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绝望中的坚持
“我想起你描述梦想天堂的样子，手指着远方画出一栋一栋房子，你傻笑的表情又那么诚实，所有的信任是从那一刻开始……”
苏筱吃好早饭，洗好碗筷，从食堂走向高三教室，校园广播里响起了一首歌。苏筱一路走一路听着，不断有同学从后面超越了苏筱的速度，走到了苏筱的前面，并回头向苏筱打招呼，而苏筱只淡淡回应一个眼神，所有的注意力都还专注在广播的歌词里。
“想跟着你一辈子，至少这样的世界没有现实，想赖着你一辈子，做你感情里最后一个天使，如果梦醒时还在一起，请容许我们相依为命，绚烂也许一时平淡走完一世，是我选择你这样的男子……”
尽管苏筱已经放慢了脚步，可还是不知不觉已经走上了楼梯，距离教室门口只剩下几米，苏筱把脚步放得更缓了，想把它听完。
“就怕梦醒时已分两地，谁也挽不回这场分离，爱恨可以不分，责任可以不问，天亮了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天亮了我还是不是你的女人。”
歌听完了，可苏筱已完全停下了脚步，端着饭缸傻傻地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眼泪扑簌扑簌地向下掉。同学们看到了都很惊讶，也不敢打扰苏筱，从苏筱旁边匆匆经过。过了会儿，在办公室的代数刘老师看到了，走了过来，把苏筱叫进了办公室，问苏筱怎么了，苏筱低着头也不回答，眼泪却绷不住地噗嗒噗嗒往下掉，不一会儿就把老师办公室的地哭湿了一大片。
刘老师看苏筱哭得这么伤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苏筱因为上周的模拟考试成绩不理想而自责难过，便安慰道：“苏筱，现在离高考只剩50多天的时间了。以你目前的成绩，只要稳定发挥，考清华北大肯定是没有问题。不管生活中发生了什么问题，都不要影响学习。这个时候，保持情绪稳定是非常重要的。”
刘老师转身帮苏筱倒了一杯水，放在苏筱面前的办公桌上，接着对苏筱说：“你先缓一下情绪，喝口水。”
苏筱做了一个深呼吸，长出一口气，把眼泪止住，让自己从刚才悲伤的情愫中走出来。端起了桌上的那杯温水，喝了两口，润了一下刚才哭泣时被眼泪折磨得生痛的喉咙。苏筱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刘老师问：“还要再喝点吗？”
苏筱摇了摇头，依然低着头。刘老师看苏筱情绪缓了过来，低头站在那里不说话，也没有想沟通刚才大哭原委的意思，稍停后便说：“苏筱，如果生活学习中遇到了什么难题，自己解决不了，可以及时向老师们反应求助，让老师们想办法帮忙解决，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担着干着急。你想，我们这些老师，不就是帮学生们解决问题的嘛！好了，既然你现在不愿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那老师就相信你自己能解决好你遇到的问题，不会影响学习。可如果你稍后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解决，那就要及时向我，或者你们班主任王老师，或者任何一个老师反应都可以了，寻求他们的帮助，可以吗？”
苏筱点了点头，默不做声。
刘老师接着说：“快上课了，那你赶快回教室吧！”苏筱转身走出了老师办公室，回到了教室。
其实，苏筱也被自己早晨的情绪失控吓到了。这一整天，苏筱都在想最后那几句歌词。晚上苏筱睡不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过了，宿舍里大家都睡熟了。苏筱穿好衣服，下了楼，到操场上转转。
苏筱绕着操场走了两圈，然后在篮球架下的石墩上坐下，倚靠着篮球铁架，望着天空。冷月无声，可苏筱的思绪翻滚发烫。
白天，苏筱曾问过同学早晨广播里的那首歌，是那英演唱的《梦醒了》。苏筱回想自己之所以会哭得那样无法自已，正像歌词里说的那样，她怕对李征的向往对于她只是一个梦，一旦天亮了这个梦醒了，她将面对怎样的现实，苏筱的内心对不确定的未来充满了惶恐。三年了，李征就像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音讯全无。而她却被困在这条万众学子挤向象牙塔的独木桥上，不能东张西望，又无法脱身。她不知道李征是否也在和她一样正在挤在这条通往象牙塔的独木桥上，她不知道此刻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战斗。是的，此刻李征应该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安然入睡，应该不会像她一样还在寂静的月夜下怅然若失。想到此，孤独寂寞的压抑苦闷便涌上心头。
苏筱此刻后悔初三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抽时间跑到李征所在的教室望一眼李征的样子，哪怕一眼也好，那又能浪费多少时间，虚荒多少光阴。什么飞机的每一次降落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起飞，什么别离都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聚，什么远离都是为了更好的靠近，这些都是什么荒诞逻辑，简直都是毒害人思想的□□。正因为那时内心的某种偏执，才让苏筱从初二李征转学之后就再也没有亲眼见过李征。苏筱内心此刻充满了茫然与悔恨。过错是一时的遗憾，错过是一世的遗憾。真理装满筐，沼泽步难行。
落寞凄寂人影瘦，孤灯残月尽思忧。苏筱望着墨黛色天空中的冷月，想到了晏几道的《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苏筱想起了小学时，和苏萍、苏莹他们那天放学后相约学校后土坡的那个夜晚。当时的月亮比今天明亮多了，温暖多了。当时王新峰也在，正是王新峰约的她们。就在那样的月光下，他们畅想着未来，是多么的春风得意，是多么的不经世事天真无邪，又哪会想到长大分离后的现实残酷？初中毕业后，苏筱考上了高中，而苏萍和苏莹没有继续读书，据说他们已经开始进入社会了，并已经开始工作了。苏筱听说苏萍经人介绍就在一个门市部里卖五金，而苏莹进了一个工厂起早贪黑地糊纸盒，而王新峰上初中后就基本上没有了他的消息。是的，连李征现在也没有了消息。一切都变了，都是曾经了。苏筱也变了，苏筱她现在已经是一个马上要面临高考的高三的学生了。现在离高考只剩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了，而苏筱此刻在干什么？！苏筱心烦意乱，仍在想着刚才的那句诗：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思君如明月，明月逐君行。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思君如日月，回环昼夜生。
思君如落日，无有暂还时。
思君如昼烛，怀心不见明。
思君如明烛，中宵空自煎。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思君如夜烛，煎泪几千行。
思君如夜烛，垂泪著鸡鸣。
思君如孤灯，一夜一心死。
思君如檗条，夜夜只交苦。
思君如形影，寝兴未曾离。
思君如清风，晓夜常徘徊。
思君若风影，来去不曾停。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思君如陇水，长闻鸣咽声。
思君如回雪，流乱无端绪。
思君若寒草，零落故心生。
思君如萱草，一见乃忘忧。
思君如百草，撩乱逐春生。
思君如蔓草，连延不可穷。
落花怎堪凋零处，流水何曾忆相思。
清风不知情意往，未解思君故。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李商隐还有首《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寸相思一寸灰，莎士比亚曾经说过：“想到自己的苦难别人也曾熬过，虽不能治愈痛楚，却也能使他稍稍缓和。”
苏筱想起了修樯那本汪国真诗集上的一首诗：“假如你不够快乐，也不要把眉头深锁，人生本来短暂，为什么还要栽培苦涩。打开尘封的门窗，让阳光雨露洒遍每个角落。走向生命的原野，让风儿熨平前额。博大可以稀释忧愁，深色能够覆盖浅色。”
可即使再鼓舞人的诗句此刻也无法减轻苏筱的半点愁绪，无法给苏筱任何的激励，就像一个重拳出击，结果落在了棉花上，所有的词语都不再有力量，都变得软绵绵的。什么阳光雨露，苏筱此刻只能感受到这周边冷清孤寂的无边黑暗。苏筱想起了冰心当年旅居美国求学生病时写的一首诗《倦旅》：“灯已灭了，残花只管散着余香。欹枕处只一两声飞雨，打着窗户。听得此事，一切的心都淡了！新月未落，朝霞已生。蒙蒙里一颗曙星躲避天光似的穿着乱云飞走。好辛苦的路途啊！看到此时，一切的心都淡了！银海般的雪地，怒潮般的山风这样的别离！山外隆隆的车声，不知又送谁人远去。听到此时，一切的心都淡了！鼓励的信，寄与了倦慵的人！事违初意皆如此！一书在手，湖光睡去，星辰渐生。看到此时，一切的心都淡了！”
鼓励的信，寄与了倦慵的人！苏筱此时紧绷了这么多年的那根玄快绷断了，身也倦了，心也淡了。苏筱觉得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煎的食物特别香嫩，熬的食物格外美味。煎熬的人生也许也如此，没有煎熬，我们就难以品出生命之味，当然也就不能散发生命的芳香了，可煎熬的过程实在是太难以忍耐了。就像但丁《神曲》中的地狱、炼狱和天堂三个阶段，诗中但丁的地狱与炼狱旅途象征着人生的坎坷和艰难，只有历经地狱和炼狱，才能抵达天堂。可这天堂太难企及了，苏筱此刻身处在这地狱之中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去了，哪还有勇气有体力去经历炼狱，更无法到达那梦想的天堂。
在忍受整个煎熬的过程中，苏筱不知道李征在哪里，只有苏筱一个人在坚持、在煎熬、在忍耐、在期待，苏筱觉得自己的内心太苦涩、太寂寞、太无助了。甚至整个过程，李征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不是也许，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知道。李征怎么可能知道，苏筱从来没有走到李征面前有过任何表白，只言片字都没有向李征传递过任何心意。李征怎么可能知道，苏筱所有的心意和向往都深深地埋藏在自己默默为李征焦急的内心里，都深深地埋藏在追逐李征身影的眼神里。李征怎么可能知道，苏筱曾经为了向往李征付出了多少艰辛，又有多少个夜晚哭喊着李征的名字以激励着自己。总不能相信什么心有灵犀之类的鬼话吧！
黑夜似乎一直笼罩着大地，即使那天边的冷月也暗淡无光了。苏筱记得王新峰说过李征好像当年喜欢安美玲，即使李征不喜欢安美玲，那这些年李征又遇到过什么人没有，李征的心此刻又向往着谁，李征此刻到底在哪里！苏筱期待的将来又在哪里！苏筱感觉内心的呐喊快要冲破周遭沉寂的黑夜了，可嗓子却疼痛嘶哑发不出一丝声来，苏筱已经被这无边的黑夜吞没了，甚至失去挣扎的力气。
苏筱快要崩溃了，苏筱觉得自己太累了，疲倦的身心已经让苏筱坚持不下去了。苏筱想起了修樯曾经借给自己看的那本小说：《飘》。从小傲娇的斯嘉丽喜欢着艾希礼，并希望嫁给艾希礼。可是艾希礼却娶了斯嘉丽打心眼里看不上眼的梅勒妮。斯嘉丽虽然后续嫁给了别人，并一再地出于各种目的和别人结婚，可心里始终没有忘记艾希礼，并寻求着各种机会想和艾希礼在一起。直到最后，斯嘉丽扪心自问，艾希礼是否像自己从小没有得到的一个玩具，在被艾希礼一直拒绝的过程中，拥有这个玩具的欲望更加强烈，强烈的自尊心和占有欲望迷惑了斯嘉丽，让斯嘉丽心里一直都误以为自己深深爱着艾希礼，迷失在自我的执念里。苏筱也不免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李征是不是就是自己心里的艾希礼，苏筱是不是也一直迷失在自我的执念森林走不出来。苏筱的心像冰心那首诗里所说的一样，一切的心都淡了。苏筱的心淡了，这是一份虚妄的感情，没有希望的向往，没有意义的坚持，一个人的独角戏。这是绝望的滋味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说，一个人在黑暗中煎熬着，孤独着，等待着奇迹的出现。
绝望是最完美的期待，期待是最漫长绝望。
最近晚上睡觉前，有个女同学总是喜欢读爱情小说给宿舍里的人听。其中有一个故事，苏筱对其印象深刻。故事是说两个小老鼠为了证明他们爱情的忠贞和伟大，总幻想她们的爱情会遭遇各种世俗压力，比如家族长辈的阻扰或者什么天灾人祸之类的，似乎只有经历了各种磨难，她们的爱情才能显得坚不可摧、可歌可泣。可现实却是所有的人都祝福他们，他们的生活也都平安顺遂，这两只小老鼠在内心便总是觉得怅然若失。人心太复杂了，有时候我们自己也会迷失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正如这两只渴望有段轰轰烈烈爱情的小老鼠，在他们追爱的路上，他们已经分不清他们要的是甜蜜的爱情还是旷世的故事了。
这两只小老鼠之所以会渴望这样的爱情经历，也许正是觉得爱情都是那么脆弱，非要历经一些事才能证明那是一份真爱吧。只有体会了没有脚的痛楚，才明白为了没有鞋子而哭泣是多么浅薄。
苏筱此刻是多么羡慕那两只小老鼠，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意，彼此喜欢着对方，又能和彼此整天待在一起。而他们居然却渴望经历磨难、考验爱情，苏筱甚至无法理解！苏筱内心充满了羡慕、充满了嫉妒、充满了痛恨！只有内心对爱情的不安才会渴望去证明吧，只有经历磨难才能坚定内心对这份爱情的信仰吧，只有冲破各种世俗的阻扰才能承担起爱情在心中的分量吧！而此刻苏筱内心的不安又到底是什么？现在这些是苏筱必须经历的磨难吗？苏筱有力量去承担这份虚妄的感情吗？
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中有篇《沙原隐泉》，文中有段文字是这样说的：“不为那山顶，只为这已经划下的曲线，爬。不管能抵达哪儿，只为已耗下的生命，爬。无论怎么说，我始终站在已走过的路的顶端。永久的顶端，不断浮动的顶端，自我的顶端，未曾后退的顶端。沙山的顶端是次要的。爬，只管爬。”
真的可以不问结果，只硬着头皮蒙上眼睛一味地向前爬吗？真的可以内心坦然，把一切煎熬视作理所当然的向前爬吗？真的可以“爬，只管爬”吗？那“爬”的意义又是什么？不为那山顶又为了什么？苏筱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摆脱无知的困境追求所谓的幸福吗？苏筱想要的幸福是什么呢？苏筱向往的幸福生活又在哪里？向往，向往？苏筱曾一直向往的李征又在哪里？难道正应了那句：“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尼采说：受苦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
苏筱此刻的心灰意冷，是一种悲观吗？苏筱此刻不能悲观吗？连悲观的权利都不能拥有吗？可黎明为什么还迟迟不肯到来，希望又在哪里？这沉寂的黑夜啊，祈求您给我指一条明路，给我一丝温暖的希望！苏筱这颗向往李征的心应该怎么跳动？！苏筱这个向往李征的梦应该怎么继续？！
美国黑人兰斯顿·休斯（es）有一首诗叫《梦》，诗的原文是这样的：
Dreams
to dreams
ot fly.
to dreams
ms go
d
snow.
翻译后的原意是：
将梦想握紧别放
因为梦想一旦消亡
生活就像鸟儿折断翅膀
不能再飞翔
将梦想握紧别放
因为梦想一旦消亡
生活像严冬的荒野
遍地是雪霜
哭并不是软弱，哭的极致是平静与坚强。伤心是成长蜕壳时的痛，是幼稚向成熟交的税。黑夜是难关，坚持信仰需要勇敢和力量。茫茫晓雾初升，浩浩旭日东升。还好，黎明已经来了。李征就是苏筱的信仰和希望，李征就是苏筱的那个梦，苏筱知道必须将这个梦想紧紧握着，不能放开。
“ .”
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但凡不能杀死你的，最终都会使你更加强大。
将最初的叹息，最后的悲伤，一齐投入生命的熔炉，铸炼成金色的希望。给黑夜开一个窗子，让那儿流进来星辉、月光。在绝静的深山，一片风就能激起松涛的巨响。不眠的夜，梦幻与烛火一同摇落，一同向夜角缭绕又低翔。当一声钟敲落永夜，哭泣吧，亲爱的心啊，窗上已颤动着银白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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