹笛献艺呢！”城民甲说。
“没错，我今早也听到了宫里传来的风声。都说沈家小姐是位大才女，尤其她的笛艺更是登峰造极。先前太子妃娘娘也曾在自己的及笄礼上登台献艺，只不过当时去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你我没有耳福，今日却终于能得偿所愿了！”城民乙说道。
“诶诶，别聊了！你们看！有人上城楼了！”
梁国宫墙气派非常，此时点燃了三十三座烽火台，如三十三条火龙仰天长啸，有吞天之势，更显威严之态。
老皇帝被黎妃搀扶着走上城楼，在正位稳稳就坐。几日的调养，再加上儿子终于给自己迎了皇儿媳进宫，老皇帝心情大好，此时看上去，脸上也比往日多了些血色。
元承颐牵着沈瑟瑟的手走上城楼，只见沈瑟瑟一身粉色衣裙，款式与元承颐送给莲儿的那件红色的一般无二，只是颜色上有略微区别，虽没有莲儿那件艳丽逼人，但也如出水芙蓉花般温婉轻灵，于沈瑟瑟身上穿着十分相宜。
沈瑟瑟还未与元承颐行过夫妻之礼，这脸上已经满面桃红，满是新媳妇的娇羞神态。元承颐也是一副笑脸模样，自玉冠上垂下的珠穗挡住了他的眉眼，虽看不清眼中的温度，但他嘴角的弧度却拿捏的极好，让沈瑟瑟一时间恍了神。
二人同在皇帝和黎妃面前行过跪拜礼，又转身冲着沈兆元那边微微躬身致意。在礼官念完一大段冗长的祝言后，元承颐执起沈瑟瑟的手，在她掌心写到，“去吧。”
沈瑟瑟眨眨眼睛，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新鲜花蕾一般翩然走上了玉石堆砌而成的高台上，台下众人看到她的身影已然十足惊艳，赞叹声不绝于耳。
华乐四起，沈瑟瑟的贴身丫头连翘在不远处打着手势，沈瑟瑟得以踏着乐点儿没有乱了方寸。
元承颐眯起眼睛注视着一切，黎妃和皇帝那边却面面相觑，百姓们也都搞不清状况。先前说是表演笛艺，怎么这番却又跳上舞了？
元承颐招招手，他的随侍苏明立便附耳上来，元承颐悄声交代了两句，苏明立便点点头躬身退下了。
那方沈瑟瑟还一心集中在舞蹈上，并没发现旁人的异样眼光。可她的贴身丫头连翘倒觉出了几分不对，打着手势亦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一只突然出现的手捂住了连翘的嘴巴，没了空隙呼吸，小丫鬟很快就晕了过去，她不知被何人悄悄拖走，取而代之的是苏明立以悠闲的姿态站在她刚才的位置上。
沈瑟瑟一回头，只见连翘已不见了踪影，而苏明立却站在那方冲自己微笑，笑里的内容实难猜测。
苏明立抱拳做了一个保重的手势，沈瑟瑟已然乱了阵脚，狠狠地瞪向苏明立，半晌后又不可置信看向了不远处稳坐在一旁的太子元承颐。
元承颐好整以暇的坐在原位，面上的笑容分毫不变，宛如并不知道这厢发生了什么。
没有连翘给自己打手势，又听不到乐曲声，奈何沈瑟瑟这支舞已经练足了半月，所有舞步早已烂熟于心，此时却也乱了方寸，动作和乐声再无法严丝契合，周遭众人见此场景纷纷小声议论。他们张合不断的嘴唇在沈瑟瑟眼中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直要将她吞进万劫不复中去。
终于，一个站立不住，沈瑟瑟跌倒在地，乐声也戛然而止。空气安静的如同沈瑟瑟耳中的世界一样。
沈兆元见女儿跌倒，心中暗叫不妙，一个箭步便跪倒在了皇帝和黎妃面前，心焦的解释道，“皇上！娘娘！为了今日的册封大典，瑟瑟她没日没夜的练习，此番出丑也是因为泄了气力！请皇上，娘娘，还有太子殿下不要怪罪！”
老皇帝和黎妃一头雾水的看着沈兆元，还未开口，元承颐却先人一步站起身来，走到了沈兆元面前。
“原来如此啊……来来来，丞相大人快起来，不过是个无心的失误，您何必行如此大礼呢？我本就知瑟瑟身子弱，所以才叫她吹笛就好，可她却不听旨意非要献舞！你说…太子妃如此任性是受谁的影响啊？”
元承颐假意要扶沈兆元起身，沈兆元一听这话，刚要伸直的膝盖又扑通一声跪到在地上，“太子殿下！沈兆元衷心为国数十载，几时有过抗旨不尊的时候啊？请皇上和娘娘为臣做主啊！”
元承颐脸上绽出一个玩味的微笑，他蹲下身来，拍了拍沈兆元的肩膀说道，“丞相大人你误会我啦！我几时说你抗旨不尊了？我是想说你和你女儿一样，总是好心办坏事。”
沈兆元不知元承颐心中在打什么算盘，于是只得讪笑着问道，“太子殿下，您这话是何意啊？”
元承颐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冲一旁的苏明立使了个眼色。苏明立了然的点了点头，片刻后，几名侍卫拉着一个衣衫不整，蓬头垢发的男人走上了城楼。
那男人任凭侍卫用绳索拉着，脚下虚浮，嘴里念念有词，不时发出奇怪的笑声来，竟是个疯子。
那疯子一走上城楼，台下众人就发出了一阵惊呼。
这个人，大家都认得。
只见那疯子看到沈兆元，便猛地挣脱了绳索。侍卫们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到了依然跪在地上的沈兆元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眼神惊恐的说道，“兄长！兄长！俞心来找我了！斛律也来找我了！你保护我！你保护我！”
沈兆元看到自己的胞弟，脸色颓然骤变，他大惊失色的推开他，尤带着一脸的厌恶。
沈有乾神智不清，即便是挨了沈兆元几脚，他仍然不死心的痴缠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哭喊道，“兄长！我为你杀人放火！我为你管理那些不干净的勾当！我还替你操练私兵！你不能不管我！不能不管我啊！”
沈兆元听闻这话，脸色一瞬间变的煞白，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将自己的亲弟弟踢翻在地，口中咒骂道，“你休要在这里装疯卖傻胡说八道！我几时做过你说的那些事！”
沈有乾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兆元，半晌从怀中掏出了一沓信函。他一张张在地上摆平，指着那些信函说道，“这些是兄长写给我的密函，我都留着呢！都留着呢！兄长你忘了吗？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一定会想起来的！”
沈有乾拿起一张信纸来在鼻下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手指像筛糠一样抖动起来，“兄长你闻闻看！上面还有血腥味儿呢！你闻闻看！”
沈兆元被沈有乾步步紧逼，终于一个不慎，结结实实的跌倒在地，乌纱帽也从头上滚落下来，几个翻转变便滚到了元承颐脚边。
元承颐拾起他的乌纱帽，随手将上面的灰尘拍下，眉头微微纠结在一起，“哎呀，丞相大人，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你也坐的够久了，就这么着急把官帽脱下来吗？”
沈兆元大喝一声，他冲向身旁的一个侍卫，将其腰间佩剑拔出，反手刺向了沈有乾。剑刃锋利，沈兆元这一剑十分精准，正正的穿透了沈有乾的胸膛。
沈有乾因突如其来的刺痛而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曾一力扶持的兄长，看着他手中的长剑上缓缓低落的猩红色液体。沈有乾口中也不断的淌出鲜血来，和泪水融为一体，浸湿了他的衣物和零星几张信函。
慢慢的，那疯癫的男人跌倒在地，大口大口试图汲取着空气，可他的努力终究是徒劳，几番挣扎之后再没了动静，只有眼睛还恶狠狠的盯着自己的血缘至亲。
沈瑟瑟看到这一幕已做不出任何反应，颤抖的嘴唇半张着，不断有咸涩的泪水缓缓流入，在内心深处留下许多悲苦。
元承颐冷眼看着这一切，面上无甚表情，也没有一丝怜悯。
老皇帝刚刚还是置身事外，此时终于有些明白了过来，他叫人呈上沈有乾手中的信函。几封信入目后，老皇帝狠狠的将信纸揉搓成一团，丢在了沈兆元脸上。
他怒不可抑的指着沈兆元说道，“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叛臣贼子给朕抓起来！”
侍卫们刚想冲上前去，沈兆元却也如同疯了一般仰天大笑出来，提剑指着众人，目眦欲裂的样子如同在铁笼里挣扎的病弱虎狮。
“我看今日谁敢动我！”沈兆元大叫出声，侍卫们受到震慑都不敢贸然上前。
沈兆元冷哼一声，指着已然怒发冲冠的皇帝接着说道，“老皇帝！我辅佐你多年，朝中大小事物都要仰仗于我，你在这龙椅上是不是坐的太舒服了？这些年来，我费尽心思掩藏自己的实力，每日在你面前拍马屁我也拍够了！这皇位也该换个人坐坐了吧！”
皇帝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指着沈兆元的手指颤抖个不停，“你！你竟有如此狼子野心！你们愣着干什么！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沈兆元将长剑猛然扔到地上，伴着金属敲击在磐石上的刺耳声音，他大叫一声，“黑羽卫何在！”
紧接着，城楼上下忽然凭空出现了数千个一身黑衣，带着黑色面纱的兵士。他们均手握长剑，整齐阵列在沈兆元身后，将众人层层包围。很明显，他们都受过严格的训练。
皇帝和黎妃大惊失色，城楼下的百姓们也乱作一团，张皇逃跑。唯有元承颐覆手立在高台上，冷静的看着鼠蚁般逃窜的众人笑着摇了摇头。
沈兆元得意的奸笑声不绝于耳，如同秃鹫觅到腐肉时发出的刺耳鸣叫。他脱下外衣，露出绣着飞龙图案的长衫蔑视的看向老皇帝。紧接着一声令下，那黑衣的杀手们便发出齐齐的一声剑响，纷纷摆出了一副御敌的架势来。
沈兆元大喝道，“给我杀了老皇帝！”
下一刻身穿龙袍的男人颈旁便抵上了一把冰冷长剑，再用上一分力，恐怕就要皮开肉绽了。男人来不及反应，只能瞪大双眼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滑下，滴落在地上。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松形鹤骨的男人来，他绕过沈兆元，缓缓走到元承颐面前行下一礼，抱拳说道，“太子殿下，臣率黑羽卫共一千二百三十一人特来复命，听候太子调遣。”
元承颐扶起眼前的男人，笑着说道，“辛苦了，闻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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