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失子 二
小王氏哭累了,坐在炕上两眼发直,陈然心里害怕一个劲的哭,边哭边劝他娘:“娘,你别难过,然儿以后都会乖乖听话不惹娘生气,娘你别不理然儿啊,然儿害怕。”
陈大郎进屋看着小王氏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堵,他放下药,扶着小王氏躺下,安慰道:“要是难过就哭几声,哭完了就得了,你这个样子把孩子都吓坏了,胡大伯说了咱们都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你睡会儿吧,我去找娘让她给你煎药,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别的吧。”又对陈然说:“乖,不哭了,你娘没事,陪着你娘一起睡会儿吧,明儿就好了。”安置了妻女,陈大郎就去了他爹娘的院子。
“什么小产了?”纪氏眼瞪的老大。“她是个死人呐,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这都失了两个孩子了,要她有什么用,纸糊的美人灯,一吹就灭,你说说你,当年娶她我就不同意,你就图她长得好看,好看可有个屁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边说边拿手拍炕沿儿:“可真是哟,可真是气死我了。”
陈大郎听他娘说的不像话,直皱眉:“娘,莫要这样说,媳妇她心里也难过呢,哭了好久。”纪氏瞪眼:“呸,她还有脸哭,个不会下蛋的鸡,这大忙忙的日子,尽给我添晦气。我告诉你,我可不伺候她,爱找谁找谁去。”陈大郎气噎:“娘,她现在身子不好,儿子又不会煎药,娘只管跟媳妇置气,要是她身子坏了,可指望谁给儿子生儿子呢。”说着把药包往纪氏身前一推。纪氏恨恨的看了陈大郎一眼:“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拿了药包出去了。
陈大郎父子相顾无言,陈老爹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时不时还会咳上几声,浓烈的劣质旱烟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陈大郎十分惧怕他爹,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陈老爹性情暴烈,陈大郎几个兄弟少时家里十分艰难,纪氏性子不着调,陈老爹一人又要干活挣钱又要看顾家里,那时候陈老爹的娘还卧病在床,面对这样的一大家子人陈老爹怕是想对儿子温和也是温和不起来的,更何况这里的人向来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陈老爹对儿子们的教育方式就是一个字:打。不听话,打;不干活,打;兄弟间打架了,打;跟外人打架了更是;打。
那时节陈大郎兄弟只要在外头打架让陈老爹知道了一律是不问对错,不问原因,不问结果,拽过来便是一顿好打。陈大郎是长子,受他爹的青眼打的格外多些,以至于陈大郎长大后每每见了他爹就仿佛避猫鼠一般,恨不得立时躲开才好。
呆坐了一会儿陈大郎站起来:“爹,我去看看娘,您歇着吧。”出了屋子陈大郎长出一口气,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跟他爹在一起还真是不自在啊。相比陈大郎爹严厉的有些过分的教育方式,陈大郎对陈然极好,对女儿总是和颜悦色的,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不要成为爹那要的父亲。陈大郎不喜欢他爹的教育方式殊不知她娘也正看他不顺眼哩。纪氏正在灶间将碗盘摔得叮当响,陈大郎就进来了。纪氏一看到陈大郎便要发作,陈大郎急走几步到纪氏跟前舔脸笑着:“娘,儿子知道您想抱孙子,盼着儿子有后,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娘勿要太过伤心,儿子媳妇都还年轻,早晚让娘抱上孙子。”看了看火上架着的药罐子又说:“还是娘心疼媳妇,药已经都熬上了。”
纪氏一把推开陈大郎,搬了个凳子坐在炉火前,只拿着扇子扇风也不理陈大郎。陈大郎又往纪氏跟前凑了凑:“娘,明日儿子还得跟爹他们一起去收麦,收完了还得扬场,这几日就辛苦娘照看王氏了,等一抢完收儿子就把岳母接来照看王氏。”纪氏摇着扇子的手骤然停下,扇子冲着陈大郎就扔过来:“你别叫我娘,你院子里躺着的那个才是你娘。”
纪氏说到气愤处拿手指点着陈大郎:“我看说她是你祖宗也差不多,你也是你爹的种,怎么生的这般没出息,连同你那早早去了的短命兄弟我生了你们姐弟五个,我做过一天月子吗,谁看顾过我一天么,我生完你还不到三天,身子虚的下不了床,误了做晚饭,你那死了的奶奶就挑唆你老子打我,把我的手指都打断了,我是哭都不敢哭啊。啊!小时候你外家穷,吃都吃不饱,你外祖母更是连哪日生的我都记不得,你娘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竟是生日都没有过过一个,就是成亲别人都要合八字,我跟你爹的八字都无从合起。人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怎么到了我这终于把婆婆熬死自己当了婆婆了,反过来还得伺候儿媳妇。”
纪氏边说边哭边骂。举着她那被丈夫打折了的手指给儿子看,又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喝了一口后接着哭:“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不干活,自打咱们分家后,你挣得银子连我这个娘都摸不着了,都给了她不说,更是把她祖宗样儿供在家里,就着么着她都能接连失了两个孩子,把个丫头片子宝贝的不行,我就看不惯她那妖妖乔乔的样。”说着狠狠的往地上甩了一把鼻涕。
陈大郎最是受不得她娘这陈芝麻烂谷子的劲头,可是心里也知道,他爹脾气暴躁,他奶奶刻薄,纪氏年轻时委实是受了不少苦,他爹打他娘那就是家常便饭,心里也很心疼母亲的不容易,偏又嘴笨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娘,真正是难为的很。纪氏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看了一眼杵在身边的儿子,没好气的说:“行啦,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这药我就帮着她煎了,一大家子的饭我都做,吃不吃在她,指望我侍奉床前,她还没那么大造化。真是造了什么孽哟,伺候老头子和儿子不算完还得伺候儿媳妇。这大忙忙的日子她也真有脸。”又嘱咐回去早点歇着,别误了明日的麦收,陈大郎一一应了。
陈大郎回家时已经二更了,小王氏干了一天农活又哭的累了已经沉沉睡去,陈然也睡在她娘身边,梦里还在抽噎着,时不时抽抽鼻子和小嘴。陈大郎将女儿抱到炕脚睡,又唤醒小王氏起来喝药,小王氏睁开眼看到陈大郎咧嘴又要哭,陈大郎忙劝:“别哭了,快点喝了药,歇着吧,我听老人们说月子里不行掉眼泪的,你看娘就是月子哭的,见风就流泪,多难看。”
小王氏听丈夫说的不像话,嗔怪的说:“看你说的什么啊,哪有这样说娘的,娘听了又要骂你了。”在丈夫的服侍下喝过药复又躺下说:“今天真是折腾你了,本来就忙了一天,饭也没吃好,又去给我找大夫熬药的,我实在是觉得对不住你,这次真的是怪我自己大意了,要是听你的劝不去收麦估计孩子也不会没,是我对不住你。”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陈大郎安慰媳妇:“咱们都还年轻呢,有大人在,还愁没孩子吗,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明日我还要去收麦,我把药给娘了,你记得让闺女过去拿,饭也去让闺女去拿回来吃,这几天你就好好养身子吧。困了,睡吧。”陈大郎是真累了,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
窗外月色皎洁,月光自窗户照在炕上,屋里的摆设清晰可见,小王氏看看女儿熟睡的脸,又瞅了瞅睡在身边的丈夫,几番滋味涌上心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曾经年少时对生活诸多憧憬,到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嫁人后的种种不如意,让她渐渐从做女孩时的夜明珠变成了一颗死珠。现在心里所盼的不过是衣食无忧再得一子嗣罢了。可是却那样的难!小王氏翻来覆去一夜,直到天将放亮才昏昏入睡。
陈大郎起身的时候没有叫醒小王氏,他去他父母的院子里吃了早饭直接去田里干活了,倒是他那几个兄弟听说昨夜大嫂小产都安慰了他几句也便罢了。庄户人家倘若误了麦收衣食尚且无着,实在不会因为一个未见天日的孩子分走太多心思。
陈然醒了的时候小王氏已经将屋子收拾妥当,她换了衣服准备生火做饭,陈然跑过来:“娘你醒了,你怎么起来了,病了不是应该多休息吗。”小王氏摸摸女儿的头:“娘没事,然儿饿不饿,娘熬点粥给你吃好不好。”经过一夜小王氏心里也想明白了,孩子已经没了,伤心也无用。她知道指望纪氏照看那是不可能的,大不了自己不碰凉水就是,自己这身子一定得吃点东西才行,要是真不小心留下病根儿到头来受苦的还是自己。况且只有身子好了才能再有孩子不是,要是自己真的没有儿子依照纪氏的性子真的休了自己也不一定,那样闺女就太可怜了,自己一定得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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