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河边巧遇
帝京四周没有深阔海河,仅有的一丝氤氲之气来自城东的溱河和城西的洧河。
溱河、洧河皆源于于颖水。两河曲折交错,向南蜿蜒千里,在经过帝京时忽又分行,将偌大的帝京围在正中,象一块齐整的牙笏。
帝京城南有一座牌坊,叫做“幸津门”,夹在溱河和洧河中央。幸津门向东南不远处便是溱河,经水路可到东瓯国。往西北略行半里即是洧河,坐船可直抵西亓国。无论天国、西亓国,或是东瓯国的官绅平民出入帝京,都要经过于此。
赵蓝家就在幸津门旁。她记事起就听娘讲:自上古时候,每年早春三月,居住在帝京的天国人常常爱到溱河、洧河岸边春游。那些因此机缘偶遇,又暗自钟情的青年男女可以歌诗酬答,互赠兰草和芍药。久而久之,天国人便有了三月三日到溱河、洧河岸边过花朝节(也叫花朝节),祈求美满姻缘的习俗。不少已经定下终身的有情男女,也纷纷来到河畔祈求上苍暗助他们早结良缘。
赵蓝家贫,自搬到帝京外,三年来她栽种芍药,卖给来河边春游的男女,贴补家用。
今天又是花朝节。天还没亮,赵蓝照往常一样起来梳洗。
“蓝姑娘,今天就别出去了。”从西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那是赵蓝的房东郭婆婆。自从月初自己婉拒了郭婆婆提的那门亲事,赵蓝无论做什么活儿她总是看着不顺。
“好好的,怎么不去?”
“不是给你说了吗,如今人心不古,无论官家还是百姓家的儿男、女儿,结亲都讲究当户对。谁还有心去到溱河边过花朝节呢?”
赵蓝也知古风不存,心里却仍一阵愤懑,她本想说:“纵然没有人买,我自己就不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婆婆,我还是去吧,哪怕卖掉一支也能留些钱交房租,顺便买些糙米。”
说完,她便起身到院子里摘了满满一篮带露的草芍药出门了。
赵蓝一边向溱河边走,一边也暗暗担心:今年的花朝节,真的会没有人来祈求佳缘呢?
正想着,忽然远远看到溱河岸边早已停了两辆乌亮的油壁车,车前有一男子正对河而立,像是赴约等人。车后围着七八个人,像是随从。
赵蓝暗暗思忖:这么早就来河边祈缘,定然是位有情人!再看那乌黑的油壁车,断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富贵人家还有这样的痴情人,真是难得!只是不知谁才是这位公子的有缘人?
想到这里,赵蓝不由得对那男子思慕的女子暗生羡慕。
可转瞬间,她心中又泛起丝丝愁绪:想这三年来,在溱河岸边卖了无数枝的芍药,不知成全了多少有情人,可是自己命中的有缘人又在哪里呢?
哎,要是娘在就好了,她绝不会让年满19岁的女儿还终身无着!赵蓝忍不住长叹一声,马上却又为这个想法苦笑。
是啊,即使娘在又能如何,谁叫她不幸嫁给了爹爹这样的人?
凭心而论,赵蓝不能不承认爹是个好人。然而,正是这个在品德和操持上没有任何缺点的好人,却无力满足他仅有的两个亲人最起码的一点要求——做好一家之主,承担起这个每况愈下的家。
赵蓝的爹赵于义出身读书人家,自幼不侍稼穑,看不起商贾之人,却无任何谋生之技,且不懂度日之艰辛。一家大小的生计,全靠她娘勤俭操持。虽然后来靠读书进仕,勉强做了几年地方官,又因才干不足、不擅斡旋而失意宦场。
辞官后的赵于义名义上靠行医养家,可是依着他的那种脾气性情,富裕人家有谁会请他呢?何况他的医术也并不高明。只有城外那些实在请不起大夫的中下人家,一年偶尔才会来请几次。
做爹的可以终日嗟叹,无所事事,可是娘却不能,她要操持一家的生计,她要抚养年幼的赵蓝。娘是在籍的贫寒野人,识字不多却懂得如何安分度日。过去,碍于为官的丈夫的颜面,也碍于自己和夫家的身份悬殊,很多事情不好多说。既然丈夫已经辞官为民了,她不免再三规劝丈夫,不要终日烂醉,就算是为了女儿,也该做个长远打算。
谁想,爹爹非但不听劝阻,反而责怪娘是贫贱的野人,拖累了他的国人身份,又未能生下儿男读书入仕,重震门楣。夫妻之间便开始有些口角。最后,娘竟一气之下生起病来,很快便郁郁而终了。那一年,赵蓝还不满十五岁。
临终前,娘还一再叮嘱赵蓝:“孩子,以后嫁人可千万别忘了要——”话没说完,她便永远地睡下了。
自娘辞世,赵蓝时时在猜想娘未说完的这句遗言。哎,不知娘究竟要提醒自己什么:难道娘在担心女儿也遇人不淑,抑郁一生?噢,不,不会的。如果娘真的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遇到一位可意的夫君!
想到“夫君”二字,郭婆婆那张满是褶子的瓦刀脸又浮现在眼前,正扇着两片厚厚的嘴唇在说:“我说赵家姑娘啊,那位申相公人品端正,相貌也过得去,虽然是在官家当差,可每月也有四两饷银。人总要过日子,是吧?
“我老婆子也知道你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未必看得上申相公当差的出身,可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日子,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说到这里,郭婆婆及时收住口,也不言语。
赵蓝自然知道现在的处境,自从三个月前她爹赵于义醉酒后不知所踪,赵蓝四处寻找。人没找到,自己反倒大病了一场,花光了积蓄不说,还典当了家里仅有的三间草屋。邻居郭婆婆看不过去,就把东屋租给她住,每月只要二百文钱,顺带空闲时帮她带带孙子小异。
本来,这样的日子过得也平静,谁想,自打郭婆婆上个月去了一趟莲净庵,就变了主意。先是说小异和赵蓝属相不合,说什么自己一辈子守寡,儿子、媳妇又相继去世,只有这么一个孙子,不能再出差错,便不顾孩子的哭闹,不叫小异和赵蓝再接近。后来,看赵蓝委实无力另寻住所,又为她说起媒来。
说什么有个姓申的相公,偶然在溱河岸边看到自己在卖花,十分中意,便托她来提亲。对郭婆婆再三念叨的申相公,赵蓝委实没什么印象,也不知是真是假。
哎,其实自己何尝不想早点成个家,可一想到要嫁给一个从没谋面的男子,心里突然莫名的害怕。
正在恍惚间,赵蓝突然听到一个柔柔亮亮的声音在身后言道:“姐姐,给我一枝芍药。”赵蓝从没听过这样甜软的声音,转身一看,只见一个娇俏的女子头上松松挽了一个垂柳髻,身着杏色窄袖绢衣,年纪比自己略小一两岁,不知何时已盈盈来到面前。
赵蓝只看了这位姑娘一眼,就认定她不是帝都人氏,也非来自帝都外的天国人。须知天国人无论男女皆体格健壮,女子尤以雍容富丽为美,穿衣打扮多选艳色,惯穿长袖衣衫、宽幅罗裙。而眼前这个女子却一身素服,只在窄巧的领口和袖口上绣了些细碎的白花做装饰,头上也没插戴些簪环,只留一缕细发垂在左耳边。
赵蓝曾听爹说过,东瓯国国主自继位后就多次推行变法,不但法令律制,甚至连衣裳穿戴也效仿海外人氏,一概以方便出行为宜。为此,西亓国、南梁国两国的国主还曾上书天帝,弹劾其不守祖制,有不轨之心。可当时,天帝因率兵讨伐南梁,无暇顾及此事。等到平掉南梁,西亓和北昌国国主又忙着派使臣朝贺,均不再提及此事了。而在此期间,有不少东瓯国官员和商人身穿窄袖紧衣来往于天国,天国上下也已见怪不怪了。
看来,这位姑娘大有可能是东瓯国人,远道而来到溱河边祈求姻缘的,不可怠慢了她。赵蓝边想边从竹篮中精心挑了一支带露半绽的白芍药。
正要递给她,忽又想到:东瓯国离帝都千里路遥,自己在幸津门外遇到的东瓯人氏多是男子,还从未见过有女子。不知眼前这位姑娘为何会孤身来到河边?再者,此女若论容貌虽非绝色倾城,却也韵致清雅,仪容娴娟。她千里而来,路上若遇歹人可如何是好?
赵蓝暗暗纳罕,递上了白芍药。
“多谢姐姐。”那女子含笑接过芍药呖声道谢,小心将白芍药插于发间,转身走了——竟然没有付花钱。
“哎,姑娘——”赵蓝本想轻声提醒她一下,又忙住了口。原来,她见那女子拿了芍药并非快步离开,而是缓步走向河边,估计是想借着亮如明镜的溱河水,看看自己的俏丽容颜。
赵蓝素来心地宽厚,她想:女孩家总是这样,见到花儿朵儿满心只想着怎么打扮,一时忘了付钱也未可知。想罢,正想安心在一旁静等,就听得“叮呤”一声,有个绿莹莹的物件从女子裙边掉落。
“等等,姑娘!”
说罢,快步走上前要拾起那个物件。正弯腰的当儿,忽听耳畔一阵疾风,顿觉后脑一阵剧痛,赵蓝眼前一黑,仰面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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