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自知上星期因为自己的疏忽给别人带来了麻烦，星期二颜叙一大早便到了办公室，趁着组里的人都还没来装出一副勤恳的小蜜蜂样，吭哧吭哧地埋头干起了手上的工作。
“哟，今天居然来这么早。”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随着一句熟悉的中文，颜叙循着声音懒懒地抬起头来。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除开蜜雪儿偶尔蹦出来的几个发音搞笑的词语，同事里会讲普通话跟她交流起来毫无障碍的，也就只有肖杨了。
然而在抬眼的瞬间，颜叙承认她有那么一刻是愣住的。
就跟有的男人偏爱萝莉，有的男人对御姐情有独钟一样，好像每个女生都会对男性的着装打扮有自己的个人倾向。
比如方宜静就特别喜欢能把格子衬衫穿好而不是像码农技工或农民企业家的男生。
本科时有一阵子她换男朋友的频率几乎能和换衣服持平，被她残害的众多男青年高矮胖瘦不尽相同，却是一水的穿着格子衬衫，看得颜叙直犯脸盲症。
再比如于栀薇偏好“带一点痞，笑起来放荡不羁一股子坏劲儿”的男人，因此对那些爱走街头嘻哈范爱穿潮牌，甚至是让人看不懂的暗黑系哥特风的男生也总是青睐有加。
至于李郁欢则简单多了，盛忻是什么样她就喜欢什么风格，哪怕是总被众人嘲笑像乡镇干部的打扮她也笑盈盈觉得格外顺眼。
而颜叙是个不折不扣的正装控。
“莫非你是个抖M，喜欢霸道总裁？”
对此方宜静曾妄加猜测，试图幻想眼前这个总是一张扑克脸的冷漠女人化身为受虐狂的场景——画面太美，不敢想象。
“神经病，脑残小说看多了吧你。”颜叙的白眼几乎能翻到天上，
“我觉得能把正装穿得好看是对一个人气质的考验，与长相无关。比如程之桁和盛忻，平日里也是一等一的帅哥了吧，一旦换上衬衫西装，却一个像偷穿爸爸衣服的小屁孩，一个像给老乡婚礼当司仪的村干部。”
然而眼前的肖杨好像天生就是为穿正装而生的，平日里见惯了他的休闲装束，此刻他却一本正经地穿衬衫打领带，黑色西装笔挺。
高瘦挺拔的身材，肩宽腰细腿长，再加上俊朗英气的五官和那一股子十足的精气神，看上去英姿飒爽气宇不凡。颜叙想起方宜静上次见到肖杨时对他的评价，不禁暗自佩服她看男人的眼力劲。
“穿成这样是要去链家上班吗？”
她佯装淡定地嘲笑道。
岂料他却皱着眉疑惑地问：
“链家是什么？”
颜叙瞬间被击败了。她忘了这个假洋鬼子已经背井离乡十多年，国内的热点趋势于他而言都只是些陌生的名词。
“赫尔辛基那个音乐会的项目，今天投资方要来公司开会，为了准备材料加了一个周末的班。”
肖杨从容不迫地解释道，
“见甲方当然得穿得正式些，不然看上去多不专业。”
“难怪上星期五你赶着要分析资料。”
颜叙恍然大悟，不由又有些心生愧疚，
“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其实那些也不重要，只是想让方案看上去更完整些。”肖杨豁达地说。
不重要你还跟催命一样催我。颜叙心里暗暗地想，表面故作谦逊地接话道：
“今天的会议我能一起去旁听吗？就坐在角落里不吱声。”
“你也想来听建筑方案深化汇报？”肖杨看上去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土木工程师除了分析受力其余一概不感兴趣，去休产假了的那个姑娘就从来不愿意参加这种会，说是听几分钟就会睡着。”
谁对建筑方案感兴趣了，我是想看双方撕逼的场面。
颜叙再次暗搓搓地想，却又装出一副求知欲强烈的模样：
“当然啦，不懂建筑概念的结构师不是一名好工程师。”
“好，那你来听吧，反正我们设计组的同事有几个也会来。”
肖杨爽朗地笑了笑，“下午两点，3号会议室。”
颜叙期待的双方步步紧逼血肉横飞的精彩画面并没有出现。
明明每天都听在国内工作了的本科同学现场播报设计方和业主方激烈的战况，为了设计费、交图进度吵得不可开交的大有人在，被甲方各种二百五的要求逼疯的设计方也不在少数。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亲眼目睹双方交火的场景，结果大家却都礼貌客气得跟两国元首会晤一样，甚至还时不时笑语两句，令她很是失望。
“上次你们给的那个设计概念很棒，我们都很满意。”
满脸慈祥的金主刚坐下就笑眯眯地说，颜叙忽然回想起当初在国内实习时，业主、总包、设计公司的三方会议上甲方一上来的开场白就是——
“你们做的这都是什么鬼，就这玩意儿还值这么多钱？”瞬间在全场弥漫开的□□味。
肖杨同样笑了笑，开始对着大屏幕叙述汇报进一步的深化方案。
几个业主代表看得很认真，好像他们真的能听懂那些折面直面，上落客区和上落货区有什么区别一样。
以前每次见肖杨都是和他一起坐在教室里听教授讲师上课，转眼他居然摇身一变站在台上当起了主讲人的角色。
颜叙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以及嘴角不经意扬起的自信笃定的笑容，听他思路清晰地从设计概念说到平面布置，从多层次的流线设计一路讲解到通过材质与几何形态营造最佳室内混响效果，忽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不真实。
“总体来说非常好，谢谢你们的努力。”
业主代表语速慢悠悠地肯定道，
“不过有个地方需要进行改动，音乐厅里需要容纳的座位数是1500人，现在平面图上的计划数只有1200个，太少了。”
“这点我们考虑到了，但如果是1500个座位的话相应的辅助设施都得改动。新风量的问题不难解决，选通风率高的新风机组就行。
麻烦的是，现在的阶梯宽度无法满足欧盟公共建筑设计标准规定的消防疏散要求，如果要拓宽通道那就会影响到用于作为听众席的可利用空间，这是个矛盾的悖论。”
肖杨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消防疏散的问题不用担心，相关机构那边我们能搞定。”
业主代表胸有成竹地说，
“你们只需要放心大胆地加座位数就行。”
“这恐怕不行。”肖杨居然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要是连基本的硬性要求都达不到，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方案。”
“我觉得没关系，许多项目为了通过消防要求，报建时都会故意少装几排座位，等验收通过了再重新加上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业主代表宽慰道。
“很多公司的确会采用这种做法，但恕我直言，规范的存在必然有其合理性，不是为了让人钻空子想办法躲过审查的。”
肖杨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那大不了就把听众席往舞台方向挪近些，使用空间不就增加了嘛。”
业主代表中一个看着年轻气盛些的银发小伙子提议道，
“这点连我都懂，你们专业的建筑设计师居然想不到？”
肖杨的语气听上去格外平静：
“那座位席和舞台之间的净空间就不满足ADA残障人士设计规范。”
“怎么这么多规矩！”
银发小伙子忽然看上去有了些许不耐烦，
“你们非要遵照消防条例还说得过去，残疾人设计规范？这么可有可无的东西就不要考虑了好吗？”
“如果这是一栋私人用途的房屋，或者是对象群体较为明确的商用建筑，那可以无视ADA标准。”
肖杨分毫让步的意思都没有，直言不讳道，
“但音乐厅作为大体量的公共建筑，目标客户群体中出现残疾人的可能性很高，怎么能不考虑他们的需求？”
“你的意思是，为了满足那些所谓的规范，投资方的设计要求都是浮云咯？”
银发小伙眉毛一挑，脸上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我没这么说。”
肖杨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变化，看上去像一根冰冷坚硬的钢结构柱子，
“方案部分我们会再进行深度优化，尽量争取两全其美。我只是事先明确地指出万一达不到要求的可能性，我们双方都应该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但我也说过了，按照设计标准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会刻意为了迎合某一方的需求而做些不负责任的调整。”
“好了，肖先生也说了他们会再讨论讨论。”
头发花白的业主代表开口缓和道，
“毕竟现在还是设计改动阶段，我们还是期待下次的惊喜吧。”
“是啊，总体来说今天的谈话内容很愉快。”
Joost掌控全局地总结道，
“感谢大家今天能到场，隔壁的休息区有咖啡和点心，欢迎各位随便拿，不用客气。”
颜叙听到周围的几个同事同时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再看台上的肖杨，依旧跟钢结构柱子一样不屈不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他这样真的不会被开除吗？”
回到自己的工位之后，颜叙尽力压低了声音悄悄和蜜雪儿耳语道。
“肖这样较真也不是头一回了，好在Joost也是这种风格，倒是挺能惺惺相惜。”
蜜雪儿用手背挡在嘴边，一副在讨论不可告人阴谋的模样，
“不过我也挺钦佩他们的直接坦率，很有坚持精神。”
“如果用中文来形容，这大概可以称得上是赤子情怀。”
颜叙若有所思地说，静候着一旁的蜜雪儿拿小本子记下来。
“每个人总有些心里坚持的情怀，难道你不是吗？”蜜雪儿抬头反问她。
“哦，我没有。”
颜叙坦荡荡地回答道，
“打从学土木工程的第一天我就时刻牢记，甲方爸爸说什么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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