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金人

　　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想起他那和张绣有些类似的口音，我灵机一动，问道：“你原本可是凉州人？”

　　伍习点头道：“是，卑将是凉州张掖人。”

　　想起来了，难怪这个名字会有点耳熟，原来眼前这个看着让人讨厌的家伙还曾经干过一件“大事”。

　　“郭汜那贼可是被你所杀？”我问道。

　　伍习得意的说：“正是卑将所为。”

　　果然是他，原本郭汜的部将，后来杀死郭汜的那个伍习。

　　建安三年，父亲命令谒者仆射裴茂会同屯兵华阴的宁辑将军段煨出兵讨伐已经内斗的元气大伤的李傕、郭汜二贼。李、郭二贼此时已经是离心离德，众叛亲离，原本就是董卓部下中郎将的段煨联络张横、梁习等关中诸将，在黄白城将李傕击败，斩杀了乱国恶贼李傕，并夷灭其三族二百余口。其时郭汜逃往郿县，惶惶不可终日，正不知所归之时却被他的部将伍习趁机刺杀，人头被伍习拿来报功。

　　不想这厮如今却做了长安尉。

　　长安尉，就是长安的县尉而已，如当年的刘备是安喜县尉，实在是个小的不起眼的官职。长安和洛阳是特殊的存在，因为是大汉的东西二都，城池巨大，故而有东西南北四个县尉。我父亲当年就当过洛阳北部尉。按理说伍习这厮立过斩杀郭汜这样的功劳，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只给个小小的县尉。

　　而且一个小小的县尉居然自称“卑将”，这也是不和情理的。一般而言他应该自称“卑职”才对。

　　但是我又不好直接开口相问，故而只能暂时作罢。我回头喝道：“下马！”

　　所有人立刻齐刷刷的从马上下来。我也翻身下马。伍习愕然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路骑马，有些困乏了，想下来走走。”我笑道。

　　我不会告诉他其实我是对这座大汉的故都心生敬畏，不愿纵马入城的缘故。何况就算我告诉他了，估计他也不能理解。

　　“咱们走着进城吧。”我说，“烦你引我去见钟繇大人。”

　　“该当的，该当的。”他忙不迭的说，转头对他的顺从喝道，“你们这些兔崽子，还不快去城中给钟大人报讯！”

　　那是十几个骑兵慌忙调转马头，往城内奔去。伍习也牵着自己的马和我并排而行。这家伙身上散发出一股膻臭的味道，不知有多少天没有洗过澡了。我强忍着厌烦，和他走在一起。

　　我们顺着宽阔的街道从东面城墙正中的清明门的巨大的门洞穿过，刚一入内，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群倏忽出现在我们的左手之侧。高大的宫墙，楼台殿宇错落其中，巍峨耸立的正殿似乎将半边天空给遮蔽起来。虽然那宫殿顶上的瓦片之间有荒草突兀的出现，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柱子上的红漆斑驳脱落，但那威严宏伟的气势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所有人都呆立在城门口，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第一次进城一样，无言的仰望着这个令人震惊的庞然大物，久久不能说出话来。

　　“这是……”我颤抖着声音说道。

　　伍习呵呵一笑，指着南面的那座宫殿群，笑道：“公子，这便是长乐宫的背面。若要直入宫殿，须得从南面城墙的覆盈门进入。”

　　这便是长乐宫，高祖陛下的长乐宫！我不可置信的望着这座突兀出现在我眼前的宫殿，望着这个承载了高祖陛下一生英雄业绩的地方，这个曾经被我屡屡遥想的地方，没想到甫一如长安便见到了它！

　　伍习用略带炫耀的语气在我耳边说道：“公子，这长安城有一多半都是宫殿，钟繇大人在太常街署理公务，咱们这一路上要经过明光宫、北宫和未央宫。公子若要细细观赏，那是一天也看不完的。公子若有雅兴，改日卑将可为向导，带公子好好的在这长安城玩耍一番。”他一边说，一边将胸口拍的砰砰响。

　　他说这话，好像他才是长安的主人一样。不过，若是从董卓占据长安算起，这家伙在这一带已经呆了十多年了，的确算得上是个地头蛇。

　　我微微一笑，我若想游览长安自然会找一个熟悉掌故的风雅之士陪同，何须用这个品格低劣的粗鲁之辈。回过神来，正想向前走的时候，我突然在清明门与长乐宫城墙的交汇处的角落里发现了两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两个有城墙平一半高的青铜人像。铜人锈迹斑斑，但依稀可见是戎狄之人打扮，呈坐姿立于地上，如若是站姿，怕不有五六丈高。两个铜人的面目狰狞，脸型似乎也是狄人的相貌，一人持弓，一人持戈，威武不凡。这东西只怕每个都有千石之重！

　　“这是什么？”我已经大概猜到了这是何物，但还是不敢相信我能亲眼看到它。

　　伍习搔搔头，说道：“这东西原本立于长乐宫，有十二个，长安人都管它叫翁仲。”

　　翁仲！果然是那个东西！

　　“另外十尊翁仲呢？”我急切的问道。

　　“被董相国，不、不，是董卓那贼命人给熔了！”

　　“熔了！”我震怒的喝道，一阵怒火直冲脑门，“他熔了做什么？”

　　伍习被吓了一跳，似乎不明白我为何如此生气，有点尴尬的说：“熔了铸钱！”

　　铸钱！

　　天杀的董卓！他居然敢把如此国之重器毁掉铸钱！

　　“混蛋！蠢货！董卓老贼，罪该万死！”我怒火冲天的骂道。

　　我很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平常之时即便有再使我气愤之事，我也会把它忍在腹中，不让其表露出来。但是今天听闻这件事，令我实在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甚至如果董卓还活着，就站在我面前，单凭这件事我就会将他碎尸万段！

　　许是被我突然爆发的怒火惊道了，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的望着我。曹真上前一步，说道：“子桓，你怎么了？这玩意儿到底是啥？”

　　什么叫这玩意儿？

　　我忿怒的转过头去，对曹真怒目而视，把他吓得后退两步。我大声喝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秦始皇帝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后，收缴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铸成的十二尊金人！这是什么？这是帝王的皇权！”

　　不错，这就是秦始皇帝陛下当年铸造的“十二金人”，“翁仲”就是金人的别称。长安建成后，高祖陛下将这些金人移到长乐宫前，以为国之重器。当年篡汉的王莽曾梦见长乐宫门前的五个金人站立，心中恐惧，命人将金人背后的“皇帝初兼天下”的铭文毁去。不想董卓这厮比王莽更甚，居然将这样的瑰宝给毁掉了铸钱！更加可恶的是，剩下的两个铜人竟被他像扔破烂似得扔到了城墙的角落里！

　　这个无知的愚夫、蠢货！连皇权都不尊重，还妄图取天下，岂非痴人说梦！

　　我猛地跳上马，对伍习喝道：“我们不走了，快马赶赴太常街，我要立刻见到钟繇！”

　　这个天下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我要加紧步伐，抢在更多的瑰宝被那些无知的蠢货毁掉之前，把天下执掌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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