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萧太后》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契丹的黄龙御帐内,那位契丹国最强大的统治动力才现出真身。
她便是威名冠绝草原甚至大宋朝的萧太后。
一个女子,竟能让草原大漠臣服于裙钗之下,靠的不是惊世容颜,而是雄才大略。
庄子在《逍遥游》中特用“绰约若处子”来形容“乘云气御飞龙”的神仙,可见“绰约”二字,其表现女人的丽姿神采,高妙得无与伦比。
汉人的审美,表现在女子身上,其芳容,肢体,情态,心灵,“绰约”二字,足矣。比“沉鱼落雁”具象,让“闭月羞花”空洞。
而在奔放的草原民族中,同样有一位绰约的女子,但她却不仅仅可以柔美婉约,更可以弯弓纵马,征战八方。
女子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可以做,比如生养持家,教儿奉老。
男人做得好的事情,她也可以做,比如骑马射箭,治理国家。
男人万难做的事情,她仍然可以做,比如臣服百族,创造盛世。
她,就是契丹一代女主萧太后,名字恰恰就叫萧绰。
二十七年前,宰相萧思温之女萧燕燕,十六岁嫁入了皇宫,那美艳绰约的芳姿,沉静傲然的气质,引得朝堂上下无不为之倾倒。
五个月后,皇帝便将她立为皇后,震动朝野。
然而众人无有不服,因为这位美艳而又婉约的女子做出了一个举动。
就在契丹皇帝亲征草原叛乱部族时,为了展现军威浩荡,皇后换了一身戎装。
在那隆隆的大鼓声中,一位身材略小面目清秀的击鼓手,引得众将士纷纷引颈高望。击鼓的人正是十六岁的皇后萧绰。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小小的预热。
接下来,上马挥刀,杀入敌阵,斩敌酋头颅于万军之中,让契丹上下军威大振,那股子英雄气概,直迫得七尺雄夫圆睁怒眼,恨不得踏碎敌人的疆土。
“将士们!皇后如此神勇!我们还等什么!杀进敌营,灭叛逆!”
连那百代名将耶律休哥和耶律斜珍都瞠目结舌,更别提其他将士们。
年轻的皇后提着敌将头颅扔在御帐外,一言不发,回到帐内就稍微清理清理盔甲上的血渍,又将作战地图重新铺好,喝了几口烈酒就开始研究起来。
“燕燕,你……可以了,脱下军装休息吧,朕可不能让你受伤啊……”
燕燕却举手,仍旧一言不发,提笔就画出了下一次作战路线图。
皇帝看得咽了咽口水,嘴巴涩涩的,喝了一口酒就呛出来。
“不好!敌人要逃!来人呐!备马出战!”
燕燕忽的一拍桌子,三下五除二整了整甲胄,离开御帐时朝皇帝递了个媚眼,那一眼的光芒和美丽,看得皇帝陛下终生难忘。
十九岁的燕燕生了皇长子,可她没有留在皇宫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依旧陪着皇帝征讨四境。
夜晚皇帝要休息,可灯下的燕燕却仍在看书,皇帝披衣瞧去,“都这么晚了,休息吧,明天再看。”
燕燕不搭话,仍津津有味地作着批注。
“嘿,燕燕,休息了,看什么呢?那些密密麻麻的玩意有什么好看的?”
皇帝一凑近,燕燕不耐烦了,“汉人的玩意陛下看不懂,陛下先去休息,臣妾待会就睡。”
“什么朕看不懂,这书就这么有意思啊?”
皇帝瞅着精装的折册,也不知上头写的什么,燕燕放下书回了句,“陛下!难道我们要永远这么打下去吗?”
“当然!只要有叛逆,朕就得打下去,直到他们完全臣服!”
“那打完叛逆,收了这么大片草原,我们还要治理吗?难道大契丹将士一直打下去吗?何时是个头呢?”
“这……”
“臣妾看《唐太宗实录》《唐高宗实录》《武后实录》,他们确实厉害,把草原部落治理得井井有序,我们得学着汉人的法子好好地治理,这样的大契丹才能江山永固啊。”
“这……”
皇帝摸了摸脑袋,衣服掉了他又忙捡起来,“哦,对,是!朕只管征讨了,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父皇曾经多次也跟我提过这个问题,朕一时又忘了……”
皇帝略显不好意思,可燕燕却摇摇头,继续看着自己的书,“陛下先去睡吧,臣妾过会再睡。”
皇帝也不再劝她,在以后征伐的日子里,他渐渐习惯了。
他无数次地枕着两手,眼睛睁得大大的,“哎呀……朕的大契丹外有宰相和诸位皇兄,内有燕燕,何愁四方不平,何愁大契丹不兴盛啊……”
畅想着未来,他竟翘起了二郎腿,惬意无比地睡去了。
“陛下,两京道的官员名单,臣妾已经拟好了,请陛下过目。”
皇帝直接喊了句,“韩大人!照皇后说得办!对了!”
皇帝非常自然地转过身, 看着一身女儿装的美艳妻子,“皇后以后说话也要称‘朕’!我们俩一样!让史官记住了!”
燕燕突然跪下了,“臣妾不敢!”
皇帝却赶忙扶起爱妻,紧紧地握住她纤柔的两手,满脸的爱意,“哎?皇后不必如此,论带兵打仗,皇后绝不输与我,论治国理政,你比朕,比朕强,朕,需要你的帮助,皇后不要推辞。”
身边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看完皇后列的名单就呆住了。
“这名单上的职位竟调理地如此清晰,比北府和南府枢密院都要精细,皇后是怎么做到的?”
听得皇帝要跟皇后平起平坐,韩大人不由得忘记了这是做梦还是自己的幻听。
“皇后可以自称‘朕’吗?在我汉族以前,只有女主武则天当了皇帝才可以如此,这……”
“韩大人!”
“哦,臣在。”
“朕的话,你都听见了,以后见皇后就如同见了朕。现在就起草召令,从今天起,对外宣布,我大契丹皇族,有两家姓,一姓耶律,一姓萧!皇后今后可以临朝听政,朕的大契丹,从今往后,一国两姓!拟好颁发给我大契丹臣民,朕要让天下人,包括南边的宋国人,都知道我大契丹有一位女中豪杰。”
从此,举国上下,无人不对皇后敬重有加,虽然她才二十多岁。
然而皇帝盼望的盛世没看到就驾崩了,二十九岁的萧皇后成了萧太后。
在诸位重臣的辅佐下,年轻的萧太后,开始统领大契丹军队继续横扫四方。
四年后,大败宋太宗二十万大军,并俘虏南朝名将杨继业,从此南朝皇帝再无北伐之念,十年冷战开始,直到今日。
绰约多姿,神采飞扬的女英雄,成了传说。
朝堂上下,属国部族敬畏有加的一代女主,继续书写着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伟大传说。
“陛下,太后要到了。”
韩德昌禀完,皇帝赶忙从座位上跑下来,整理好衣襟,肃穆站立着。
不一时,时年四十三岁的大契丹国承天皇太后萧绰,由两位公主搀扶,缓缓走进了皇帝的御帐。
“臣等恭请皇太后圣安。”
没有跪下之人,帐内全是重臣,他们是大于越耶律休哥,北院大王耶律斜珍,北府宰相韩德昌。
“驸马呢?长春,你去把驸马也叫来。”
“是。”
“启禀太后,这是截获南朝人通往高丽国的贸易物资。”
驸马说罢毫不骄傲地看着大位上的太后。
二十多个装满宋朝十五路珍宝货物的铜箱子,都有半人多高,依次摆在了御帐之内,箱子全被打开了。
但见玉器金饰,争如天宫宝品,陶瓷杯碗,巧夺了天工神韵,南朝各个名窑鎏场,正产之不息。那皇子毡冠折上斤,只望见一眼即满眼贵气,那皇妃绫罗彩锦衣,拂之便觉满手的轻柔如雾,蜀锦可见一斑。说什么紫罗窄袍金束带,讲哪般灌器衾褥俏霞衫。牙笙笛,峄桐琴,水晶棋子琥珀杯,个个精美无边。金酒食茶器,玉带貂皮靴……直看得几位大臣虽嗜好却不吝赞叹。
众人已经看罢,就等太后前来再议论这背后的军国大事。
落座的太后,也喝了点岳麓好茶,稍稍歇一会,她便要开口了。
“皇儿!”
太后一声叫唤,众人纷纷低头倾听。
耶律隆绪进步俯首回道:“儿臣在。”
“你看过了?”
耶律隆绪没有抬头,“是的,儿臣看过了。”
“诸位也都看过了?”
“臣等全都看过了。”
太后缓缓呼吸了一口,好似在思虑着什么,“南朝人的东西,可是越来越精致了,看看你们家的女娃娃们就知道,南朝人的鬼点子可真多,精明的很呐……啊?哈哈哈哈……”
众人齐齐俯首,依旧认真地聆听。
“驸马。”
“儿臣在。”
萧冠压大步进前来。
“你觉得现在的南朝人,是兵卒训练更进步了呢,还是他们的机巧心思更进步了呢?”
太后问得相当平和、自然,可众位大臣们却依旧恭恭敬敬,立住不动。
“儿臣觉得,南朝人不会打仗,也害怕打仗!他们整日里就琢磨着那些琐碎的玩意,玩物便可丧志!丧志便可亡国!汉人虽然知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但是他们做不到!一旦到了太平年月,他们就满心思放在吃喝玩乐上,连他们的皇帝都乐在其中,何况臣子们,将士们。儿臣以为!收拾完草原各部,就该挥兵南下直捣汴梁城,让他们的皇帝和臣民永远屈服在我大契丹的铁骑之下!南朝人不是自诩兵法无双嘛!那就打掉他们高高在上的骄傲!把他们的姿态,给我踹到马腿底下去!”
说毕,萧冠压俯首施礼。
而韩德昌却跟耶律休哥他们对视了一眼,稍稍立直了身子。
“韩大人说说看吧。”
“启禀太后,臣不这么认为!”
萧冠压猛地一回头,眼睛里似笑似惊,似怒似疑,却不知觉回了句,“宰相大人,怎么看?”
韩德昌看了看耶律休哥和耶律斜珍,“启禀太后,还请大于越先说说看吧。”
他们一个个回答着太后的问题,一旁站立的皇帝倒显得特别自在、闲适。
“那好,大于越,你先说,看看你们现在跟朕的念头,是不是在一条线上。”
太后一如既往地称朕,皇帝一如既往地俯首悉听。
“是!”
耶律休哥进步便道:“臣觉得驸马说得对!”
萧冠压又猛一回头,满眼的企望,“大于越,您……”
“但是,却远远不够!”
大于越铿锵有力地说罢,就有人笑了。
是皇帝的笑。
他看了眼危坐喝茶的太后,心思,“驸马,你个笨蛋,太后让你说话,自然不是表面的意思,你还扯那么多道理,如果太后和诸位大臣都不知战争的重要,太后也就不用问你了,平时让你多看书,你不看,这下丢人了。”
想罢他又看了眼驸马,驸马嘴角一撇,心思,“我说皇弟啊,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昨晚也不通知我一下,我也好有个准备,我哪知道截了这些东西还要回答这么些问题,可我想的,难道不对吗?”
“驸马昨晚因为去对付草原部落了,而臣等的北院议论他也没听到,所以……”
“北院议论?议论什么?”
萧冠压看着庇护他的耶律斜珍,脑子又蒙圈了。
可皇帝却拧了拧身子,笑道:“太后,还是让韩大人将昨晚的结果给驸马爷说说吧,不然,凭他的……”
皇帝刚想说出“智商”二字,却又憋住了,引得长春公主顿时捂了嘴巴。
就在那萧冠压大展英雄气概时,御前大会开始了,开得那是龙目瞠然,群臣激昂。
“打!一定要打,而且要狠狠地打!要让大契丹国祚延脉千秋万代,唯有迫草原大漠以俯首,兵临南朝人的城池之下,让他们乖乖顺服!”
绣着九条飞龙的大黄账之内,那位契丹白胡子老翁耶律休哥,豪气万丈地指着门外头,眼睛里透射着苍鹰的锐利和猛虎的雄肆。
“所以,铁骑驱驰,刀箭纵横,是我们从来都不可以稍稍松懈的立国根本!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柔弱的南朝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何况我等驰骋疆场一辈子的掌舵人。现在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多少杀戮,朝妄谈怀柔伎俩,简直是祸国之源!”
那老翁指得两手微颤,头顶的金花毡冠、额前的紫发带缀珠都跟着晃动起来,紫黑色的窄袍下裹着绯红条革的两腿迈出几步,那缀饰着鎏金的靛石,便停在了五十六岁的契丹北府宰相韩德昌脚前。
“宰相,你我都是辅弼重臣,陪着陛下和太后冲破过千难万阻,我从来都是信任你,钦佩你,可能是因为我老啦……”
说着那老翁即仰起头,微微缓了口气,“你们的汉制,执行得很不错,一国里,两班治策,数十年来,有条不紊,呵呵,我看陛下那么地喜欢写写画画,不会把骑马射箭的本领淡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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