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遇
开学也无非是这样:冗长乏味的典礼，可能以后难得一见的白头发老校长的无趣的致辞，似乎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大学，这流程总是千篇一律。学生们当然无聊，因为类似的稿子他们已经能随口背出许多篇了——或许高中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比如从来都是全校一起参加的入学典礼，但现在礼堂里只有高一二十个班的新生。高二高三的学生们要到明天才开学，不会和新生们相冲突。
华星没有军训，之前提过了，这当然算是它的好处，但让一群疯玩了两个半月的孩子骤然投入紧张的学习生活，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或者合适。不过学校还算宽容，刚开学的这个上午是不会有老师来上课的，住宿生去打扫宿舍，走读生也可以沿着校园转转熟悉环境。这算是给学生发的福利。
一班众男生都在篮球场——一班男生没有住宿的，而且都会打篮球，十个人占一整个篮球场正好合适。球场上别班的人不少，要不是来得早，他们真不一定能占上一个全场。
“哈哈，到我了！”
董凯眼疾手快，一把挡下一个传球，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带球突破冲向了对方半场。他今天手感不太好，中投五投零中，被好友苏世安一阵嘲讽。他准备换个策略，试试突破上篮——以他的身板，要是冲撞起来，真没几个能挡住他的。他有优势。
不过，通往对方篮下的路途，也并不是一马平川。
“郑隐，看好了！”董凯右手运球，速度不减，笔直向着郑隐冲去。郑隐随着他的脚步连连后撤，却始终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
进三分线了。
就在郑隐全神贯注地防守时，董凯却突然出现了失误，右手一滑，球似乎就要脱手而出。郑隐当然要去抢球，但下一秒，董凯的手指却牢牢扣在了篮球上，他看准了郑隐断球露出的空挡，反向一个闪身，就那样突破了过去！
“哈哈，篮筐，我来了！”董凯大声嚎叫着，没走两步就开始跨步上篮——不过，他人高，腿长，步子也大，两步下去，就已经快要进了篮下禁区。借着冲势，他高高跃起，高举的右手似乎就要碰到篮筐。不出意外，这会是一个十分精彩的灌篮，将会是他董凯的雪耻之球……
“嘭！”
手掌击在篮球上的声音。
董凯忽然觉得手上一沉。来自手掌的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失去了平衡，他一屁股摔回了地上。
“我……被帽了？”
董凯突然有点懵逼。
自己居然被帽了？谁干的？谁在我后面？嗯？
“啊，抱歉！”
身后传来郑隐略显急切的声音。董凯眨眨眼，回头看去，郑隐已经运着球突破了他们的所有防线——怎么突破的？不知道，只是当众人反应过来，郑隐已经到禁区了。
没人防住郑隐。他太快了。
稳健的步伐，伴随着篮球入筐的轻响稳稳落地。非常漂亮的一个扣篮——或者说，对于一个只有一米八的“小个子”来说，真的是太难得了。
“这弹跳力……你这帽的不冤。”
苏世安咂咂嘴，有些失神地说。
“再跟我说他打得不好，我就跟他急！”董凯只觉得牙根痒痒。他很想把说自己不会打球的某人揪过来，吊起来打。
“唔……快，快发球去！”苏世安催促着董凯，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这么厉害？不过，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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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今天来说，七班绝对是整个高一年级秩序最好的一个班。没有之一。
骤然打响的下课铃都没能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所有人都在认真看书，这劲头让给他们上课的老师都感到惊讶——即便是在高三年级，开学第一天就能这么快进入状态的班级也属罕见，更何况是刚刚踏进华星校门的这群新生呢。
不过还是有例外的吧。
“嗯？唔……下课了……”
同样是东南方靠窗的位置，在一班是男生们的聚居地，在七班却是另一番景象。一身休闲服、斜刘海的男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站了起来，四周——他的前后左右却是大片的空地，整个教室东南角似乎成了禁区，只有他自己一人孤零零地杵在那儿，靠着窗户，在最好的视角用目光扫过所有人的后背。教室真的很大，哪怕东南角被划作禁地，这教室放开三十个人也是绰绰有余。
海风是自愿缩到东南角去的——当然，他想在哪个位置都不会有人阻止他。而他之所以会选在这儿不过是因为这里通风透气，远离讲台还便于睡觉。他不想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呼呼大睡。虽然他终究还是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现在下课了。老师也走掉了。
“喂，同学们，下课了。”
海风靠坐在窗台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依然是轻浮。
没人接话茬。很多人开始离开座位往外走，有几个人暗暗瞥着他，目光则是七分嫌恶，三分恐惧。但终究没人说什么。即便是向外鱼贯而出，整个七班都是悄无声息，静的可怕。
海风抱着胳膊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教室，看着教室渐渐变空，脸上的轻蔑的笑容却渐渐淡去。
真的好无聊啊，这里。
太无聊了。
摸出一支烟点燃，看着烟灰在末端渐渐堆积，他却提不起心思去抽一口。
他并没有烟瘾，只是自小就听人说，思考时应该点支烟，那才能让自己清醒。尝试的第一口并不那么舒服，但渐渐的，他也就不太抗拒那种感觉了。
无聊的时候点一支烟，或许也是心灵的某种慰藉？
单腿靠在窗台上的坐姿是很危险的，但海风一直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最好地享受晚风吹拂的感觉，看见平素看不到或无心去看的东西——华星所处的地势稍高，透过洞开的窗远眺，近看拥挤喧闹的市中心也显得开阔而静谧。高低起伏却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包围着天明市地标建筑的海天之星大厦，宛如众星捧月，给人以近处完全欣赏不出的美感。
果然海天之星还是要在远处看才漂亮啊。
随手扔掉熄灭的烟蒂，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烟雾从他嘴里、鼻子里溢出，模糊了他的面孔。
像这样的时候他常常会想到过去。当他还是初中生的时候，他似乎也常常这么坐着。虽然总是被制止，被训斥，但记忆中似乎也从未认真听过他们的话。叛逆期的学生，似乎总爱和老师对着干。
那现在呢？
晚风顺着洞开的窗吹进来，给教室一丝温润的凉意。海风靠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手中第二支烟已被他不自觉地捏断。风向里吹，一时教室里满是呛鼻的烟草味。
“噢，这里不让抽烟呢。”海风拍了拍脑袋，如梦初醒似得低声自语道。他捏着烟蒂起身向教室外走去。
他是真的不知道校规吗？这当然可疑，可并不会有人来询问。空荡的教室如同坟墓，走廊里的喧闹更是让这里恍若隔世——而这一切的根源，海风，此时却也不愿再在这空寂的坟墓里待上片刻了。
没人阻止他出门。虽然这真的很应该被阻止。
七班在三楼，靠近楼梯，门口的人流量自然不小。大部分学生的目的地是食堂，经历过初中的他们当然知道，不论在那个学校，食堂里最可口的那些菜永远不够，飞得快的鸟儿才能吃到最新鲜的虫子。当然也有人保持淡定，开学的第一顿饭（对于住宿生，这可能已经是第二顿了），他们准备用这机会搞清楚食堂里各种饭菜的分布位置，用行话说，这叫“踩点”，为以后更快更准确地买到想买的东西做准备——肯做出这种决定的也大都做好了饿一顿的准备。这是说去食堂的。还有些不吃饭的，在学校里三三两两地闲逛。没听说有在班里学习的，毕竟这还不是高三。
海风不属于这之中的任何一类。他只是微低着头，让自己不那么显眼，跟着人流的大部队乱走而已。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手里捏着烟让他很不舒服，刚好眼前有个垃圾桶，他甩甩手，把烟蒂向着垃圾桶随手一抛——烟蒂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撞在垃圾桶的边角上，弹了出去，落到了一旁的草坪里。
“呵，这准头。”
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海风面色如常，依然随着人群继续乱走。三步两步，忽然回过神来，面前竟已是食堂。
食堂？来这儿干嘛，又不吃饭。在心里摇摇头，海风转身，想要离开这个越来越拥挤的队伍。
嘭。
突如其来的碰撞让海风有点失神。用力甩甩头，恍惚间，他看到了面前同样迷茫的一个人影。他下意识地一把揪住了那人的领子。
不过，他却抓了个空。
嗯？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面前那张带着慌乱的腼腆的脸。
“喂，你撞到我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慌张而匆忙地道歉。海风却突然觉得有些怪异。
这人似乎不认识他。这很奇怪。
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喂，你，认识我吗？”
“啊？不……抱歉，不认识……”
“不认识……呵，好，不认识。”海风低声呢喃着，垂下头，忽然伸手一把抓向那人的领口。
这次抓住了。那人有些惊恐地看着他。
错觉吗？
“呵，没事，挺好的。”他冲那人笑笑，替那人展平了衣领。
“交个朋友。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个好学生，好好学习不打架的那种。我叫海风。”
“啊……哦。我叫郑隐，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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