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算计
云浅点点头，嘴角上扬的弧度连她自己都能察觉到牵扯得是多么牵强，随手折下一支梨花，假装欣赏，绕过叶飞往前走去，没有听到他跟来的脚步声，心中有些发凉。
“送给你。”突然伸来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深绿色的戒指。
云浅迟疑，没有去触碰，如今她已经知道，碰了便是一辈子。
叶飞笑得灿烂，“你之前送我的那枚戒指编得实在太丑，这个就好看多了。”
“所以，你把它扔了吗？”
叶飞变戏法似的用左手在空中划了一圈，落在云浅眼前时，当日她送他的那枚淡黄色戒指已戴在了无名指上。
她任由他将戒指套上她的指尖，目光却始终凝视他的脸，还好，至少在这一刻，叶飞眼中没有多余的负担，虔诚的像一个信徒，除了神明，再看不见其它的斑斓。
两枚草戒指的故事很快就像蒲公英一样，随风蔓延，当它落至云烟阁时，云霄并不意外，他很满意事情的进展如他所料，很快，他就在阁中第一次仅以云浅父亲的身份正式宴请了叶飞。
酒过三巡，云霄命人取来了本书册，意味深长的要叶飞品鉴。
叶飞细细翻看，神色越来越凝重，连一旁的云浅也肃然了起来，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一本香谱，每一页都记载了一种制香之法，而每种香都堪称精品，越往后越极致。
“花烬”、“幻世”……本以为这就是结束，没想到最后还有一页，两人心中皆波澜起伏，能比它们还完美的，该是怎样一种“妖孽”的香？
纸页翻过，两人却都怔住了，与之前的不同，最后一页只写着“离恨”两字，没有具体制法，甚至连所需香料都没列明，叶飞疑惑的抬头看云霄，后者高深莫测道，“会制‘花烬’之人，这溪中就有三人，你、我和大师傅，会制‘幻世’者只得你我，而这‘离恨’放眼天下，也只有我一人会制，未免外泄，我没有将它写下。”
“那是一种怎样的香？”
“一种不该出现在人间的香。”云霄答得庄重，继而换了副轻松的语气道，“好了，这事以后再谈，我想让你看的是‘幻世’。”
“‘幻世’？”叶飞翻到前一页，细看之下才发现，即使当日给他的不是十三天，而是十三个月，他也不可能制出完美无瑕的香来，他所学，不过是父亲当日凭借做学徒时跟随主家研香的记忆而来，而这本香谱上所记载的，不论是选香，还是制作流程都更精细，也更合理得多。
这才是真正的“幻世”！
云霄道，“当日你所制的‘幻世’，的确有七八分神似，不过却少了些韵味，我不知你这幻世从何习来，但既然如今它对我而言，已不是世上无双，再加上你和小女的关系，让你看看也无妨。”
叶飞道了声“谢谢”，指腹又不自觉的翻向了另一页，想要开口说什么，但遇上云浅担忧的神色，怎么也开不了口。
“云家有这么精湛的制香本领，为什么会隐居在这百花溪？”叶飞心念微动，想起了父亲和“幻世”。
云浅也随即将目光转向了父亲，关于百花溪的过去，她也不尽知晓，也正好借此将叶飞的心思从香谱上转移开。
云霄满饮了杯中酒，讲述道，“云家先祖原本长居京师，世代为朝廷制香，工艺之家，虽未谋得一官半职，但也积累了不少财富，制香之术更是名声在外，引得不少显贵之家前来求香，那是云家最荣耀之时。
后来却出了事。
我父亲掌家之时，有次皇上纳妃，下旨要云家献香，我父亲带着数百名工人日夜赶工，研制了新香送去，不曾想，当日那位妃子在用香沐浴后不久就中毒而亡了，皇上大怒，下旨严查，好在云家平日也结交了不少宫中之人，在圣旨送达前，就给云家送来了消息。
我父亲怕全家被斩首，所以让我带着我母亲和所有工人连夜逃离，他自己则前去自首，为我们争取更多的逃亡时间，我当时只有十七岁，就这样带着数百人辗转避祸，好在最后找到了这个栖居之所，一住便是四十年。”
云浅第一次听闻这些事，内心惋惜不已，也终于明白为何大家会像敬奉神明一样尊敬着自己的父亲。
“那么，爷爷呢？他最后……”
“死了。”云霄痛心的说，“在我们安顿下来的两年之后，我就派人出去打听他的下落，回来的人说，当年他就被秋斩了。”
“真的是云家的香出了问题吗？”
叶飞替云霄答道，“宫中事牵扯复杂，嫔妃争宠更是有无数利益牵连，当年即使没有云家的香，恐怕那个女人也未必能活下去。”
云霄赞赏的点了点头，云浅也明白了，幽幽叹道，“看来暄儿说得没错，外面果真人心鬼蜮。”
“这四十年来，云家和一众随从都在百花溪避世，只每月派人出去采买些物事，甚少与人交流，不过听他们带回的消息说，大清朝早已亡了，当年的陈年旧案早无人过问，不过大家在这也都住习惯了，况且听说外面也不太平，战火依然不断，在这里反倒清净。”云霄道。
叶飞证实了他听来的传闻，将书册合上，递还给云霄，他没接，笑道，“你若真对制香有兴趣，不若就留下，反正上面所写都已记在了我的脑子里。”
云浅忧心忡忡的望着叶飞，等着他的决定，从他看到香谱脸上流露出惊羡的神色起，她便知道了他的心思。
叶飞犹豫片刻，依然将它递了回去，“既然决定留下，这本香谱对于我来说也没太大的意义，还请您收回去吧。”
云霄凝视他片刻，不动神色的将香谱纳入怀中，嘴角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恰到好处的被沾唇的酒杯遮掩了。
夏夜温热，云浅嫌屋子沉闷，独自踱步到花间消暑，想到连日来发生的事，伸手将枚石子扔进水中，激起片片涟漪，越发像她此时的心情，烦躁难平。
百无聊赖之际，忽然看到有人从侧旁林间小路而过，看身形竟与叶飞有几分相似，忙扔下手中石子，轻轻尾随而去，明白过来他要去何处，她便也就此停下了脚步。
叶飞去的是云霄的寝楼，对于香谱，他始终还是放不下，云浅想，他放不下的应该还有尔岚和乔家香坊给他带来的□□，用这样的方式让一个男人记住自己，多少让她生出了些嫉妒。
第二日刚用过早饭，云霄就派人来叫云浅过去书房说话。
“昨晚夜宴之后，叶飞回来找过我。”云霄开门见山的说。
“嗯。”
“你不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云浅叹气道，“爹爹这么早叫我过来，不就打算告诉我吗？您说吧，女儿听着呢。”
“叶飞想学‘离恨’。”云霄看着她的眼睛道。
“您答应了？”
云霄摇头，“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我也并未拒绝，只是给他开了个条件，让他娶你。”
“爹爹真的是为了我吗？”云浅悲哀的问道。
云霄沉重的说，“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的心思我怎会不知道，不过，这里面也有我的私心，香谱是云家历代先祖呕心之做，怎可轻易传给外人？若叶飞不能入我门，便也没这个缘分。”
“爹，放过他吧。”云浅鼓起勇气求道，“叶飞如今已放下之前种种，只想长留这里过普通人的生活，香谱会勾起他已经平息的欲望，会将他再次卷入从前万劫不复的境地中，我不想让他再过那样的生活。”
“你真的认为在见过香谱之后他还能心平气和的留在这里，与你过平凡的生活？”
云浅沉默了，云霄继续道，“我等了他那么多年，当日你爷爷为了保全云家制香的实力，用尽心思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此案，却独独放走了一个他最信任的小学徒，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你是说，叶飞是那个学徒的后人？”云浅不可思议的问，这样的算计长达四十年，想想都让她心中发寒。
“是。”
“你怎么确认？”
“‘幻世’。”云霄道，“‘幻世’根本就没真正在世上出现过，你爷爷快要研制成功时便出了事，只有那个小学徒一直跟在他身边，知道其中的秘密，而如今，叶飞却将它做出来了。”
云浅再无话可说，即使她丝毫不懂制香，但在见过“幻世”之后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定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东西。
云霄接着道，“不过，看他看香谱的神情，似乎他会制的香并不多，可见所学时日不长，且极为有限，天赋倒是不错，云浅，你是云家唯一的女儿，你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也是算计的一部分，云浅悲哀的想。
不等她相问，云霄已说道，“从明日起，你就带他进石室，将百花溪中最珍稀的花草一一教给他熟识，还有你那识花辨草的本领，也一并教于他，明白吗？”
“爹不是说他是外人吗？”云浅冷漠的问。
云霄自信答道，“相信很快就不是了。他一定会答应我的条件，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百花溪的清淡留不住他，我也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
云霄的语气神态都在表明他早已算好了一切，云浅知道辩驳无意。
云霄走回书桌，顺手拿起本书翻着，表明谈话已经结束，云浅正要离开，云霄却再次开口道，“这些年你跟随大师傅也学了不少本事，等你们成婚后，你便与他一起随我学制香吧，你有天赋，我看得出来。”
她曾为制香求过大师傅无数次，但都被拒绝了，如今却意外得到了更精进的父亲的允诺，多少有些如愿以偿的味道，不过很快便意识到，这不过也是云霄的计谋，也就黯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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