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玲珑点窍 阴兵劫营（八）

　　“好了好了！胡笠僧也是混过江湖、有名号的人物，义字当头的规矩他是不敢绕过去的。他张义安身为部署，还算懂事体，明白陈都督对他上司胡笠僧不仅有知遇之恩，还有多年教导之情。他也算是个上道的人，知道日后想要跟着主子在陕西军界如鱼得水，少不了跟我们这些陈都督的人处好关系。


　　“也没办法，他就是个穷鬼，拿不出啥好东西来搞名堂，只能卖把子傻力气，把我们伺候明白了。何况，整个胡标的薪饷辎重都还一直扣在西安城里呢。现如今，胡标大队人马在阵前作战缺粮少弹，他张义安自己也是过几天就要开拔上阵，他也怕日后自己饿肚子嘛，哪里还敢弄出什么纰漏。


　　“现在，咱们大军全都驻扎在这三原城里，四面八方地围着他个小小的备补营，而且城门也有三处在我们手里。他张义安没人、没枪、没粮、没弹的，穷的叮当响，就算给他个通天彻地的神通，累死他尕娃，也翻不出陈都督这如来大佛的手掌心去！”


　　“将军所言句句精辟，实在是见解高妙，属下等……”


　　“哎呀，好了好了！这里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要来这套了。锡龙、锡鹏，你们兄弟还是不要过于大意呦！你们两员虎将，随时都要留一个在标里镇场子，不要两个一起都出去耍！可以换着出去耍嘛。还是要以防万一的嘛！


　　“备补营开走之前的这几天，让兄弟们都警醒一点！再坚持几天！啊！毕竟都督交代的正事还是要办妥当，是吧！要严令下去，炮队、机枪队、马队、枪械弹药库，自即日起，所有人等统一晚饭，夜间禁营，不得出营留宿，要通宵加派岗哨，严防戒备！”


　　“是，大哥，我们都听您的！放心吧！”


　　“哦，想起来了，参谋长呢，昨天让你给安排的堂会，那个汉调班子唱的不错的青衣，来了没有？”


　　“将军，正在后堂备着呢，老夫人和各位家眷都已经齐了，您一到就开锣。”


　　“那还等个甚！走，大家一起乐一下。”


　　众人再次众星捧月般紧随曾继贤，说说笑笑着一哄而入，奔着后堂而去。


　　随后，几个勤务兵进到大厅撤掉座上茶水，又归拢收拾一番后次第退了出去。很快大厅之中声影全无，重归安寂，只有正中悬挂的大幅中堂上，一头水墨下山猛虎，双目圆睁、张牙舞爪。


　　忽然，一个身影从房梁间的阴影里显露而出，敏捷地顺着大厅立柱迅速出溜下来，落地无声，是个穿着弁卒制服的娃娃兵。能够进入如此军机重地藏身匿迹，瞒过厅上几位江湖驰名刀客出身的官佐，从始至终都未被发觉，不知是哪路神仙？


　　左右环顾倾听一番后，娃娃兵拿起长案上的鸡毛掸子插在后脖领，又走到墙角擎起支扫把，晃晃悠悠地踱出大厅。临下台阶时，还扭过头来，冲着中堂上的猛虎，调皮地一吐舌头作了个鬼脸，待正过头时露出一副透着精明的娃娃脸，却是靖平。少年缓缓踱着步子，三盘两绕之后，身影悄然消失在大院的角落。


　　大厅墙上的老虎，依然是一动不动，仿佛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


　　几乎与此同时，备部营内，管带公事厅。


　　正中合议长案的案面上，放着加盖都督府鲜红大印的一纸手令公文，旁边紧挨着，放有一支赤铜令信。


　　四人围坐，三位身着军服，一位身着长衫，众人久久沉默不语，面色阴沉。


　　“张大哥，实在没法忍了！”一声低吼响起。


　　“振五！晚上再说！仔细隔墙有耳。”立刻有人低声喝止。


　　“咳！咳！是，大哥。”


　　………


　　当日深夜，备补营后街，教习邓瑜的临时营舍。


　　大门关着，从中传出嘈杂的猜拳行令和嬉笑呼喝之声。


　　外间灯火通明，酒席上杯盘狼藉，听声响应是高朋满座。但一眼看去，两张酒桌却统共散坐了护兵六七人，此时正此起彼伏、卖力地大声吆喝说笑着，而其他十几个坐席却都空空如也。


　　通往里间的房门紧闭，门下缝隙透出灯光。不甚宽大的房内，十几名官兵或坐或站，在四周簇拥着，内圈桌旁围坐着三名官佐和一名长衫中年。


　　“邓教习方才交代的，大家都听明白了吗？有什么不清楚的，现在赶紧问出来。”管带张养诚沉声问道。


　　“大哥，胡标统那天能赶得及带本标人马过来吗？”一名长相秀气的年轻队官提出疑问。


　　张养诚稍作沉吟，朗声回答：


　　“明日一早，借着王太汝先生的商队出城采办（注：王诚斋，陕西扶风人，董振五的老师，同盟会员），我会遣快骑令兵混在其中出城，预计明日晚间笠僧就可以收到我传信的起事计划。他须得先与标下官佐通报并谋划定策，发动前还需先行全部清除陈柏森安插在营中的各处眼线，以免泄露军机，其后当会尽快遣人四下联络郭、耿、曹、高等各部的靖国义军，待收拢散布在阵前各处的本标兵马之后，才能整队发兵杀回三原。本标人马众多，事项繁杂，做这些都需要一些时间。


　　“最关键的，在我们这里打响之前，本标大军不能有明显的行动，以免事先走漏风声，那我们这边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所以只能按照我在信中约定的，到了咱们三原这边的起事时间，本标再从富平前线起兵回师，一路也许还要闯过王飞虎、李天佐等陈军各部的层层拦截。我们大概估算过了，本标的大队人马，即便起事之后的白天当日之内赶不到，那最迟第二天的白天也必定能杀回来。


　　“所以，我们要靠自己，不能把筹码押在本标的援兵身上，务必做好最坏的打算。按照起事方略，就用我们自己的全部人马，拼死拿下曾继贤。即便天不遂人愿，退而求其次，也要舍命将曾继贤他们全部拖在三原城里，待到本标大队援兵杀到，就能瓮中捉鳖、关门打狗，不费力气地围歼曾继贤所部，克复三原。


　　“如此施为，不论是对本标而言、还是对三原城内的黎民百姓而言，都是代价最小的一种办法了，所以我们别无选择，即便全营尽墨，那也是舍我其谁！


　　“我们之前已然谋划了许多时日，如今确定的方略已经很是周全。虽然我们兵力枪械不如他们，但兵不在多，主要在于如何运用，我取主动，先发制人，敌人兵虽多而无备，胜算可操。只要大家按照方略提前准备万全、行事周密，当日上下勠力同心、敢打敢拼，则大事必成！你们一定要把这些道理跟兵士中的骨干分说明白，让大家一定要有信心！在发动前的这几日，大家务须把今日各自领受的任务反复确定，依照今日推演的时序，按部就班地办妥。


　　“再一个！大事往往毁于不密，大家万万不可大意！要做到滴水不漏，切切不可泄露行迹！违令者杀无赦！明白没有！”　　

　　“得令！”大家同时挺身低吼，神色坚毅。


　　片刻之后，营舍房门洞开，面红耳赤、满身酒气的邓瑜先一步晃悠着出来，站到了门侧相送，身后十几位军兵官佐和王太汝陆续晃悠出来，一个个勾肩搭背、东倒西歪、酒气熏天，嘴里还不住地吆五喝六、骂骂咧咧，分头向着各自营舍方向四散而去。


　　邓瑜目送大家散去后，又晃悠着回到屋内关上了门，没多久灯光熄灭，归于沉寂。


　　过了一阵子，附近一处树丛干枯的枝条开始扰动，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钻出来，左右顾盼一番后，一起向着城北的山西街方向疾步而去。


　　营舍屋内，窗边暗影里的邓瑜将这一切收在眼底，脸上露出轻蔑的一笑。


　　而在他的角度却没有看到，片刻后，另外稍远处的屋顶上，还有个身影缓缓隐入暗影，之后，身影无声地飞落地面，一转身形之下闪进就近的巷口，身影在僻静的小巷之中熟练穿梭，飞奔向城内西南方向红房巷内的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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