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谋划
小陈氏着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鬓边的珍珠垂丝步摇随着脚步微微的晃动,她手中端一朱漆托盘,托盘的白瓷小碗里头装着红豆汤,白碗衬着红色的汤水看起来甚是喜人。小陈氏聘婷袅袅的的来到李氏屋前,在房门口将身站住,扬声问了句:“娘,您在屋么。”言罢也不等李氏答话,素手将帘栊一掀,欠身就进了屋子。李氏正在歪在炕上,头上带了个深棕抹额,抹额上绣着迎春花,与这春日十分应景。只见她面带倦容,双目微合,听见小陈氏的脚步声也不睁眼只是一味闭目养神。
陈柳见李氏不理她,就主动上前柔声说:“娘,您还跟女儿生气呢,这些天都是女儿不好,一味的惹娘生气,之前都是糊涂油蒙了心了,如今女儿已经知错了,娘你现在病成这个样子,女儿这心里实在是愧疚的了不得,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
陈柳说着就呜咽起来,将托盘放在炕桌上,拿帕子擦着眼泪扑通一声将身跪在炕沿儿前:“娘,女儿这些天看着娘吃不下睡不安,身体日渐憔悴,深觉自己不孝,对不起娘的养育之恩,要是没有爹娘收留,女儿这些年怕早就冻死饿死了,哪里还有今日。现在女儿已经知错了,求娘不要在生女儿的气了,女儿给娘熬了些汤水只求娘吃一些,娘您若是有个个好歹让女儿可怎么活啊,您和爹是女儿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娘...”边哭边说,边说边哭,待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了。
李氏睁开眼,半靠在引枕上,神情很是疲倦淡淡的说:“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多凉啊,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亲娘,老话说隔层肚皮隔层山,原我还不信,现在看老话儿再错不了的,你原也不是我生的,你的婚事我自然不配做主。”
陈柳一个头磕到地上,悲戚戚的说:“娘这话真是羞煞女儿了,女儿的命都是娘给的,何况婚姻,娘若是做不得主这世上还有何人为柳儿操心呢,女儿之前糊涂现在已经是明白了,李家表哥知根知底,在妥当不过的人选,先时是女儿年轻糊涂不懂事,辜负了娘的一片苦心,娘最疼柳儿,娘说的一定不会错的,女儿,女儿愿意嫁给李家表哥。”说着害羞的红了脸。
李氏叹了口气,拉过陈柳的手轻抚着,故作无奈的说:“你这丫头啊,叫娘怎么是好呢,快起来吧,跪伤了身子,还不是让我心疼。”说着将陈柳拉起来让她同自己一起坐在炕上。陈柳含着泪花笑嘻嘻的说:“我就知道娘舍不得生我气太久的,娘,你可不要再生女儿的气了吧。”拉着长声叫了声娘,完了眼巴巴的瞧着李氏,那模样像极了撒娇邀宠的小狗。
李氏一笑,意味深长的说:“你呀,怎么忽然就想通了?不怪我了,愿意嫁你表哥了?”陈柳面上一红,粉颈低垂,羞答答的说:“女儿但凭母亲做主。”李氏一把搂过陈柳:“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呢。你呀现在年轻不懂得,以后你就知道了,你舅家的表兄亲上做亲,最好不过的姻缘。”陈柳柔声说:“是,女儿知道了.”
陈柳将身坐起,双手将炕桌上的红豆汤捧至李氏面前,殷勤的说:“娘,女儿看娘这几天都没吃好,特意去厨房做了您最喜欢的红豆汤,您尝尝看,好不好喝。”边说边将碗捧至李氏唇边。李氏就着陈柳的手略尝了了一口,点点头,说:“不错,我儿的手艺越发的好了。”
陈柳还要再喂,李氏摆摆手,语重心长的说:“我的儿啊,你别怪娘心狠,娘这也是没有办法,那狠心的抛下咱们去了,娘不能眼看着咱老陈家在我这断了香火。”陈柳低垂着眼眸:“娘,您别说了,女儿知道,娘的不易,娘的委屈,娘心里的苦女儿都知道。”
李氏眼里泪光闪闪,抚摸着陈氏嫩白的小手:“好孩子,娘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你放心娘子不会委屈了你,你的嫁妆,娘来给你置办,必要让我儿风风光光的出嫁。”陈柳推辞:“娘,女儿不要嫁妆。”李氏笑道:“这嫁妆不但是你的脸面,也是我陈家的脸面,我儿不必推辞,娘自有道理。”陈柳点头:“女儿都听娘的。”母女俩又说了一番私房话,陈柳方才离去。
陈柳回到自己房中,在靠窗的桌前坐下,目光微冷,淡淡的盯着院外的一颗老榆树。就是那棵陈四郎经常伏在上面的老榆树,想到陈四郎,陈柳的嘴边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意。陈四郎叫她什么都不必准备只要等着他来找她就好,他会将一切都准备好。
可是她怎么能不准备呢?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外头日子的艰难,无依无靠,无亲无故,若是没有钱简直寸步难行,陈四郎是个什么境况她还是知道一些的,对她好是真心对她好,可是就他那个家再加上陈四郎又是个实心的,挣一分银子钱都是要交给她娘保管,这一时间他上哪里去弄来许多盘缠呢?何况又不能跟家人开口。所以陈柳决定自己想办法,既然李氏要让她出嫁,李氏好面子,那嫁妆总是要有一份的,即便没有多少银子,衣服首饰总也值几个钱的,这是她想到的最简单的凑银子的途径了,所以她才会故意跟李氏治了好几天气又特意跑过去讨好,就是为了让李氏觉得她不好拿捏,未免夜长梦多,尽快给她办嫁妆让她早点出嫁。现在看来她的目的是达到了。
陈柳咬了咬牙,硬起心肠:娘你别怪我心狠,我要真是你女儿你会把我嫁给你娘家那瘸腿的侄子吗,我知道你养育了我多年,对我有恩,可是经历了生生死死,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所以对不起了,我不能去过你给我安排的人生。
二月初二,这一天俗称龙抬头,这里的人们有讲究这一天春雷惊响,已经是大地回春万物复苏了,种田的经商的各人过完了年都出去寻找营生,一时间整个村子仿佛都鲜活起来。
陈四郎有些焦灼的走来走去,整个新年他都在想法子办路引、凑银子、谋生计。路引好办,在陈大郎的指点下,陈四郎跑了两趟府衙就办好了。至于后面两件事银子真不是说凑就能凑得,之前他上山打猎,下河捉鱼。他但凡做些能得些个银子的活计她娘就跟他他身边一遍遍的问他挣了多少,一分一厘都要要走。他娘的理由是怕他年纪轻轻不会过日子存不住财,这些暂且替他收着,将来给他娶亲用。他之前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万一要用再跟娘要就是了。可是没想到他遇到了小陈氏这么个不同的,根本不敢让家里知道,银子自然是要不出来了。他最近频频出去打了几趟猎物,年前还好酒楼里肯收,待到过了年正月十五之前酒楼大半停业,就是开着门的客人也不多,哪里有人肯要他的东西呢?至于外出如何谋生计他倒是同陈大郎打听了许多,不过终归都是纸上谈兵,到底如何的真的出去闯一闯才知道。
眼下最发愁的就是银子了,只把个陈四郎急的嘴上长了两个火泡来,他娘还说呢,大正月的最悠闲不过的日子你这是有啥着急上火的事看这泡起的,莫不是吃肉吃多了,消受不起,从这发出来了。纪氏说话就是这般刻薄,陈四郎都不晓得如何去接他娘的话哟。
陈四郎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去跟他爹娘要银子,他是这么说的:之前听大哥说州府的活计多,若是能寻个合适的营生,几个月的工钱比在家种一年地所得的银钱还要多呢。现如今我也大了,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在家里,我想着出去找找门路,成了最好,不成最多一两个月我就回来。爹娘能不能给我拿点盘缠。
前面的话纪氏听了觉着挺好,到了后头一听说要银子她就有些不乐了,“你不是出去挣钱吗?这么钱没挣到倒要先往外花银子?”陈老爹一瞪眼:“你懂个啥,出门哪能不要盘缠,外头难得很,找到活计之前难道就不用住店吃饭了?”纪氏抢过话头说:“那既然外头也艰难,倒不如别去了吧,我看老五再家也挺好,马上春耕了田里也需要人呢,就是闲了不也能打个猎啥的,守在家里我也放心。”陈老爹磕哒磕哒眼袋说:“你娘说的也有些道理。”
陈四郎见她爹娘一人一句说的热闹,几乎要将这事给否了,急的汗都出来了,他好不容易才找了这么个借口,这次要是拿不到银子那他和陈柳出走的事只怕就不成了。想到这他急的话音儿都变了:“爹娘,您就允了儿子,我实在想出去闯闯,您看大哥多么有本事,我守在家里就是这样了,若是能闯出点门路,也好多挣银子孝敬爹娘不是。”
一听银子纪氏的心思又活动了,这些年老大挣得最多,给他们老两口的孝敬银子也是头一份的,可不就是这么个理么,自己个儿过好了挣得多了,才可能有银子孝敬爹娘啊。不过这种大事她自知做不得主,只是一味看着丈夫。陈老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好一会儿方说:“出去闯闯也好,寻不到活计也不要紧只当是出去长长见识了。”又对纪氏说:“给老五拿五两银子,再准备几件衣裳。”又问陈四郎:“打算这么走,去哪,可想好了吗?”
陈四郎听了他爹的话简直是心花怒放,连忙说:“我都同大哥问好啦,去州府,路引也办了,过几天同大哥的他们镖局一个镖队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陈老爹点点头:“既然你都打算好了,那就去吧,出门在外凡事小心,切不可毛躁莽撞强出头,遇着事宁可忍一忍不要与人争长短,须知外面的人也欺生的很,你爹老啦,也没啥可教你的,万事自己小心吧,挣不挣钱的平安就好,啊!”说到最后语气已是有了一丝怅然,纪氏这里也是只抹眼泪:“好不好的就要出去,我也不懂外头的事,听你爹这一说,只怕是凶险的很,哎,你这个不省心的哟。”
陈四郎看着满脸皱纹的爹,又瞅瞅白发苍苍的娘,心中只觉得一个劲的发堵,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想自己这样一走了之是不是太不孝顺了,爹娘到底是疼自己的,自己这样离开二老不知道要如何伤心呢。可是不走,陈柳这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嫁给别人,要是她真的能嫁的好也罢了,自己特意去打听了那个李氏那个娘家侄子据说吃喝嫖赌样样都会,最腌臜不过的一个人,柳妹妹要是跟了他这辈子岂不是毁了!
陈四郎陷入了两难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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