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姐弟重逢

　　江边,绿柳扶风,晚霞如缎。

　　前日夜里一场大雨,将天地彻彻底底洗刷了一遍,万物似乎又回到了它们本来的样子。这才像江南该有的春色,沙尘暴那玩意滚回北方去吧。人们一扫笼罩了半月的阴霾,脸上有了笑容。

　　“道衍还没回来?”

　　江堤栈道上一个身披紫红披风的高大身影问道。

　　“没有,不过有话捎来。”

　　一个蚕眉竖目的壮汉侧转躬身回道。

　　“噢?”

　　紫红披风一甩,高大的背影也侧过身来,那是一张非常立体的英俊侧颜,天庭饱满,目光如炬,鼻梁挺直略有点鹰勾,唇薄颌方。他不像壮汉一般身着甲胄,而是一袭银色的长袍,束着紫红色的腰带和发冠,身形修长。

　　“这是他命人捎回的锦囊”，壮汉递过去一个物事，道。

　　“锦囊?为何不早些禀报?”

　　紫红披风接过锦囊，给了壮汉一个不满的眼神。

　　“来人说大师交代了,必得主公问起方才奉上”，壮汉笑。

　　“可恶,每次总是故弄玄虚”，

　　话虽如此说,但紫红披风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

　　这身着紫红披风的人正是朱允炆的对头、与他争天下打了多年仗的叔叔朱棣。而那壮汉是他手下最厉害的大将之一：朱能。他们到江边已有一会了,此来是特地迎接朱棣的表姐——庆成公主。

　　这个青梅竹马差点成了他王妃的女人,如今带着朱允炆的皇命前来与他谈判。朱棣知道朱允炆为什么派她来——因为他们以为她了解朱棣。殊不知了解这种东西是相互的,何况女人那点心思比起男人来还是肤浅些。

　　尤其是在朱棣和道衍这样的政治毒物面前。

　　时过境迁,她或许还是当年那个她,可朱棣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朱棣了。朱允炆想要通过谈判拖延时间,这点小伎俩怎么瞒得过他和道衍,但是他们还是同意了谈判。对于道衍来说,这是一种将计就计的策略,对于朱棣,却有其他的考虑:来了更好,朱允炆少了一个要挟他的筹码。

　　是的,道衍临行前就和朱棣敲定,不会放庆成公主回去了。

　　朱棣解开锦囊，取出里面的绢布，看了数秒，唇角带着笑意。

　　“看来大师在那边进展顺利?”壮汉问道。

　　“嗯”，朱棣将绢布放进锦囊收好，笑：“你咋知道?”

　　“俺虽是一介武夫,这察言观色的学问多少还是要研究一下的。”

　　“哈哈哈——”朱棣闻言大笑。

　　朱能这话是他有一次惹恼道衍后朱棣说他的。

　　只不过当时朱棣没用”一介武夫”这样的措辞,而是”虽然军人崇尚勇直”。没想到这粗汉不仅察言观色颇有长进,这自嘲的小幽默都学会了。

　　“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二人转过身去,看到江面上的确出现了一艘大船。

　　大船非常低调,既没有打什么旗帜,也没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但是船身那个巨大的金色的”庆”字已然昭示了来者的身份。

　　庆成公主并没有满头珠翠端坐在船舱中,她一身黑色紧身劲装俏生生地立于船头甲板之上,晚风吹起金色的披风和发带,从漫天的红霞中渐行渐近,哪里像个年过四十的中年女人。有一霎那,朱棣似乎回到了从前。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热情地迎了上去。

　　他们真是太像了!连做戏都同一个路数。

　　朱棣登上船舷,亲自将庆成公主迎了下来,小心备至。

　　一辇明黄小轿早已在栈道上恭候,这还是当年公主们到扬州游玩时使用的。若非扬州城的守护者——监察御史王彬被属下出卖,扬州不战而降,要找这么一辇可不容易。

　　不过庆成公主压根就没往轿子上看,径直沿着栈道上了江堤。

　　朱棣了然,对着朱能一笑,也随之上了江堤,一伸手,自己那匹战马”飞燕”由人牵了过来。此举貌似甚合庆成公主意,她一脸笑意,带着老友重逢的欣喜迎了上去,摸着飞燕的头,喃喃低语。

　　人不如马,朱棣心里自嘲。

　　见庆成公主跃上飞燕,绝尘而去,自己也上了另一匹马猛追。

　　不曾想竟把人给追丢了!

　　正在迟疑间,朱能等人已赶上。

　　“你们分头寻找,不用跟着我”,朱棣下令。

　　说完扭转缰绳就要往左去。

　　朱能想都没想就像墩大石般挡住了他的去路。

　　“主公,恐怕有诈!”

　　“我当然知道有诈”,朱棣一脸黑线。

　　一个身负谈判使命的人突然消失,能没诈吗?

　　“那您还?”

　　“她不过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单独和我谈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清静的地方?那还不简单!回头你们谈你们的,我们不听就是了。”

　　“她信不过你们。而且——我猜她预料到什么了。”

　　“那边山里据说颇为诡异,况且天都黑了,至少让我跟着吧!”

　　“我说不用就不用。”

　　这回没再听朱能唠叨,催马而去。

　　朱能也不敢再追,嘱咐手下往其他方向去寻,估摸着朱棣走得远了,这才上马慢悠悠地往左跟去。只要不见着朱棣的背影就不算跟,他心里偷笑。无论如何,同一个方向,真出点什么事也能快一点赶到。

　　所幸庆成公主并没有将躲猫猫游戏进行太久。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在一条偏僻的山路上看见了爱马飞燕。

　　圆月当空,绿野仙踪,白马丽人,多么熟悉的场景。就算是美人计,就算是什么计都已无法再阻挡他登上皇位的脚步,这一刻,朱棣还是决定放纵自己的心软上一软。他知道庆成公主就在附近,等他。

　　他策马前行,可是越走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他不对劲,是飞燕不对劲。

　　凑近了才发现原来飞燕的要害部位被狠狠地刺了一剑,血已流了一地!他才将手掌抚上它的头,它就一个站立不住倒了下去。

　　扑起一阵灰尘。

　　朱棣只觉得脑中一瞬间空白。

　　“庆成!”朱棣惊呼。

　　“我在这里,飞燕是我杀的。”

　　话音刚落,庆成公主从林中闪出,寒光宝剑已横在朱棣颈上。

　　“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谈判条件,接下来我要杀的就是你。”

　　“杀我便杀我,好端端地杀马作甚?”

　　朱棣淡淡地问道。

　　“以示决心,免得你以为我是逗你玩呢。”

　　“聪明如你,该知道就算我现在答应了你,其实也做不得数的。要想保住允炆的皇位,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杀了我。动手吧!”

　　说着就主动往剑刃上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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