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故人陌路
当是时,为了控制住陷入疯狂暴动的局面,绝大多数月宫弟子皆是赶了过去,而易倾素衣白影一闪间,亦是疾往琼天阁飞掠去。
而就在那山呼海啸般一涌而入的牛鬼蛇神之中,却忽现一人斗篷遮面,身负长剑,一步一步穿过汹涌的喧嚣人流与森然的刀光剑影,从琼天阁深处缓缓行来。
好似那乱世狼烟的战国时代,燕赵之地的少年游侠,独自于千万人中负剑逆行,却从不求知己相和。
易倾的瞳孔瞬间微微一缩。
而那黑色斗篷遮面的人沉默横档于琼天阁前,隐隐有渊停岳峙的大家之风,他反手缓缓拔剑,刹那间,森寒锋锐的玉龙剑已是剑鸣如龙吟,杀意如严霜。
一袭素衣如雪的月宫少主落于他面前十步远处,亦是沉默凝望着他,幽深的眼眸中仿佛有晦暗不明的重重风雨暗涌,面上却是一片无喜无悲。
许久之后,他才看不清神情地开口道:“你为何要回来?”
黑袍人沉默。
而易倾望着他遮面的黑色斗篷,眸光中却是有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我念着昔日的故人之情,已是给你留了最大的余地……如今你却非要与我为敌么?”
黑袍人依旧沉默不语。
易倾见状,亦是不由得默然起来,他望着黑袍人手中始终杀意凛冽的玉龙剑,眸中的温度终是一寸一寸慢慢地冷了下去。半晌,他才终于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有些自嘲般地一笑言道:“活成我这般,大概也是很可笑的罢……没有过任何朋友,毕生惟有一个知己,却是仇敌。”
仇人知己。
何等的荒唐与荒谬。
犹记得在那片叫做“听风海”的竹林中,他曾经也能够抛却一切恩怨,心境平和地只为念出一首无名的乐府诗给他听。
诗曰: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他听罢言道,的确如此,只因新衣易买,故人难得。
而他自己心中默默回味着这首短诗,闻言刚待赞同,却是冷不防连人带椅都滑到了水里去。
水花四溅,好似一场镜花水月。
正恰如他们之间,终究注定是故人陌路。
就在此时,那黑袍人忽然开口道:“我不是你老相好的。”
易倾思绪骤然被打断,顿时有些诧异地抬眸。
只见黑袍人又大大咧咧地道:“所以你冲我腻歪再多也没屁用。”
而此番却是彻底听清楚了——这声音慵懒沙哑,略带着一丝阴柔,与记忆中那个少年清冷低沉的声线根本截然不同!
易倾神色登时一震,似是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亦是瞬间便有了决断,当下舍弃了琼天阁,霍然便疾转回扑黄金台。
而他身后,那黑袍人却是径自罗里吧嗦地啧啧叹道:“不过你老相好的还真是了解你……这可是他说的:把你引过来之后,只要我装作他的样子在你跟前这么晃一晃,根本不必与你交手,就一定能耗住你一时半刻的心神……而这一时半刻之间,啧啧,也已是足够他救人的了……”
言毕之后,那斗篷覆面的黑袍人瞬间拔地而起,后仰翻身,矫若飞燕般“嗖”地退回了琼天阁,直没入了那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狂热牛鬼蛇神之中,仿佛泥牛入海般无迹可寻。
此时此刻。
黄金台正中央处。
月宫幻花使竟是七零八落倒了一片,而那高吊于乌木刑架之上数天数夜的骷髅病鬼,已然被放了下来,正无力地倚靠在一个人怀中闭目艰难喘息。
而那个人却不是别人,看其身形容貌,赫然便是早已被傀儡蛊控制住的妙手班家家主!
所有跪地的掌门家主皆是一副活见了鬼般的震惊神色——
他是怎么脱离傀儡蛊控制的?
又是怎么做到能在眨眼之间连克月宫数位高手?
他平白无故地去救萧易寒这个骷髅病死鬼干什么?
只因在众人的一贯印象中,妙手班家家主相比于其他掌门家主,一向是低调不起眼到了默默无闻的程度,而妙手班家上上下下,又何尝显露过这么一手骇人听闻的绝世武功?
此时不管众人心中如何震惊难言,这妙手班家家主却依旧是一副低眉垂目的样子,甚至从未曾抬眼看过任何人,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将掌心抵在萧易寒的后心处,沉默无语却源源不断地为萧易寒输送着维持性命的真力,那般全神贯注的态势,俨然是完全无视了周围一干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月宫九阶幻花使。
但是在场的九阶幻花使却没有一人胆敢轻举妄动。
生死关头打滚过无数次的直觉告诉他们,面前这个人,一妄动便足以要命!
此时,一袭素衣如雪的月宫少主已然流云逐月般飘落下来,而他任凭身边迅速靠拢而来的幻花使如何言说,皆是恍若未觉一般充耳不闻,只定定地望着那不比寻常的妙手班家家主。
半晌之后,他忽然无头无尾地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而那妙手班家家主闻言,几乎没有一丝的犹豫迟疑,语气平静地接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只是他一开口,声音却绝不是那早已年过半百的妙手班家家主,倒是个非常年轻的少年人。
而跪在当地动弹不得的各大掌门家主一听闻他的声音,心神尽皆猛地一震——
这年轻人又哪里是什么别人?
他分明就是那昔日的朝歌夜弦楼十三绣衣直指之首,早已挂剑而去的云破夜!
而在开口说话的同时,云破夜已然揭去了脸上的易容物,露出了一张苍白清峻的脸。然后,他甩去了身上臃肿不堪的锦绣外袍,现出一袭单薄萧瑟的白衣,身姿挺拔如剑,寂寞却更胜冰雪。
易倾望着面前白衣清冷的旧日故人,幽深的目光中波涛暗涌,却是看不清神情。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忽又问道:“你还相信‘人不如故’吗?”
云破夜神色静静地答道:“新衣易买,故人难得。”
其人其言,与当年水边念诗时毫无二致。
此情此景,他们却是敌对至此再难回头。
易倾许久都没有言语,半晌之后,他才终是语气冷静地问道:“琼天阁宴饮之时并不是你……你是何时与妙手班家家主交换了身份的?”
云破夜毫无隐瞒地道:“出降之前。妙手班家家主走在了最后一个,而我潜行于房梁之上。趁着琼天阁大门开启的一刻,他躲到了大门之后,而我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易倾道:“所以你们是混进了那些江湖草莽之中,趁着他们重重包围琼天阁时潜进去的。”
应该注意的是,他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
云破夜神情平静地承认:“是。”
俨然是直接默认了自己有同伙相助。
易倾看不出情绪地道:“若是我所料不错,那些江湖草莽冲进琼天阁之后,会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云破夜却是问道:“所以你是发现了破绽,才会当机立断便舍弃了琼天阁,即刻回转阻止我?”
易倾默然望着他,半晌,却终似是笑了笑,移开了视线,只一派清淡地道:“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只不过是靠着我也很了解你罢了。”
而不待云破夜出言,他便径自淡淡地道:“你绝不会拿那几个掌门家主的性命开玩笑的……所以多半便是他们在你的同伙的帮助下,迅速易容改装,与你的同伙一起躲在了琼天阁两扇洞开的大门之后。待得那些江湖草莽被激怒冲进去的时候,便直接混迹进去,随着他们一起往里冲……如此一来,鱼目混珠,贼喊捉贼,倒也是一出精彩好戏。”
云破夜闻言,沉默了片刻,却是道:“敌众我寡,我也只能让他们先在琼天阁中牵制住这些江湖草莽与大部分月宫弟子。否则如此几乎满盘皆输的局面,仅凭我一人,却也着实无能为力。”
“云三公子一向都是好手段。”易倾只神色淡淡地道:“此番算计人心调虎离山之计,易倾亦是只得甘拜下风。”
云破夜道:“你不想问那个人是谁么?”
“没有必要。”易倾抬眸静静地望着他,素白的衣袂在寒风中烈烈飘扬:“既然你要阻止我,那他们总会现身的。”
云破夜却是忽然道:“既然我要阻止你,便绝不会只带几个人而已。”
“我已经发现了。”易倾神色漠然地道:“朝歌夜弦楼的铁面影卫大概已经被你的号令所调集,此刻应该正在绣衣直指的带领下往黄金台强攻。”
若是此刻屏息细听,除了黄金台上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外,黄金台下的遥远山脚处,竟是隐隐约约传来了一种激战之声。只是其声过于细微,又被黄金台上的巨大喧嚣声所掩盖,所以绕是心思缜密如易倾,之前也忽略了这一细节。
云破夜闻言,并不否认,只道:“但有你母亲率领月宫弟子守在山下,一时半刻叶柒他们绝攻不上来。”
易倾定定望着他,幽深的眸中却没有丝毫温度:“可我母亲因为强行提前出关,已有不轻的内伤,绝不能陷入这般的人海久战之中……因此既然他们相持不下,便只能我们这边先分出生死,然后胜利的一方才能前往协助支援。”
云破夜闻言,沉默许久不语,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抵在萧易寒后心处的手,把他靠着刑架小心翼翼地放好,这才缓缓站起了身,神情平静地致谢道:“但还是多谢你用同我说话的方式,给我这些时间。”
易倾只神色淡淡地道:“能让你为了一个必死之人先浪费自身真气,我又何乐而不为?”
云破夜闻言,却似是笑了笑,宛若云破月现:”总归是我欠你这个人情的。”
易倾默然无言。
云破夜却是忽然问道:“你非杀他不可吗?”
易倾闻言不答反问:“你非护他不可吗?”
云破夜静静地道: “我不能让他死在你手中。”
易倾亦无喜无悲地望着他:“但我活到今天唯一的目的,就是取代他的一切,彻底把他打落神坛。”
云破夜没有焦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平静:“所以我也不能任由他二十年来的心血毁于一旦。”
易倾问道:“无可更改?”
云破夜平静道:“除非我死。”
易倾闻言默然了许久,才终又道:“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而冒着失去她的风险,值得吗?”
云破夜道:“我不知道。”
易倾微微一怔。
凛冽的寒风吹乱了云破夜墨色的头发,直吹得他单薄的白衣烈烈翻飞,而他却神情平静如水,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更不知道故事最终会是怎样的结局……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辜负,不能漠视,更不能薄待。所以若是真的失去她,那也只是因为她太好,而我不配。”
而在他看不到的身后,本是闭目昏沉不醒的那个骷髅病鬼,睫毛竟是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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