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赐婚
金童玉女，一对璧人。
圣武太后含笑点头，她有意将唯一的亲外孙女儿嫁到长武苏氏，只是女儿一直在敷衍她。此时苏旻提出来，她自然乐得其成。
“莱国公！”镇国长公主霍然起身，目光定定地看向他。她怎么也没想到，莱国公会跳过她，跳过卫国公府，当众请旨赐婚。
圣武太后的笑意凝固在唇角，表情不变，看向女儿，“阿黎与阿桓，都是哀家看着长大的，青梅竹马的，又亲上加亲，哀家倒觉得不失为一桩好姻缘。荥阳，你觉得如何？”
“儿臣认为，此事还有待商议。”
武威侯扯了扯妻子的袖子，轻声道，“荥阳。”
镇国长公主置若罔闻，依旧站立着，目光掠过雕龙画凤的台阶，直抵龙座之上。目光相触，气场各不相让。
悬于殿内的鎏金大吊灯上烛火明灭，映照着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女。普天之下敢这么当众反驳圣武太后的，大概也只有镇国长公主了吧。
苏旻道，“长公主这是何意？难不成是看不上我长武苏氏？”
秦国公苏康站起来道，“阿旻！休得胡言！长公主怎会有此意？只是婚姻大事，结秦晋之好，需慎之又慎。”
邺国夫人沈氏亦出列笑道，“是啊阿旻，安定郡主可是长公主与武威侯的掌上千金，你这么几句话，阿桓就想把人娶进门了？”
苏旻不置可否，要不是你们不同意，我需要在这大殿之上替二郎求娶吗？慎之又慎，再慎重下去又拖拖拖，还不是给拖没了。
“够了。”圣武太后打断他们，“哀家的话够不够慎重！阿桓。”
“臣在。”苏桓出列，郑重地跪好，背脊挺直，目光沉稳，“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臣在此求娶安定郡主，望太后成全！”
传言中说苏桓求娶过安定郡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此时在两仪殿上求娶那确定无误是真的啊！
众人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大戏，目光在这几个人之间来回逡巡。苏氏二郎求娶安定郡主，但是镇国长公主和秦国公府好像没那么热衷啊……
圣武太后看向姜黎，“阿黎，你的意思呢？阿桓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将来也必是长武苏氏的顶梁柱，各方面堪为良配，但若你不愿意……哀家绝不勉强。”
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姜黎身上。姜黎远远看着大殿中央，少年郎君孤零零地跪着，背脊挺直，侧脸清俊，她想去抱住他，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姜黎缓缓站起身，却被身旁的阿娘拉住，阿娘眉头轻蹙，示意她坐下。母女俩四目相对，姜黎对镇国长公主微微一笑，目光平和清宁，眼神中似在说，“阿娘，我心甚慕他。”她轻轻挣开阿娘的手，缓步步入大殿。
郡主风范，一丝不落。
郎君唇边扬起笑意，随着她的到来，唇角弧度越扩越大。目光相接，情意涌动。
姜黎云鬓上的镶玉嵌七宝明金步摇闪着光亮，她跪下，扬眉，“阿黎愿意。”
***
泰和十一年两仪殿的中秋家宴，姜黎和苏桓在若干年后还记得那日情景。圣武太后亲自赐婚两人，令择良辰吉日完婚。
终于板上定钉。
走出安礼门的时候，苏桓偷偷在一边抹眼泪，被姜黎逮住，笑话他了好一阵。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苏桓终于能娶上媳妇儿了。
苏旻过来锤了一拳苏桓，“怎么样，叔父说能办到就能办到吧？”
“多谢叔父！”苏桓揖了大礼。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向太后求旨赐婚，然阿娘和丈母娘还不同意呢，越过她们直接去找太后赐婚，惹恼了丈母娘不说，就怕太后也不同意，那就真的毫无转圜的余地了。今日由叔父提出来是再好不过，他顺势而为，可幸圣武太后也是赞成的。
“行了，你阿爹阿娘那边的工作我来做。”苏旻道，“你陪阿黎去卫国公府，镇国长公主琢磨着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二郎，接下来任务还很艰巨啊。”
苏桓和姜黎皆行礼致谢，与苏旻分别后前往卫国公府。
镇国长公主的车驾行驶在罗雀大街上。凤奴安安静静地睡在母亲怀中，长睫轻荡，裆下一片阴影，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镇国长公主坐在一边，一路上不置一言。武威侯观妻子脸色，挪过去了点儿，手试探着搭在妻子肩上，“荥阳。”
镇国长公主轻叹一口气，“嗯。”
“这婚事吧，我觉着挺好的。”
镇国长公主白一眼丈夫，“你不是一直觉得挺好吗？成天在我耳边说阿桓这个好阿桓那个好，长安再找不出比阿桓更优秀的世家子弟了。”
“可是阿勉，我迟迟不肯同意是因为阿桓不够优秀不够好吗？今天你也听到了，母后说阿桓将来是长武苏氏的顶梁柱，日后就在大周的权力中心，步步需筹谋事事要算计，长武苏氏已在权力之巅，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我怎么放心得了将阿黎嫁给他！”
武威侯无奈一笑，搂了妻子，“荥阳啊荥阳，你怎么就陷在这里了。你不想把阿黎嫁给他，那你想把阿黎嫁给谁？可有人选了？”
“……认真找定是能找到合心意的。爱她，敬她，护她一生安定。”
武威侯笑了，与妻子分析道，“阿黎身处的环境本就波云诡谲，这是她的宿命，逃不开的，没有能力的人根本护不了她。且不说天子现在被压制地那么死，就算天子掌权，日后清算，阿黎身为我们的女儿，圣武太后的外孙女儿，就能逃掉了？”
镇国长公主眉心一跳，她一心要给闺女找一家家世相当，不在权力中心，又能保护她的世家，却一直没想过这本身就是个悖圈。姜黎本身就无法逃开核心权力圈，若日后追查牵连，没有权势的世家又如何能保护她？
她想护姜黎一生，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在圣武太后的战车上，长武苏氏和她，早已命运相连。天子无道，无论是政治选择还是私人感情，她都不会选择天子，自她不再调和天子与母后的矛盾那天起，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既然逃不开，何不携手共进。
武威侯继续道，“荥阳，你还记得那次阿桓退出审理杨榭长泰的案子么？你猜是谁让他退出的？”
镇国长公主突然想到什么，“是阿黎……”
“对了。阿黎知道定襄王府事涉谋反，就让阿桓退了出来，审出定襄王谋反的人，不能出自长武苏氏，否则反累己身。闺女多敏感聪慧啊，她就看不出长武苏氏在风口浪尖上？可她仍执意嫁苏桓，说明什么呀，闺女就喜欢他，你挑出个潘安卫玠来，她也不喜欢啊，你说怎么办？”
“我们不能护她一生，前路不管顺遂也好，艰难也好，都得她自己去走，但前提是，这路是她自己想走的路。”
丈夫的话在耳边，镇国长公主陷入沉思。
“长公主，侯爷，到了。”车门外贴身女官禀告道。
姜勉携了镇国长公主下车，就看见苏桓和闺女正等在府门外，本来拉着的小手一下子放开，规规矩矩地朝他们见礼。
“姑姑，姑父。”苏桓作揖。
“阿爹，阿娘。”姜黎有些不安地立在苏桓身边，有些不敢去看父母的眼睛。
武威侯接话道，“你们也回来了啊。”
镇国长公主看去，闺女襦裙飘飘，衣袂翻飞，倒与郎君相映成章。她神色稍缓，“阿黎，过来。”姜黎看一眼苏桓，郎君示意她“没事儿，过去就行”，方朝他一笑，走至父母身边。
长公主经过苏桓，“还不进来。”
苏桓喜出望外，武威侯给他个眼色，让他快点跟上。
书房内。灯火幢幢。
苏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丈母娘同意了！丈母娘居然同意了！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瓮动，直愣愣地看着镇国长公主和武威侯。
武威侯一拍他，笑道，“傻了吧。”
苏桓噗通一声跪下，“多……多谢岳……姑姑！多谢姑父！”
好险，差点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
苏桓保证道，“我……我一定好好对阿黎，爱她敬她疼她宠她保护她一生一世。”
“嗯。”镇国长公主定定看向他，“做不到怎么办？”
“提头来见。”
看着外甥一脸严肃的模样，镇国长公主忍不住唇角一掀，“我们要你的头干嘛？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会保护她一生一世。”
姜黎是他的女人他的媳妇儿，他自然会保护她一生安定。
幸福来得太突然，苏桓走的时候还有些飘飘然，感觉有些不真切。姜黎在一旁红了脸，唇角不自觉地牵起，眸子如一汪清水般澄澈，泛着点点亮亮的波痕。她刚想送苏桓出去，就被镇国长公主拦了下来，“你回来，现在就如此相送，以后可怎么得了？阿桓又不是不认得路。”
姜黎红着脸坐到母亲身边，撩起眼皮看一眼苏桓，郎君眸光熠熠，如烧着火似地灼人，她像被烫了一下，缩回目光，依在母亲怀中，不敢看他。
“姑姑，姑父，阿黎，我……先行告辞了啊。”苏桓行礼道，流连数步，方转身离开，退出去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惊得身边小厮赶忙过去扶他。
看平日里沉稳自信、胸有丘壑的外甥如此狼狈样，镇国长公主和武威侯都忍不住笑出来，叮嘱苏桓注意安全。苏桓应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卫国公府。
姜黎在长公主怀中，轻轻用手托起泛红的脸庞，母亲居然答应了，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镇国长公主嗔道，“现在腻着我了？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是谁每日与我针锋相对。”
想起某段时间与母亲对持不让，姜黎捂住脸，在镇国长公主怀中蹭了蹭，“阿娘怎么还想着那事儿啊……”
母女俩又说了会话，彼此解开了心结。天色已晚，姜黎昏昏沉沉睡去，镇国长公主轻拍闺女的背，阿黎，愿他真能护你一生安定。
第二日，镇国长公主亲自去了一趟秦国公府，与邺国夫人沈氏密谈了两个时辰。
沈氏气得不轻，“杨令仪！怎么什么都被你说了！说表兄妹不能成婚的是你，说不是表兄妹的又是你！我真是信了你的邪！”这么些日子，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了自己姜黎这个媳妇儿没法要，说服了苏康高陵姜氏的闺女不合适，给儿子安排相看没少跟儿子吵架，结果她的好闺蜜杨令仪告诉她他们不是表兄妹！
什么意思啊！
她内敛温和，不代表她没有脾气啊！
镇国长公主讪笑，只好把姜黎的身世告诉了沈氏。
沈氏大惊，“阿黎……竟然是……”
镇国长公主点点头。
沈氏叹道，“你们可瞒得真好啊……”
灯台点点光芒，跳跃在她们的眼底……
***
婚事终于尘埃落定，皆大欢喜，苏二郎最近走路都带风。世家子弟见到无有不相贺，一道出游时还开他们俩的玩笑，大家都是好意，又彼此相熟，也就笑过算了。
某日，他拥着她，亲她的头发，“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姜黎笑道，“傻二哥，一直都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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