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5 赵家微霜
如今是康惠十二年 ，距离上元节之变已经过去五年，天子安好，皇城太平，四方朝拜。
这里是皇城一处小街——
天乌压压的一片，磅礴的雨侵袭而下，让人看不清远方的道路。
西街小巷里，人们早早地收了摊子回家。偶尔有人家，撑住了小窗，倚着窗沿望着，等候着不知谁的归来。
在这样的天里有两个人急急地在雨中穿行。
两个人都穿着蓑衣，其中一人在前方提着灯。
“四小姐的病已经是回天乏术，就算姨奶奶买下再珍贵的药材也只能撑片日的时光，这又是何苦呢？”坐堂大夫今个心情不好，没人愿意在这样阴沉沉的雨夜出门。
还有句话他还没说，那四小姐是为什么病成这样的，谁人不心知肚明呢？这事早已在京都成了笑料，可怜那五姨奶奶就这么一个女儿，后半辈子想是没了什么指望。
“可不是么，做出这样的事情，不仅害了自个名声，还害的亲生母亲在赵家没有了一点地位。都说这红颜祸水，谁知蓝颜亦可祸人啊。”
京都闹了件丑事，丞相长史家中四女赵微霜，钦慕晋小将军久矣，骑马去追前去征战的小将军晋文恺，从安平桥上堕马，掉入水中，大病三个月，不能痊愈。
“说起来倒也奇怪，你家小姐前月我见已气息不通，是半个身子进棺材的人了，不知道府上用了什么灵丹妙药，竟能拖上这数月？”
“先生说笑了，四小姐自幼庶出，又不讨上面的喜欢，娘家是商贾，没有半点势力，又是因为这样的事闹的，府上怎会为她想法子？”
“这倒是怪了……”
“可不是怪么，今日突然红光满面，怕是回光返照之相，姨娘便唤小人来请先生。”他早年受过吴家的恩惠，因此以他管家的身份亲自来请大夫。
两人越走越远，李大管家从眼角瞥见一个女子的轮廓，她穿着一身素衣，撑着一把红油棕木伞，伞面遮挡她的脸，虽然站在雨中缓缓的走着，却让人觉得那人仿佛在另外的世界。地上雨跳白珠也越不到她那素色的衣衫上，那微露的鞋上。
尽管只是匆匆一瞥，甚至还看不见那女子的容颜，可李大总管想这应当是一个绝色的女子，与世而独立。
他想停下脚步回头想仔细地看看这个女子，忽的天上响起了一道惊雷，漆黑的天空中划开一道狰狞的银光，心中那点旖旎的小心思被雷声震散。
忽然想，这会不会是个妖精，在雨中寻他这样的人吃了。
他似落荒而逃，急急地跑了。
于是他没有看见，在银色的宛若游蛇的闪电下，那把红伞缓缓的转了一下，伞面的水珠滑了轻微的弧度，使整把伞看上去泛着淡淡的荧光。
又是一声巨响，似乎要把天撕裂成两半。
女子停了下来，伞面微微向上抬起一点，露出优雅的脖颈，白皙而修长。曲线绝美的侧面，柔和而缱绻。眼角下有一颗朱砂痣，红艳似花蕊，在昏暗，灰得近乎于夜的小街上是唯一明亮的色彩。
她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轻声说：“可算是找着了。”
忽地，女子凭空消失在暴风雨中，石青色的地板上只留下暴雨侵打地面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
京都赵府——
“咳咳……咳……咳……”不住的咳嗽声从那干净，整洁的少女闺房中传来。
在雕花梨木床上，纤弱的少女显得格外的痛苦，床边的美妇人紧紧的抓着少女的手，脸上已是满面泪痕。
“微霜，微霜，娘已经让人去请京中最好的大夫，大夫就要来了，你再撑着些儿……微霜乖，微霜听话，再撑着些儿……”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赵微霜脸色发黄，黄中又透着红色，看上去十分的怪异，眼窝带着深深的几乎变成了黑色的青，眉目平常，并无一二动人的颜色，身形纤细如柳。
她这样半死半活的，已经好几个月了，所用药材几乎花光了娘所有积蓄。她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一直游离在那生死的一线之间。她已无求生，只是一想到自己死后，娘亲怕是要伤断了心肠，于是一直强撑着。
她死了，母亲该怎么是好？
呵，自己是多么不孝啊，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想想娘呢？
太天真，因此中了人的计。太执迷，所以还留着那愚蠢的念头。
少女望着床顶，心中计较再三，还是下定了决心，她勉强勾起一抹笑说：“娘，我想吃您亲手做的四喜丸子。”
“好，微霜想吃什么娘就给你弄什么回来……”美妇人连连点头，想也不想就匆匆地走了。
待妇人走后，她又将周围的小丫环们纷纷支开。小丫环们早巴不得一声，只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环含着泪担忧的看着她。
“冬儿，下去吧，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小姐，冬儿不走，冬儿不走！”小丫头哭哭啼啼的趴在床边说。
“下去吧……”
冬儿犹豫地看着她，抹了抹眼泪，最终还是下去了。
待人都走后，她吃力地起来，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打开匣子，拿出一根银簪子，她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眼前闪过了很多画面，有大娘和别的姨娘刻薄的嘴脸，有三个姐姐绝美的颜和下人嘲讽她们母女时的笑容，也有父亲冷漠疏离的样子……
最后出现的画面，颜色突然明艳起来，白鸟在高空盘桓徘徊，少年鲜衣怒马，凯旋而归。她穿着小厮的衣裳，站在高高的砖头上，在人群中，听着身旁的人齐声的欢呼声，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前面意气风发的少年。
画面一转，又是那个可怕的夜晚，少年浅薄的笑容。她在梦中一遍一遍不知倦地告诉他，她的名字。
想来，到底是自己自作了多情。
那般的男子岂是她能配得上的？
这次会被人利用，这次害了自己还害了母亲，都是自作孽！
镜中的人露出一抹笑，悲伤而无奈。只是，是真的喜欢那个人啊。
“娘，恕女儿不孝！”
只见她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簌簌的往下掉，赵微霜绝望的闭上眼睛，手中的银簪发狠的刺向心口，脖间系着的半块白玉发出隐隐的光。
雨声嘈杂，远处传来的雷声像是战鼓之音。
在厨房中的五姨娘心中突然一绞，她望了望锅中翻滚的丸子，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忙匆匆地盛了一碗儿，急急地往路上去了。
外面雨下的如天上的水阀xie了一般，一纵华服衣裳，金钗翠玉的人走在廊上。边上一个穿着稍好的丫环指着前面捧着青色小碗的五姨娘说：
“夫人，看？”
为首的锦衣妇人，眯着眼睛打量前方，不远五姨娘正匆匆的赶来，小步急急，神色慌乱。
她看着有些嫌弃的说：“到底是龙生龙，凤生凤……”
这底下的话谁能不清楚呢，自然都是顺着赵夫人的意思，随着笑了。
“前几月她女儿做出这等事情，如今瞧瞧她的那个样子，成什么体统，老爷当年也是被那商贾小厮的美□□惑了，这几年知道她上不了台面，也把那些心思淡了，也越发的不待见了，老爷总归是知道谁才是名门闺秀，谁才是那真正贴心的人。”三姨娘笑着说。
三姨娘早些是跟着赵夫人的贴身丫环，几年前赵夫人生二小姐的时候，为了稳住老爷，就把她了送过去，当个通房丫头按理说，她的地位不能做的那么高，然而就在二小姐怀上不久，她便有了三小姐，因此从通房变成了姨奶奶。
赵夫人想起前些日子去李家夫人那里，因为这个赵微霜，害的自己被那些夫人笑话了半天！不由得鼻子一哼，说道：“我到底是赵家大夫人，怎么也不能看下面的人不守规矩。小翠，你去好好教教五姨娘规矩。”
小翠笑着应了，走过去正好挡在已经走来的五姨娘前面，也不行礼，伸手便来拦人，五姨娘只看着手上碧色的碗儿，何曾顾她，猛的撞了，两人纷纷倒地，汤汤水水洒了一地，还溅到了小翠刚换的新衣服上。
她急的大叫：“你赔我的衣裳！”
五姨娘只怔怔的看着地上的碎片，散了一地的颜色艳丽的丸子，没有动静。
赵夫人皱眉，欲开口骂道，只听得五姨娘突然大叫一声：“微霜！”，然后飞快地站起来，推开上前拉扯的妇人丫环冲进雨幕中。
小翠啐道：“疯疯癫癫的老女人！”
赵微霜觉得一切都好像停止了下来，手中的银簪一分为二，脖间的玉愈发的红了，竟飞起来，似要逃开。
“你还想逃到哪里去？”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漆黑的发上没有一点装饰，自然的垂落在脚裸处，一身的素衣，纤巧的玉足上穿着一双素白的丝履。
她一手抓住玉佩，通体洁白的玉色和女子身上的肤色难分难辨。
一双薄凉的眸正淡然地看着手中的玉佩，似一汪平静的秋湖，惊不起一丝的波澜，眼下是一颗夺人心魄的朱砂痣，眉目流转间似有光影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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