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认错道歉

　　约摸大半个时辰之后，蒙头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女感觉有一只手正隔着被子摇自己，同时传来少年隐隐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陌陌，你怎么样？”　　

　　“干什么啊？人家好不容易才睡着……”雪陌睡眼惺忪地掀开了被子，支撑着坐起身来，揉揉眼睛道：“我都要困死了，你想干嘛啊。”

　　少年听她醒转，终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同时声音中的那一丝担忧也隐匿无踪，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道：“不干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你不吃我就扔了。”

　　“什么不吃就扔了？你说什么啊？”雪陌不解地望着他，余光无意间扫到了桌上，竟发现桌子上放着好几包做得颇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大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呀！我最喜欢吃桂花糕了！”少女惊喜出声，刚待去拿，却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盈盈地望定少年道：“这些……是你专门去买给我的？”

　　少年语气生硬地否认：“不是！”

　　雪陌撇撇嘴，伸手拿了藕粉桂花糕，却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掰成了两块，然后拉过少年的手，把其中一块放到了他手心里，吸吸鼻子，低垂着眉眼道歉道：“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少年一怔，感受着手中桂花糕的温度，半响，语气松动了一些：“我没有生气。”

　　“我不该那样挑剔的，也不该朝你使性子，毕竟你眼睛看不见，还要做饭照顾我，本来就不方便。”雪陌小声道：“但是我提我的狗，真的没有骂你的意思，因为我在家里就是天天和黑将军吃一样的东西，我吃什么它吃什么，有时候它比我还挑剔，不信你去问我爹爹……总之，反正……我下次再也不这么说了好不好。”

　　少年听到此处，终是彻底软了神色，低眸“嗯”了一声。

　　“好啦好啦，既然你不生气了，那就没事啦。”少女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确定了他真的原谅了自己，才小口小口咬着桂花糕，又开心起来：“你也吃啊，桂花糕可好吃了，又香又甜还不腻，我从小到大什么点心都吃过，却还是最喜欢它。”

　　少年闻言，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半遮着暗沉沉的瞳孔，良久才慢慢地道：“我不喜欢吃甜食。”同时指尖翻动，摸索着把少女放在他手中的那块桂花糕又重用油纸包了起来，起身把它放到了柜子里，道：“这块留给你下次吃。”

　　“哦……好吧。”少女咬着桂花糕，同时十分不解地打量着他道：“我感觉阿夜你真的好奇怪啊，明明有那么多的钱，干嘛只吃杂面馒头就咸菜？要是我，怎么也得把所有好吃的都吃一遍才成……还有你的衣服，从头到脚黑漆漆的，一点也不好看，干嘛不买几件月白雪青的好颜色穿穿？你生得又高又瘦，天生的衣服架子，总是穿这种黑袍子多可惜啊。但是说你是个守财奴吧，你又不像，因为你至少还舍得花钱专门给我买糕点……唉，真是搞不懂你……”

　　少年听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却沉默着并没有言语，趁着她喝水的空挡，才低声解释了一句：“那些钱有别的用处。”

　　“嗯？什么用处啊？”雪陌好奇道：“都那么多钱了，干什么还不够？我看光是金银珠宝不算那些银票，也够你买好几套三四进的大宅子当个土财主了。”

　　少年慢吞吞地道：“你偷看到的倒是挺多。”

　　“我才没偷看呢，我是正大光明的看好不好，谁让你不挡严实的。”少女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也不管他看到看不到，朝他扮了个鬼脸，然后拿腔拿调地摆出姿态道：“而且我才不会觊觎你的钱呢！本大小姐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最不屑于偷偷摸摸，更何况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而说到这里，她心中却是忍不住十分好奇，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这么克扣自己的吃穿用住，攒这么多钱到底准备干什么啊？”

　　少年抿了抿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但在她的追问之下，最终还是坦承道：“治眼睛。”

　　“呀？你的眼睛还可以治好的吗？”雪陌闻言诧异又欣喜，不禁仔细去观察他的眼睛，对面那双轮廓极好看的眼睛由于长期失明，几乎不会转动，总是木然地朝着下前方，暗沉沉的瞳孔也没有任何焦距，显得目光十分空洞涣散。但除此之外，倒是和常人没有任何差别。

　　少年知道她正颇不礼貌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看，却也没有怎么着恼，只是抿着唇道：“肯定可以。”

　　顿了顿，他又罕见地补充强调道：“现在治不好，肯定是因为大夫不够好。所以等我攒够了钱，便去清明谷求医，那里有天下最好的大夫，肯定能够治好的。”

　　他一连说了三个“肯定”，连神色都透出了几分少见的执拗，直让少女怔然之下，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碎鸡啄米一般点头附和：“嗯嗯！我爹爹也说过的，虽然诊金收得极高，但是庐山清明谷的大夫都是华佗在世，尤其是当家谷主，活死人肉白骨都不在话下，所以一定有法子能治好你的眼睛！更何况俗话说得好，一分价钱一分货，既然清明谷的诊金敢收这么高，所以也说明你的眼睛肯定能治好！”

　　她自己越说便越发深信不疑，不由得便兴高采烈起来，慷慨许诺他道：“等阿夜你的眼睛治好了，你来蓝关找我，我带你去好好见见世面去！什么好吃的什么好玩的，我都带你吃一遍玩一遍！我们到时候还可以去长安逛逛，那里可是六朝古都，名楼遍地，百业繁盛，还有许多金发碧眼的胡人胡姬表演戏法，夜夜跟元宵节一样，好多好多的花灯烟火，可热闹了！”

　　少年听她描述长安盛景，不由得便有些出神，半响，他才点了点头，低眸应声道：“好。”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竟是从怀中慢慢取出了一个女子绾发用的小妆箧，做工看起来甚是精美，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道：“你梳发髻需要的妆箧，是不是这种？”

　　雪陌眼睛一亮，忙接了过来，拉开一看，里面簪环俱全，欣喜道：“你去买糕点的时候给我买的？真好看！想不到我就随便提了一句，你还真的记住了啊，我等下就用它重新梳个双环。”

　　而说到此处，她却似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歪着头反问少年道：“假若我刚刚又惹了你生气，这个妆箧你是不是就不准备拿出来给我了啊？”

　　少年抿唇不语，算是默认。

　　“真是的，买都买了还不给……”少女心中郁闷，撇撇嘴道：“我发现阿夜你还真是小气……而且不但小气，还嘴硬！明明心肠挺好的，却非要装出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来吓唬我……我跟你讲啊，这样做人最累了，想哭不能哭，想笑不能笑，一点都不自在。”

　　少年闻言沉默半响，才面无表情地道：“我瞎得太早，哭笑之类的表情早就忘记该怎么控制，若是由着自己七情上脸，只怕更会惹人嘲笑。”言毕，他抿着嘴角，竟是抬手又把斗篷的风帽拉了上来，如初见般遮住了大半张脸，缓缓地道：“还是这个样子，才最好。”

　　雪陌闻言一呆，一时间却又想不出什么话反驳他，皱了皱精致的小鼻子，想都不想伸手便把他刚戴上的风帽又扯了下去，同时立即出言警告他：“不许翻脸！也不许凶我！”

　　“你……”少年被她猝不及防一扯，神色顿时一变，但终归是没有当场发作，负气之下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哎哎不许走！”雪陌慌忙一把抓住他衣角，但由于动作幅度太猛，扯动断腿伤处，疼得她呲牙咧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少年闻声站住，却是冷漠地甩开了雪陌拽着他衣袖的手，没有焦点的瞳孔落在她的方向，暗沉沉的目光仿佛无底的深渊：“你到底想怎么样？”

　　而雪陌被他一把甩开，竟是出乎意料没发大小姐脾气，嘟囔道：“我才不会又被你吓唬到呢……连甩我的手都不敢用上力道，阿夜你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顿了顿，她却是抬眸望定了他，认真地道：“我又不会笑话你，你在我面前遮掩什么？你若是不知道怎么笑出来，我教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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