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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香消玉殒


  红墙套着红墙,上面攀着花枝;院子套着院子,里头种着垂柳。

  京城的夏天很晚,春天很长。到了五月,淡淡的花色映在每一面红墙,每一间屋子的外侧。看上去格外富有生机。

  可是奈何,这么大的府院里面,除了老太太一人喜好花草,墙头墙尾,院里院外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儿之外,其余的院子里面,零零星星的几盆,却也不过是当年大将军院里的唐氏临走的时候,将自己房里面种的那些舍不下的东西逐个院子的分了。才会让他们看到此刻眼前的生机。

  屋子里面,香烟袅袅。那是刚刚在佛前上过了香后遗留下来的气味。老太太每天早上沐浴打点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跪坐在佛前整整一个时辰,不间断的诵经。府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老祖宗吃斋念佛的习惯,所以每日早晨的辰时前半段里,都不会有任何的人赶来打扰。

  今天的日子特殊,在老祖宗看来,这是一个万分要紧的日子。经过了一夜的辗转反侧,这天,她在佛像面前祈祷的时间比往常多了整整一倍。再起身时,已经是口干舌燥。

  “母亲这般辛苦,儿媳此番打扰,真是不孝。”

  二房夫人侯氏,今日正穿得一身墨绿色的衣服,头上的装饰简单典雅,略施粉黛却又恰恰神衬托出来她的端庄。她的举止向来大方而又得体,这些年里主持了后院的家务,又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深得老祖宗的喜欢。

  说起来,同样是侯家的子孙,这浑身上下尽显富态的侯氏,倒还应该称这老祖宗一声姑妈。

  “今天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日子你又不是不清楚。我此番诵经的时间长了一些,倒是劳烦你在外头等了许久。”

  粗糙而又沙哑的声音传来,老祖宗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正榻之上,眯起了眼睛,轻咳了一声。

  “是啊。”闻言,侯氏也紧跟着长舒了口气,“江氏的身子一向不好,两年前月儿出生的时候,她就险些难产,当时府里面的大夫就曾说,她这一辈子,怕是都不能再有孩子了。”

  “说来那孩子也是坚强,明明才只有两成的概率,却也要拼死拼活地将那个孩子生下。”

  两成的概率?侯氏一边轻抿着杯中上好的茶,一边暗藏着笑意,摇了摇头。

  “对了,佳瑶,你知不知道,按日头来算,云天和碧心他们一家回来的日子,不过就是这两日了。”想到此处,老祖宗侯氏发自内心地长舒了口气,“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细算算,能有十五年了吧。”

  “的的确确是有十五年了。”

  侯氏轻叹了口气,道:“这日子过的真快,眼看着当初他们走的时候种下的银杏还只是一颗树苗,现在竟然已经高出了门框。”

  “多说是好事多磨,但是好在,该盼的日子,我们终究是盼来了啊。”

  老祖宗的言语发自肺腑。纵然卓云天的生母早就已经过世,可是毕竟,他也是卓公府里最为出人投地的子孙,又是她亲自抚养长大的孩子,也是这个卓公府里名正言顺的嫡子。当时说了离开,仿佛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又仿佛是永别……

  “唉,说来等了这么多年,我送走了我这一生的挚爱,也是活生生地从黑发等到了白发,真没想到,老天开眼啊,竟然让我等到了这一纸诏书。”

  “母亲您不必心急,今日他们不能回来,到了明日也是一定会回来的。等到时候,我们还可以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外孙一起去迎接他们远道而来的一家,多大的好事?怎么儿媳瞧着母亲的眼眶,竟然有些红了?”

  侯夫人的话中有话,作为一个在后宅之中长大,更是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的老祖宗,她表面上看着与一般无二,实际上心中又何尝不是一清二楚。

  纵然国公府前几日里刚刚发生了大事,纵然她从一打开时就不喜欢唐氏那种棉花一般的性子,可是单凭她的记忆,就算是侯佳瑶她一个人在卓公府里主持了这么多年的家业,又长了这么多年的心机,可是若真的想要在唐碧心的眼下维持自己操控了多年的后院,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再怎么样,那终究都是孩子们的事了。她早就已经到了那颐养天年的年纪,管不动了,也不想管了。

  “佳瑶,不管怎样我都得劝你,你若真是为了老二着想,就该早点为她诞下一个男婴。老大那边虽然没有什么侧房跟侍妾,但是只光那唐氏一人,就诞下了两位公子。老三房里的那堆破事我不想去管,你也不能去比。佳瑶,你跟老二都还年轻,可是你们成亲多年,却也只有樱儿一个丫头,算上月儿这个庶女,都不过是些不成事的女娃娃罢了。”

  “母亲的意思,佳瑶明白。”轻轻地,她扣下了杯子,有些自嘲的笑笑:“说来到底是我自己的肚子不太争气,倒比不上那江氏……”

  “胡说八道。”老祖宗听了佳瑶这样的话,禁不住攥紧了眉头,“就连江氏那样的身子尚且可以,你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是是是,老祖宗说的都是。”万不敢惹怒了家里的活宝,侯佳瑶见状,急忙面挂笑意,连连道歉,“是儿媳妇的话说错了,不论如何,我都会为二老爷亲自生养一个男孩儿。也算是不枉受他多年的照顾。母亲不想让我落了那唐氏的下风,佳瑶明白,也自然会竭尽全力。”

  “算你懂事。”

  都说老人是这个世上最好哄的角色,侯氏的这位姑母正是如此,让她开心,不过也就是她几句话的事罢了。

  窗台上的黄鹂欢快地唱着,伴随着一阵淡淡地花香。侯氏轻轻地扭过头去,不想竟然连那窗台之上久违开花的茉莉都开出了雪白的花来。

  看样子,倒是一个极好的兆头。

  ……

  不同于老祖宗院里那般的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西苑的阳光却仿佛是被最外侧的那层高墙围住,就算是这样的一个花儿渐渐盛开起来的暖和的季节,也依旧是阴冷万分。

  可是纵然如此,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却还是忙乱到了极点,根本就感觉不到一丝凉快。

  “姨娘,再用些力!很快孩子就要出来了!”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纷纷攘攘,时不时地端着血盆子跑出。

  一身褐色衣服的男人,三十左右的年纪,正在院子里面疯狂地踱着步子。他的眉头紧紧地锁死,满院和满屋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已经从昨日的半夜持续到了现在,丫鬟婆子大夫里里外外进进出出,这时间却偏好像是静止住了一般,未曾流逝。

  “啊——”

  又是一阵十分凄厉的叫声,几乎就要阵出房梁一般的刺耳。

  躺在帷幔之中的女人浑身上下早就已经湿透,发丝黏黏地粘在糊在脸上。她的手指早就已经将那床上的帷幔抓的七零八落,曾经无比精致小巧的面容,此刻早就已经被那暴风雨一般肆虐的痛苦侵蚀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姨娘,再使点力气!再使点劲儿啊!”

  身边的婆子一个接着一个的叫着,她却早就已经听不清楚。强烈的阵痛似乎永无止境,不曾给她片刻的休息。女医一刻不停地在她的手上施针,可是却根本就无法起到一点效果。

  从天还未亮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知道,自己和自己腹中的这个即将呱呱坠地的孩子里面,只有一个能够活着。

  而她却是早就已经做足了完全的准备,不管此刻站在门外的那个男人究竟会如何回答,她想要留下的,从来就只是那个她不顾众人劝阻才留下的孩子。

  有人要害她,有人看她不顺眼,她不在乎,她只想给他留下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其他的,她都毫不在乎。

  “别管孩子,留下江氏!”

  外面的人似乎是在拼命的嘶喊,人总是会在快要失去的时候才会想起一个人醉美好的一切,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谈笑风生,她的温婉秀丽,还有她的真诚,善良。

  “大夫,别听她的,留下江氏,孩子我们可以不要,我们可以永远都不要这个孩子!”

  他的叫声凄厉,伴随着床上女子的渐渐地崩溃,他的防线终也跟着渐渐地崩塌。

  从前的他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什么都相求,想要掌家,想要儿子。可是现在,就在生意的一年之间,他只想要她一个。

  可是已经晚了,就在一天之前,她还曾用大夫的家人进行威胁,只求她能听自己一个人的命令,留下这个孩子。

  “姨娘,您的胎位不正,如果想要将她平安诞下,只有那一个方法。”

  女医的声音不大,但是这一次,她听得清楚。

  拼劲全力,她睁开了眼,点了点头。

  “大夫,抱歉,拜托你……啊!”

  仿佛一道惊雷在她的身体之中劈开,顷刻之间,又是汗如雨下。

  死亡与生存,就好像是黑夜和白天,只能交替,不能共存。

  她的选择,最终,还是那般的残忍……

  “二老爷节哀。”

  风平浪静,本应该是海阔天空,奈何这风浪,却活生生地卷走了他最爱的一切。

  猛地一下倒在了椅上,崩了一整天的弦断了之后,谁都能够想到,会是怎样的一番心境。

  “二老爷,姨娘去了,但是孩子还在,您可千万要为了这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孩子,保住自己的身体。”

  “孩子?”

  冷冷地,他睁开了口,泪水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眼角滑下,那还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滴眼泪,那是在外人看来十分懦弱但是他却无论如何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

  木讷的如同一个机器,他小心翼翼地从女医的手中接过了那个轻的如同一片羽毛样的婴儿。是个姑娘,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是一个同她的妈妈一样温柔美丽的姑娘。

  她轻嘟着唇安静地睡着,仿佛这时间的一切,与她有关的、无关的,她全然不知。

  她还不知道,自己还没有来得及睁开双眼,便是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了,她这辈子都不需要知道“母亲”一词该如何去念,侯氏也不可能会那般温柔的应她。

  “江儿她,真的走了?”

  颤颤巍巍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张开口来,要说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第几个时辰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眼前这所有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尚未挣脱出来的噩梦。

  “二老爷,姨娘她,走的很是安详。”女医静静地跪在他的身前,应道:“我们刚刚欺骗了她,只说她费劲了全力诞下来的这个孩子,是二老爷您的第一个男孩。谢天谢地,姨娘她一向相信我们,她的离开,十分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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