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临行

　　青玉朱雀帐钩半卷了紫綃帐幔，赵蓝早退了钗环，躺在缠花木床上，几卷乌丝散乱绕在脖颈上，涡云一般，有四、五缕从耳畔垂下，盖住了素绢小衣。

　　浓薰的绣被让她一时难以安睡，悄悄向外翻了一下身。

　　就着月光，抬眼望见床前小案上，薰笼里的余火未尽。驿馆地处郊野，虽说已过仲春，夜里透着寒凉。不时有细风从窗棂门扇的间隙里渗入，将薰笼里的碳烬吹的明灭可见。

　　赵蓝正想帮勺儿掖掖被角，发觉她也是直翘翘地躺着，乌溜溜地眼珠儿在黑夜里显得愈加光亮了。

　　“怎么还不睡?”赵蓝抬手触到她温热的手臂。

　　“在想王嬷嬷呢。明儿就要进宫，姐姐，你说王嬷嬷明早什么时候起身去西陵？”

　　“怕由不得她吧。”天帝和太后估计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赵蓝心中不禁一阵黯然。

　　“唉，内苑终究不比百姓人家。明明是一家子骨肉，太后如何就容不得自己亲生女儿的乳娘呢?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赵蓝担心隔墙有耳，怕她一时把持不住，说出违禁的话来，正待规劝，可巧勺儿的话音渐渐低了下来，不一会儿睡着了。

　　她也将帐钩放下，用银勺浇了薰笼里的残碳，缩进绣被里安睡了。

　　次日鸡鸣，用过早点。穿戴一新的平真进门和勺儿一道侍奉赵蓝沐浴大妆。

　　妆扮毕，就听门外有人报传：“请公主起身。”

　　出了门，却是两个东瓯衣饰妆扮的宫人。

　　明知不该问，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怎么不见二位嬷嬷？”

　　年纪稍长的宫人无甚表情，道：“两位嬷嬷今日五更就已起身去西陵了。”

　　赵蓝和勺儿皆是一怔，“就这么去了？”

　　那王嬷嬷倒还罢了，因为早知道她的结局，虽有伤感倒不意外。只是甄嬷嬷，赵蓝平素虽不喜她行事阴沉诡谲，却也知其极想回宫养老。不料，自己早早送走了王氏，一番机关算尽，到最后终究也成了她的陪葬人。

　　平真见她二人呆住，只得解劝：“能有什么？宫里平素少个人也是常有的。再者说，甄嬷嬷去西陵也是奉旨办差，由不得她。公主不要挂念了，外头马车还候着呢。”

　　说罢，催促赵蓝主仆出院。

　　却说三人一层层出得门去，只见驿馆门口早停了青毡驷马宝车，车架上插了一面小旗，上绣赤色双凤，迎风招展。

　　就见一个身着左衽乌银护心铠甲的青年男子，率领一行人马，在馆外执剑静候。

　　“廷尉司侍卫统领于林郎参见公主。奉天帝圣谕，接阳濛公主一行乘车入帝都。”男子语声清扬，貌态洁朗，不逊允承。

　　赵蓝略一打量他的面目，正是昨日所见夏侯婴的近侍，披了铠甲，那人清瘦洒落中倒添了几分遒劲之姿。

　　“大人多礼。”赵蓝浅笑，依着宮规，行颔首礼。

　　于林郎抬眼直视赵蓝，只一眼，先望见她头上乌亮的长发反绾了乐游髻，上插翠玉双鸾箆，凤头的翠色莹润，华贵中透着天家贵胄的喜气，似不忍往下看了。一时怔住，神情若有所思，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末了只说了一句：“请公主——即刻上车，快随我去郎中令府吧。”

　　这已是他第二回打量自己，赵蓝并不以为意，只转头平视远处，不再看他罢了。

　　心中却暗涌迭起：于统领呀，于统领，纵然你早已看穿我出身乡野，绝非王家公主，可事已至此，我也难能回头了。此后的路，生死沉浮，只看我的福分如何了。

　　一旁勺儿倒不悦了。论理，内帏之内男子不可平视宫内女眷，何况还是蕃国和亲的公主。

　　她忙扶了赵蓝上车，自己带了小包乘了小小一架朱壁暖车随后跟着。

　　只听车外一声高喊，“公主启程！”随行的宫人立分两列，手执罗伞、香炉、拂尘、捧盒等物紧跟车后，外加御林侍卫，人数近半百，却也肃静安详、一路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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