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民心
什么叫草民？什么叫猪狗不如的东西？
在那些残暴的军阀眼里，百姓是什么？也许就是长着两条腿的羊而已。什么时候饿了、馋了，就扑上去撕咬他们的血肉。羊儿如果胆敢抵触，就用刀枪将他们驱散，甚至宰杀。所以他们只能逞一时之凶，不能成就大事。因为百姓不是牛羊、不是猪狗、不是草芥，而是汪洋，可以平静祥和、滋养万物，也可以怒涛汹涌、毁灭一切！
“将百姓驱散，眼前倒是痛快了，可你想过后果吗？”我指着伍习的鼻子怒道：“这些百姓是我们用了多大的苦功才被吸引回来的，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他们回来种粮食、植桑麻，让他们给你饭吃，给你衣穿！你一个冲刺把他们撵走了，痛快是痛快了，可百姓的心却寒透了、冰凉了！他们大不了再一次背井离乡，去往别处，天下的诸侯有的是愿意接收他们的。他们会为别的诸侯种粮，会成为他们的兵源，然后反过头来打我们，这种后果就是你想要的？”
伍习被我骂的满脸赤红，口中喏喏，不知所措。
我看着那些同样被我突然爆发给吓住的官员，大声说道：“古来欲成大事者，必以民为本。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之，亦能覆之。黄巾暴乱，就是前车之鉴！百姓对官府有怨言，你们最先做的不应是把他们当做麻烦，甚至当做敌人，而应当首先反思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这才激起的民怨沸腾！”
因为激动，我的胸口一阵起伏，我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走到城墙边，指着城下的百姓，沉声说道：“看看这些百姓，你们看看他们，看看他们是何等的凄苦，何等的无助！你们平日里都说自己是民之父母，可天下哪有父母会和自己的子女互为仇雠？他们来这里，不管是出于自发，还是受人唆使，都是因为对你们还有一丝的信任，认为你们能够为他们解决最起码的生计。这点信任是何等的难能可贵，你们应该觉得心中窃喜才是！而我却从你们的眼中看到了厌恶，看到了恐惧，你们拍拍自己身上的那身官衣，心中宁无愧乎！”
我的心中在冷笑，这些无能的官员才让我觉得厌恶。天知道他们表面上被我骂的面有愧色，心底里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们还在心里面嘲笑我，嘲笑我无知，嘲笑我妇人之仁。什么民之父母，只不过是说的好听而已。大汉的官员有几个会把百姓当做是子民的？在他们的眼里，百姓同样是牛羊。不见大汉的州郡长官叫什么？叫牧民之官，他们是代天放牧之人。只不过他们和军阀不同的是，他们是将百姓圈养，有节制的索取，而军阀是放养，无休止的猎杀罢了！
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我统统无视。关中乃至天下的未来不能依靠这些无能之辈，他们注定会被我所创造的新时代淘汰。
他们做不好的事情，就由我来做吧！我径直走到钟繇面前。钟繇也是面带惭愧，感慨的说道：“公子仁慈，钟繇无地自容！”
我扶着他，用平缓的语气说：“元常公，你的难处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手里就那么点粮食，既要应付河东大战，也要安抚百姓，当然是左右难支。眼前之事，凶险异常，一旦处置不好，不但无法前往河东御敌，关中也休矣。我以为事到如今，我们应该改变安抚百姓的方略了。”
“如何改变？”卫觊也走上前来，问道。
如何改变，我早已经想好了。
卫觊的办法不足在什么地方？就在于他只是把百姓吸引了回来，而有效的组织不足。他看到了军阀抢掠人口的弊端，却寄只希望于民心向背，用仁政将百姓争取过来。在天平时节他肯定是一个贤能的官吏，但是在乱世之中就显出了他的眼界不够开阔。乱世之中，既要争取民心向背，也要依靠刀枪。
司隶校尉府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在财源，而是在兵权不足。没有充足的兵权，怎么震慑关中诸将？怎么保护百姓？怎么将仁政推行下去？但是钟繇也不能大规模的募兵，如果事情如此简单他早就这么做了。关中目前的稳定是用微妙的平衡达成的，如果在政治上占据绝对优势的司隶校尉府大规模的募兵，势必引起马腾、韩遂以及关中诸将的不安。平衡被打破，大乱也就会顷刻而至。
不能募兵，又要掌握兵权，怎么办？很简单，把这个问题和安抚百姓的问题合并在一起解决就对了。这个办法就是屯田！
将枣祗、任峻和国渊等人开创并努力完善的屯田之法推行到关中。仅仅是京兆一地就有充足的荒地可供耕种，那么就将返乡的百姓统统召集到这里来，将土地丈量分割，交给他们耕种。官府不免费发放粮食，只在春耕的时候为他们提供耕牛，并借给他们种子，设屯田官统一组织他们耕作，依照秦法，产粮多的奖赏，怠于耕种的处罚。再派去老卒，在农闲的时候将百姓中的青壮组织起来，教授他们简单的战法。如此不用三年，这些百姓就能平时为民，战时为兵。藏兵于民，一旦有事，则可一呼百应，数万大军顷刻间就能集结完毕。
我将这个想法说给他们听。卫觊犹豫的说：“公子之法似乎和许下屯田之策有所区别，是不是太过苛刻了？”
我摇头道：“不然。伯儒先生离开许昌近三年，不知详情。目前中原屯田之事已经交付国渊大人主持，这个办法就是他提出的，如今已经向中原各地推广。”
“国子尼？”卫觊惊道。也许他再也想不到，一代大儒郑玄的得意门生居然会想到推行秦法之策。
钟繇顿足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所谓‘刑乱世用重典’，秦的农战之法未尝不可用。这里本来就是故秦之地，秦地用秦法，理所应当！伯儒，不必犹豫，公子之法就是目前唯一的可行之策，从即日起，你就组织京兆官吏丈量土地，推行屯田。”
卫觊挣扎了片刻，说道：“只是如今的难关该怎么度过？”
钟繇想了一下，说道：“将粮仓之中的糙米统统留下，你拿去统一管理，让百姓有口饭吃。粮食不够吃就让屯田官带着他们挖野菜，捕鱼虾。”
“不妨将上林苑解禁，允许百姓入内狩猎。”我接口说道。
“可上林苑是皇家禁地！”卫觊急道。
“顾不了那么许多了。”钟繇说道，“派兵卒守卫建章宫，不许入上林苑的百姓接近宫殿。其余之地任由他们觅食。”
如今的汉室，早已没有了先汉之时的尚武之风，留着广袤的上林苑却不许百姓狩猎又有何用？不如把它开放，给百姓提供可以生存下来的食物来源的好。
卫觊虽是世家子弟，但不是不知变通的顽固之人，否则他就不会投靠父亲了。他只是挣扎了一会儿，就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公子、元常公，你们将此事交付给我，只怕我就要被绑缚在关中，很难再返回许昌了。也罢，为了关中的百姓，为了主公的大业，这件事情我便一力承当！”
钟繇笑道：“我留给你一千士卒，协助你做成此事。”
卫觊摇头苦笑，指着城下的百姓说道：“只是眼下还要说服这些百姓散去才是。”
“我去！”我说道。
“公子你……”钟繇和卫觊都惊住了。
钟繇急道：“不行，太过危险了！我不能让公子冒这个险！”
城下的百姓，是我未来的子民，我岂会害怕自己的子民？何况如今正是我收揽人心的大好时机，岂能因为畏惧危险而错失良机？
“我是司空曹操的儿子，更加上是个少年人，我去说比你们都更能让百姓相信。”我大笑着说，“再说有什么危险，前年五千人守官渡，我就在城墙之上，面对袁绍的数万大军我都不怕，还会怕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不成？”
“公子……”钟繇还想再劝。
我一挥手，说道：“不必劝了，烦请元常公下令，在城外支起二十口大镬，满满的煮上米粥，让百姓吃一顿饱饭。”
我转头叫道：“伍习！”
刚刚被我劈头盖脸一通臭骂的伍习屁颠屁颠的跑过来，点头哈腰的道：“公子有何吩咐？”
“去将我的五百羽林郎召集过来。告诉他们，脱去甲胄，不许携带兵刃，每个人都要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火速到西安门下集合。”我命令他道。
“诺！”伍习匆匆去了。
我对着钟繇一抱拳，低声说道：“元常公，给我一个机会。”
钟繇叹了一口气，抱拳回礼，说道：“请公子务必小心。”
我接下自己腰间的长刀，递给钟繇，而后转身向城下走去。
不多时，曹真、夏侯霸他们就带着穿着便服的羽林郎跑步来到西安门下面。
“子桓，我听说外面有百姓闹事，你叫我们过来做什么？”曹真问道。
“叫你们过来随我一起出城，给百姓舍粥。”我说道。
“舍粥？”曹真他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我对守城门的士卒喝道：“打开城门！”
巨大的城门吱吱呀呀的被拉开，宽大的吊桥缓缓放下，架在护城河上。
“记得，态度好一点。”我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羽林郎说道，而后迈开大步走向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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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口大镬被架了起来，底下燃起熊熊的火焰，倒入粟米，用白水烹煮。很快香喷喷的米粥香味便飘了出来，在长安城外弥漫着。
我和五百羽林郎就在那些大镬之前，面对着涌上来的百姓，笔直的站立。看着向这里蜂拥逼近的百姓，曹真不安的小声说：“子桓，能行吗？咱们可是赤手空拳，万一这些人闹起事来，可就完蛋了。”
“放心！”我说道。
我要说一句实话，面对上万人汹涌而至的场面，心中不忐忑那是骗人的。五百人，投在上万人中间，就好比一架小舟，瞬间就会被洪水打翻在浪底。但是这种畏惧和城头上的那些家伙不同，我的畏惧是敬畏，对民力的敬畏，而不是憎畏。
百姓们将我们围在中间，却并不上前争抢着取粥饭，而是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一张张麻木憔悴的脸上先是带着希冀，很快就变成了失望。
有一个须发尽白，脸上全是岁月留下的沟壑的老人上前两步，声音沙哑的说道：“这位公子，长安城中的诸位大人们为何不现身，却让你们这些少年出来？我们不是来闹事的，也不是来讨饭吃的，我们就是想让诸位大人给我们一个说法。”
他的话音刚落，顿时引起人群中一阵喧闹。
“对，我们要讨要一个说法？”
“官府放出消息，说给我们粮食，给我们土地，让我们回乡耕种。结果把我们骗回来了，粮食没有，却还要让我们去服劳役，这是在愚弄我们么？”
“都说长安城中的钟大人和卫大人是好人，如今可见天下乌鸦一本黑，都不把我们这些草民当人看！”
“让钟大人出来，让卫大人出来！”
……
那声音就像怒涛在咆哮一般，轰隆隆的向我们袭来。即便是平日里胆大的曹真和夏侯称等人也闻声变色，变得不知所措起来。我面不改色的站着，一声不吭，等着这股风浪过去。站在他们面前的只不过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少年人罢了，不是凶狠的兵将，我不相信真正善良的百姓会把我们当做是敌人。
果然，不大一会儿，这些咆哮的百姓皆渐渐的平息了下来。
我用尽最大的声音，大声说道：“关中的百姓们，钟大人和卫大人并没有欺骗你们。他们的确为你们准备了粮食，问一问先前归来的百姓，是不是领到了官府发放的安家之粮？”
“可如今他们却不再给我们这些后来的发放粮食了，这不是骗人是什么？”一个声音质问道，随即就引起了新一轮的狂潮。
我依旧不说话，等他们平静下来。和群情激奋的人群说话的时候决不能争吵，否则就会引发出真正的事端。
等这股狂潮过去，我才又大声说道：“给你们的粮食是暂停发放了，因为这些粮食要充做军粮，去往支应前往河东的大军抵抗入侵的敌人！”
“河东的战事与我们关中人有什么关系？”又一个声音质问道。
“问得好！”我接口答道，“河东与关中隔着黄河，隔着大山，看上去的确离你们很远。那里发生了什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真没关系么？当年你们为什么要背井离乡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关中？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战乱。如今关中暂时安定了，可是河东又面临着和当初关中一样的战乱。河北的袁家人勾结匈奴人打过去了，他们要像当年羌人和西凉人乱关中一样，肆虐河东，杀人、抢掠！如果我们置之不理。等他们抢完了河东，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杀进关中来？告诉我，会不会？”
孔子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对于百姓，不能把他们当做愚昧之人，什么也不告诉他们，而要给他们讲清道理，让他们知道官府为什么这样做。华夏的百姓最善良，最通情达理，没有人会无故和官府作对。
果然，随着我的话音落下，围着我们的那些百姓顿时嗡嗡的议论纷纷，脸上都露出了惶惑、不甘、失落、无奈的表情，却不再忿怒。
“战乱、战乱……”先前的那个老人颤巍巍的说道，“又是战乱，这世道是真不给我们这些百姓活路了！”
他回过头去，对身后的百姓说道：“乡亲们，咱们错怪了长安的大人们了。他们要去打仗，要去平乱，哪里还有力气来管我们呢？咱们走吧，回去能挣扎着活下来就活下来，活不下来就和以前一样……”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情难自禁，“关中养活不了咱们，咱们也只能再去背井离乡，到别处寻一口饭吃。”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阵嚎啕大哭。无数的百姓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背井离乡，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画面。这些挣扎在死亡边缘上的百姓，为了活下去的简单期望，扶老携幼，蹒跚着离开故土，涉过大河，翻越高山，沿途冒着被贼寇劫掠、凌辱的风险，去寻找一片能够暂时安身之地。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把他们的骸骨丢到路上，就像眼前的这个老人，他还能走得出关中么？
我的眼睛湿润了起来，上前两步，抓住那个老人的手臂，说道：“老人家，你不能走，你们所有人都不能走！朝廷和官府不会欺骗你们，让你们回来就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安定的家园。官府会把能留下的粮食统统留下，并让卫觊大人带着你们在这里屯田。”
“屯田？”他疑惑的说道。
“对，屯田。”我诚恳的说道，“如今的关中早已破败成一片，你们昔日的家园也不复存在了。你们回来耕种，单靠官府的接济怎么够？故而大家莫如聚在一起，官府给你们提供耕牛，借给你们种子，大家力往一处使，开荒地，建房屋，修水渠、种粮食，植桑麻。用不了多久，八百里秦川就又会是富庶的天下粮仓！
“眼下的难关，官府会和大家共同度过。仅有的一点粮食，咱们省吃俭用，不够吃，卫大人就带着你们挖野菜、捕鱼虾、到上林苑去狩猎。熬到明年开春，官府无论如何都会给大家弄来春耕的种子和耕牛。我在这里向大家承诺，只要留下来的，官府就不会不管。屯田之后，家中有青壮从军的，免除两年的赋税和徭役，没于战事的免除五年的赋税和徭役。”
司隶校尉府没有募兵，这些百姓中的青壮有许多都被关中诸将拉去充军了。我们在这里安置了他们的家人，免去他们的赋税，那么那些人就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那些军阀，将来万一有事，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倒戈相向。
百姓们骚动了起来，对未来的希冀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脸上。
“这位公子，你说的话算数么？”一个声音问。
“算数！”我高声答道，“我叫曹丕，是朝廷的羽林中郎将，大汉司空曹操是我的父亲。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在百姓震惊的目光中，我后退两步，突然长跪在地，挺直腰板，双手作揖，双目平视，朗声道：“曹丕拜托诸位了！”
这里的百姓当得起我这一跪。他们的先辈用无数双手建立了大秦，建立了大汉，将来我也要依靠他们建立一个新的王朝。我能给予他们的，永远也抵不上他们能给予我的。
那个老人噗通一声跪到我的身前，一个头重重的磕到地上，泣道：“老朽甘效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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