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嫁衣
黎妃看向老皇帝，柔声问道，“夫君觉得有何不妥？”
老皇帝看了一眼仍伏在地上，在闻之怀里怔怔出神的沈瑟瑟。
沈瑟瑟此时瞪大了一双眼睛，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失去了控制，在她柔细的皮肤上不停的流淌着，那泪水仿佛没有灵魂一般，漫无目的的流着，仿佛决堤的银河。
沈瑟瑟在哭，可那泪水却不像是她自己的。而是谁平白为她添上去的一样。
皇帝叹了一口气说道，“丞相一脉虽已败落，太子妃的人选确实不应该再考虑沈氏一族的女眷。可这太子妃毕竟是未来的后宫之主，莲儿姑娘虽然与太子情投意合，但毕竟只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子，朕觉得太子妃的位置还是由门当户对的氏族或大臣之后中挑选更为妥当。”
太子元承颐听闻这话，眉头便皱到了一起。他抱拳跪倒在老皇帝面前，诚切的喊了一句“父皇”。
他话还没说完，那方只见黎妃提着雍容华贵的霞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家至高无上的夫君面前，轻车熟路的抓起他的衣领子，也不管抓皱了衣袍上一条活灵活现的金龙纹路，只顾着恶狠狠的说道，
“当年你的父皇也是这样跟你说的，于是你娶了个第一将军的女儿做皇后。皇后与你无情，这些年在后宫完全是个摆设，你一年才去她那里一两回，几年前她终于一个人在寝宫里郁郁而终了，最后落得连个承欢膝下的儿女都没有。
你虽疼爱我，可你并不能给我皇后的尊宠，因为我始终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丫鬟出身，而皇后的香消玉损也让本宫感到痛心。难道你就从未怜惜过她吗？
这种泯灭良心的事你能做，我却不能让我的颐儿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如果你今日非要逼着颐儿娶个自己不爱的女人，那咱俩也别过了！我就搬到冷宫去，让你后半生都见不到我！”
老皇帝听到这话也不顾不上什么圣上的颜面了，拉着气红了一张脸的黎妃，低声下气的好生哄劝着，完全没有真龙天子的架势，俨然一副心疼自己娘子的小男人，像一对普普通通的市井夫妇。
莲儿听到二人的对话只是轻声笑了一下，并未做任何言语。而那方的黎妃和皇帝注意到莲儿的笑声，便投来一个问询的目光。
莲儿注意到二人都在不悦的看着自己，她便开口解释道，“皇上，娘娘，失礼了。我笑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认识的朋友。”
黎妃来了兴致，于是甩开老皇帝的手说道，“哦？怎样的朋友，说来听听。”
莲儿眉眼带笑，用碎玉般的声音柔声说道，“我那朋友也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女子，却全然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自觉，性子像铁打的一样，生臭的很。
眼看着她的婚龄也到了，她的父亲母亲，以及十分疼爱她的干娘全都着急的要命，非要她寻一个门当户对，有出身有背景的如意郎君。可是我那朋友也很是倔强，无论怎样说都死活不依，非要找一位自己喜欢的。于是你猜怎么着？”
莲儿故意吊了吊大家的胃口，没有直接将故事说到底，于是黎妃便上了套，满是好奇的问道，“怎么着？”
莲儿笑了笑，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于是她就逃跑了。被自家十分疼爱她的兄长带着，一路逃之夭夭，寻自己的真命天子去了。”
老皇帝听了这样的故事，面上没有半分惊诧或疑惑，反倒是紧紧的皱着眉头，冷哼道，“如此大逆不道的女子，实在是不孝至极！若是我的女儿，我定打断她的一双腿！”
莲儿也不生气，依然悠闲地立在那里，自在的含笑着，反倒是黎妃又反手抓住了老皇帝的衣领子，眯着眼睛危险的说道，
“我也是女子，深知找到自己真心所爱的难得和珍贵。要不是我心里有你，早些年我便寻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嫁了，这样就用不着和你一起坐在这高位上，每天战战兢兢的过日子了！
当年我的父母也极力反对我嫁给全梁国最至高无上，最尊贵的男人，可我偏偏不听劝，义无反顾的就投进了你的怀抱。若是那姑娘是大逆不道，那我违背父母心意岂不也是大逆不道的罪女？你可是要也打断我的一双腿？”
老皇帝刚刚还没跟黎妃和解，如今又惹怒了她，这下他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要解释又拉不下那张尊贵的老脸，只能干巴巴地说着，
“爱妃，朕不是这个意思。我哪里舍得打断你的腿啊？就是把咱们那个不孝子颐儿的腿打断了，我也不舍得动你一根汗毛啊。这么多年了，为夫对你的心你还不知道吗？”
黎妃没把皇帝的甜言蜜语听进耳朵里，反倒将那句“打断颐儿的腿”深深的印进了心里，于是暴躁的黎妃就再也压不住火气了。
动她不行，动她儿子就是更加的不行，包括她儿子的亲爹也不行。
于是黎妃瞪着一双虽经过了几番岁月的洗礼，却依然明艳动人的眸子，恶狠狠的对老皇帝说道，“元觉烨！你今天就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从我的寝宫搬出去！我没法跟想动我儿子的人一起过日子！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黎妃气的已经失去了理智，众人面前便直呼皇帝的大名，放下这些狠话，她便脸色一凛，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皇帝不但不恼火，反倒像跟屁虫一样跟了上去。要说刚刚他还拿捏着一点派头的话，这会儿已经全没了做皇帝的自觉，只灰溜溜的哄自己的娇妻去了。
莲儿看到这一幕疑惑的歪起了脑袋。元承颐则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莲儿身边，轻轻的牵起了她的手。
莲儿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便开口问道，“顾盼，你的父母亲一直是这个样子的吗？”
元承颐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他二人相依相伴多年，对外是高贵的皇帝和贵妃，私底下却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一样经常拌嘴。而且我的父皇还极为疼爱母妃，只要见到母妃，他就会变成一个没出息的小男人，只要母妃一皱眉，他就会立刻软下来。让你见笑了。”
莲儿轻轻的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希冀与艳羡，“怎么会呢……其实我很羡慕他们，带着这样的身份，却还能够相知相守多年，不离不弃，对彼此的心意始终如一……我很羡慕他们，有一个如此爱，和如此爱自己的人。”
元承颐用力地握了握莲儿的手，声音中带笑，带着三分玩味，亦带着七分的认真。“有我在你身边，又何必要羡慕他们？和你在一起，我便愿意待你好，比起父皇对母妃来更加千百倍的对你好。”
莲儿笑得十分开心，“为何要对我好，我还没答应要嫁给你呢。”
元承颐反问道，“为何不嫁给我？如果不嫁给我你还能嫁给谁啊？”
莲儿眸色一沉，城楼上的风将她的衣裙吹的猎猎作响，黑瞋瞋的瞳仁里，光芒忽明忽暗看不太真切。她注视元承颐良久，半晌才定定地开了口。
“顾盼，你说……两个相爱的人能爱多久？又能在一起相守多久？”
元承颐疑惑的看着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不知道别人怎样，但我若爱了，便会一直爱下去，只爱那一个，至死方休。”
莲儿轻笑，“顾盼你真是个自负的男人，可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说你会爱我生生世世，可下辈子的你还是你吗？下辈子的你还会记得我吗？下辈子的你还会来找我吗？”
元承颐握紧她的手，眼神温柔又有些紧张，“你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些？这辈子还很长，你怎么就开始想下辈子的事了？你说的没错，我不敢保证下一世的我还是不是我，下一世的我还会不会记得你……但，这辈子我一定会缠着你，一直缠着你，把自己的生命刻进你的生命里，让我的灵魂与你的合二为一，这样下辈子你到哪里，我就能跟到哪里。”
莲儿抬头看他，眼中忽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烟雨雾气，泪水在她的睫毛上滚动，盈盈映出元承颐那一张满是心疼的剪影。
元承颐抬手将她搂进怀中，手指抚上她柔软的秀发，皂角的甜香气息在元承颐鼻尖儿氤氲，他忽然有些莫名的心悸与颤抖。
“莲儿，真奇怪。明明伸手就能把你抱进怀里，我为什么还是觉得你离我好远好远，远到让人害怕。”
莲儿将脸深深的埋进他怀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元承颐却莫名感到自己的左肩处有温热潮湿的感觉。他听见莲儿在自己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顾盼，我是个胆小的人，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我会无法承受。十年，你爱我十年，十年之后我们都给彼此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好不好？”
元承颐指尖一颤，将怀中的纤弱少女抱得更紧了些，“莲儿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儿，你把我的整个心都占满了，我又怎么会不爱你？十年之约对你我而言没有存在的意义。”
莲儿坚毅的说道，“如果你不答应我，休想我嫁给你。”
元承颐被莲儿轻飘飘的几句话搞乱了情绪，他妥协道，“好好好，都依你，一生还长，无论遇到什么险阻，我都会与你一同面对。”
元承颐感到自己怀中的少女松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笑着看向元承颐，眼角亮晶晶的，未干的泪珠在她脸上散着柔柔的光芒。
忽然女孩儿的周身腾起一阵朦胧的雾气，如同陷入一朵柔软的云，炸开漫天的云絮。红色的衣裙自下而上的纷飞起来，一点点被雾气包围，又一点点从中挣脱。雾气所到之处，明艳的红色被纯净的白色所取代，发间那朵红色的木槿也变成了一朵素白的水芸。
元承颐惊诧地看着她，一时失了言语。莲儿轻笑，“你怕我了？”
元承颐轻轻摇了摇头，“怎么会，白色也很适合你，很美。”
莲儿将他紧紧抱住，声音嗡嗡的，“忘了告诉你，我会变些戏法儿。我既要做你顾盼的妻，就不能同其他女子一样，穿千篇一律的红色。我要穿白色嫁你，这是最永恒的颜色。我要天地为证，日月为盟，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元承颐将女孩儿抱得更深更紧，“好，都听你的。莲儿，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从不叫我的真名？”
莲儿将元承颐的发丝缠绕指尖，“你叫元承颐的时候是太子，是身负责任与大义的储君，是运筹帷幄的帝王。而你叫顾盼时才是完整的你，你的情绪，你的言语，你的模样才会毫无保留的展现给我。我喜欢你全部的样子，我想要认识全部的你，所以对我来说，你永远只会是顾盼，而不是元承颐。”
元承颐叹了一口气，嘴角三分玩味已散，独留十分真诚，“你叫我如何不爱你……”
莲儿笑，“那你就好好爱我吧，如果做不到……”
元承颐接道，“如果做不到，你就杀了我。”
莲儿摇摇头，“不，如果做不到，我就让你忘了我，我会从你的生命中消失的干干净净，让你找不到我，甚至记都记不起我。”
元承颐点点头，“好，如果我负了你，我一定会与自己的记忆与承诺一同死去。”
“记住你说过的话……”
着红装，与君偕老，与尔成说。
着素装，以命相堵，十年茫茫。
并蒂荷莲，形影相顾。
执子之手，死生契阔。
(https://www.dingdlannn.cc/ddk144478/762599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