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01 立新相
“你说你是神？”少年吃着桃子，满是不屑的语气。
那人高高大大，比吃桃子的少年还要高许多。只是立着，并未言语。
少年吃完了桃子，拿着桃核对那人说，“如果你真的是神仙，就把这儿百里荒土变成世外桃林，你要是做的到，我就跟你走。”
那人垂眉，睫毛直而浓密，略微有些弧度。
“什么骗子，还敢来蒙我。”
少年轻哼，随手把桃核扔在地上，转身大步向前。然而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破空声，他放慢脚步，低头看着脚下，只见有幼嫩的树苗随着他的脚步从土地中冒了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长叶，慢慢越过了他的前面。
少年停下，慢慢回头，瞳孔放缩了一下。
一棵棵桃树茁壮而生，伸长了枝条，一片片叶子抽枝而生，叶落便是花开。仿佛一眨眼是千万年的时光，又仿佛一眨眼仅仅只是一瞬之间。一朵花开便有一朵花谢，花开花谢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止。
很快，绿叶谢完，只剩下满眼的淡淡的夹着些粉色的红。
那人立在桃花绯红之处，手中轻抚一段桃枝，语气淡然：“这个地方挺不错的，我们就在这里住下了。”
桃树在少年身后一棵棵盛开，巨大的花冠像是一团团快要燃烧的云朵，花瓣飘零，有一朵花落下，恰好落在少年头上。
时间仿佛永恒。
“哗啦——”肆虐的狂风吹开了窗，从窗外涌入，雨丝乱舞，窗扉哗啦啦作响。
长安从梦中醒来，揉了揉太阳穴。
“小姐小姐，窗子又破了么？”冬儿从外面进来，皱眉说。
“嗯，好像是吧。”长安打了声哈气。
“唉。”冬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拿了放在边上的木板说，“只能先挡着了，等雨停了，再想办法吧。那些人真是看我们好欺负呢，什么都能偷懒！”
冬儿忿忿地说，一边弄一边儿问道：“小姐不打算睡了么？”
长安点了点头，从床上起来，推开门，一瞬间，雨声变得更大也更加清晰，雨打在台阶上，将上面一层层明暗不一的水渍重新描绘。
大雨磅礴，榕树绿竹耸立。
“小姐，快披件衣服着凉了该怎么办啊！”冬儿匆匆地弄好窗子，拿出了一件衣服披在长安身上，雨丝吹进来一些，和长安的发丝一同飞扬，驱散了屋内的闷热。
长安用手拉了拉衣服，看着远处问道，“那人，我这些天好像天天看见他来找娘。”
“什么那人，那是老爷啊，老爷想来还是喜欢着姨娘的。”冬儿顺着长安的眼望去，笑着说。
“喜欢？”长安轻轻地说，微微眯着眼。
康惠十三年，皇城，盛夏。
南街北巷，暴雨倾袭。路上行人被大风刮得弯下了腰，街边高楼上的窗子也已紧紧地关上。
赵府西院，榕树挺拔，树叶随着大雨而晃动，绿竹翠绿，在这朦胧的天色中越发娇艳。雨色中，李大管家穿着蓑衣，引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夏季烦闷，雷雨声杂。五姨娘绣着一块帕子，针不动，嘴角含着笑。忽的听见有敲门声，她立刻起来，迎了出去，打开了门。
西院小屋，长安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的天空。
雨水不停，皇宫里也笼罩在大雨之中，哪怕是最鲜亮的颜色也变的灰暗。
“给朕把窗子打开。”皇宫之中，大殿之内，沉重的声音响起。
有宫人应了，微微推开十字海棠式的窗棂，厚重的红木窗开了一小点，让风雨略微涌进来一些。
“朕要你们全部打开，全部！”
天子震怒，推窗的太监们打了一个颤，不敢违背皇上的旨意，忙将窗户都打了开来，殿里烦闷的空气一扫而散，风雨给着夏日带了一丝丝的冷意。
“对，就要这样，咳咳，咳咳……”
“陛下！”齐大公公慌张地说，“陛下您的身子……”
“朕的身子早在六年前就不行了，人老了啊，真的是不中用了。”一声长叹，像是要把郁闷之气全部吐露出来。
“陛下，您还年轻着呢！”
“年轻？这种词不该用在我身上了，朕真的是老了，要是已经年轻的时候看见这种帖子……”
“陛下……”
“这些人真当以为朕胆小怕事么？区区一个丞相，真当朕不敢动吗？百官联名上书，呵呵，既然这些人都不想要当这官了，那就随他们吧！”
康惠十三年，有人告发丞相于科举中滥用职权，帝怒，彻查，丞相下狱，朝野大乱。有百官联名上书，恳请释放丞相，帝不予，百官请辞，帝允。各方骚乱，皆被军队镇压。新科之中除去丞相党派一众举子，其余皆封官。
数月，科举舞弊案破，不久便立了新相。后世记下此事，曰：罢百官，立新相。
“赵丞相有礼了。”
“有礼有礼！”
一个个恭维之声不绝，也有人讥讽。
“如今丞相门下该贬地都贬了，也就赵大人好本事，平步青云从小小长史一升至丞相。”李太常笑着讽刺。
“傅丞相发生这种事我也十分痛惜，不过，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承蒙皇上赏识，赵某自当做好这个丞相，才不算辜负了这浩荡皇恩！”
“你！”李太常大人被呛了一下。
“赵大人别理他，李大人，你莫不是姓傅那厮的余党吧？”有人想要讨好新相说。
“休的胡言，我只不过是看不惯小人得志！”
“这里又没有妇人，是哪里来的酸味啊。”
“哈哈。”众人哄堂大笑，赵咏文长史，不，是赵丞相大人立在人群中面露讽刺。
李太常被气红了脸，当下甩了一句：“不过，看赵大人生的好女儿，也知道赵大人是如何品性了！”
“放肆！”赵丞相怒道，有那么一小会的停顿，一想到长安，他竟然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太常大人太不懂规矩了，皇上亲授我紫带金印，于朝野之中命我为百官之首，如今我贵为丞相，岂容你一个太常也敢如此议论于我！”微微停了一瞬间他说。
不过只是这么一小会的停顿，这些在官场混的人精，又不是这届刚刚为官的举子们。怎么能听不出赵丞相大人刚刚的心虚，都在心里嘲笑，面上自然不露。
李太常自然也听出了，当下笑了，虽说人家事也非士人之举，不过也是一扫刚刚的不快，当下作了一个揖。
“是下官的错，丞相大人莫要见怪了。”说罢，大笑而去。
赵咏文大人一口气憋着回了府中，看着周围忙忙碌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去年春，他还要依靠丞相的光辉，女儿及笄，来了一个丞相三夫人变已欣喜若狂。如今，他已经贵为丞相，位极人臣。如今，所住所用规格都已经不同。
赵府之中众人忙碌，搬东西的，重新砌墙的，见了他来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唤了一声：“老爷。”
他微微点头，李大管家越上前来，在他耳边耳语：“大人，今个是去五姨娘处么？”
他一听，立刻想到了今天遇到的事，连的皱了眉头。
“今个，去夫人院里。”
他大步而走，路过西院，却没有看这里一眼。
西院中，五姨娘嘴角带着笑绣着一件绯红的衣裳，一针一线，似乎用尽心意。
南院某处小屋。
“看看，我的青城多漂亮。还好当时没轻易就给你定下婚约，现在你是丞相小姐了，这身份都不一样了，不是什么人都能高攀的起的！”三姨娘笑着说，给青城束着腰带。
“丞相小姐又如何，到底还不是庶出。”青城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下，眼中神色不明。
“这总归是不一样的！”三姨娘顿了一下，然后说。
“是吗？”
“当然了，我的青城当然是不一样的，有夫人担待着，总归让你嫁个好人家！”三姨娘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她不得先把她自个的女儿弄好了，等到了我，难不成还能越过这嫡出的小姐不成？”
“以后这话别再说了！”三姨娘皱眉，看了看四周，四周无人，她还是不怎么放心，又去把门关上。
“你总是这么胆小。”青城微微仰着头，有些居高临下。
“娘这辈子只能低着头，所以娘当年要站好立场，娘怎么样没关系，娘要你做那人上之人！”三姨娘走过去，想要摸一摸青城的脸，却被她躲开。
“对，我要做那人上之上，所以以后你也记住你的身份，不要总是表现出你有多关心我，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可能会让夫人厌烦么？”
“娘只是……”
“好了，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牺牲，如果你真为我好，就少来找我，如今夫人肯帮我，是以为我是和她一条心，而不是和你。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一旦要她知道我的心不在她那边，你说我会有什么下场？”
“娘，知道了，娘以后少来就是了，娘只是有好些日子没看见你，有些想你……”
“你看看你，又来了？你到底是为我好，还是想害我！”青城的声音略微有些拔高。
三姨娘连忙说：“青城你别生气，娘这就走，娘这就走。”她退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说，“夜晚有些凉，你怕热，可也要记得盖着杯子，莫要贪凉了。”
青城坐在梳妆镜前，不去看她,自己描着眉，
门关上了，发出声响。
青城描着描着，不知怎么，眉笔便落在眼下，轻点了一颗痣。她怔着看着镜子良久，皱眉，将那颗痣胡乱地擦了。
这天，天阴，无雨。
朝廷事渐渐平息，很快炙热的太阳又开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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