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回乡

　　夏州城内，潘广灵得到灵武军的回复，又气又急，可也无计可施。他心里也清楚，仅凭一纸文书，莫说自己这个小小的夏州刺史，就是兵部尚书也休想调动灵武一兵一卒。这董承泰多少还给了自己一些颜面，可是，以区区五百步兵就想进山，董承泰或董承寿令兵或许可以做到，但自己一介文官，既不懂带兵，也无如此胆量。

　　思量半天，还是叫人去传徐元化。不大一会儿，徐元化来到州衙。

　　潘广灵见他脸色的肿胀已经退去，大喜，道：“没事了吧”

　　徐元化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好了”

　　潘广灵道：“那就好，眼下有件大事要你去办。。。”便将进山抓捕胡宗万、杨建瓴并解救人质之事，说与徐元化听。

　　徐元化听罢，面露难色。

　　潘广灵把脸一拉，道：“你莫非是怕山民作乱，助胡宗万抗拒官军”

　　徐元化道：“实不相瞒，属下是有此担忧，不过，那个来历不明的妖道才是大患。兵书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今我们两眼一抹黑，既不知道山民是否叛乱，也不知妖道是否为胡宗万的后台，要是贸然进山，那些山民倒还好应付，就怕那个妖道与他们一伙。”

　　潘广灵道：“道人是何等身份，怎会与草寇流匪为伍你就说敢不敢去吧”

　　徐元化见潘广灵脸有怒色，忙道：“大人之命，万死不辞”

　　潘广灵转怒为喜，道：“我就知你忠义，好等灵武军一到，你就率军进山去准备吧”

　　峡谷蜿蜒，青牛也不知自己走了多远。直到天色擦黑，才在左边一侧陡坡上，找了一个缺口，慢慢爬了上去。

　　此时烟雾弥漫，天色又暗，也不知此地有无人烟。峡谷里虽然高低不平，但好在都是圆润的鹅卵石，因此光脚行走也无大碍。但来到上面，林间草地里遍是荆棘乱刺，没走多远，青牛的一双大脚就被刺的鲜血淋漓。

　　“这样下去不是法子”青牛找了个干净的草窝坐下，拔掉了扎进脚底的长刺。四周没有一点动静，也不见一丝灯火，看样子，附近根本没有人烟。

　　无奈之下，青牛只得将只剩裆部的裤子再撕下一些，裹在双脚之上。又折了一颗手臂粗的小树，拄在手里，蹒跚着继续赶路。

　　夜间走在山林里是青牛的家常便发，但光脚光腿光上身，还是头一次。夜晚的凉风徐徐吹来，青牛又饥又冷，身上光无一物，只得继续捱着赶路。

　　整整一夜，青牛半步未停，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走着最起码还能保持体温，一旦停下，必然受凉，到时莫说赶路，就连保命都是难题。

　　一丝阳光透过树林，照到青牛身上。只觉一股暖意袭上心头，青牛长吁了口气，缓缓靠倒在一株大树下。倒不是因为疲劳，而是脚底疼痛难当。

　　在树下睡了半天，青牛缓缓起身，看看日头，想必已是中午。

　　又向北走了十多里，前方突然有人声传来。青牛不敢现身，躲在林中向外探头，见是一条大路。心想，这定是京师东边的那条大路，和秦有嶙逃出京师之时，走的就是这条路。想到秦有嶙，青牛便想回去找找他，毕竟他也身受重伤，不知死活。但转念又一想，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唉。。。”青牛轻轻叹口气，又想到了体内的魔王。虽然此次活命，多亏了有他。但一想到自己体内居然住着别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虽然很有趣，但毕竟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定会说自己是妖魔附体。“哎呦”想到这里，青牛大惊失色，心道，这该不会真是妖魔附体吧不对，要真是那样，秦有嶙他们怎么还会费尽心机想要得到自己体内的魔王管他娘的，反正现在也没办法将魔王弄出来，是好是坏、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青牛把心一横，心想，既然已是逃犯，干脆冲将出去，拦路抢些吃穿。

　　此处离京师已远，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莫不都想赶在天黑之前投宿歇脚。青牛呼啦一声，跳将出来，把那过往行人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却都哈哈大笑，都以为他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傻子。

　　青牛被他们一笑，才想起，自己近乎赤身，又蓬头垢面，刚想转身逃进树林，转念一想，出都出来了，还进去干什么

　　青牛把木棍一横，大叫道：“识相的把金银、吃的穿的留下”此言一出，路人更是放声大笑。

　　其中一个中年汉子道：“见过拦路抢劫的，却没见过光屁股抢劫的哈哈哈。。。”一时间，路上指指点点，不但不跑，反而围着青牛哈哈大笑。

　　青牛大怒，但毕竟爱恨分明，他本想将路人吓唬一番，却没想真去伤人，眼见这些人不知好歹，青牛大怒，挥起木棍就要朝一人轻轻打去。

　　正在这时，对面林中也跳出一人，手中长刀一指青牛，叫道：“何方小贼竟敢在爷爷地盘抢食”

　　路人回头一看，此人凶神恶煞，手里长刀寒光闪闪，知道这才是拦路抢劫的强人，一个个大叫着四散逃跑。

　　青牛见有强人出没，心道来的正好，又见行人都被吓跑，更二话不说，向那强人冲去。强人见他手持木棍，不以为意，把腿一分，将长刀横在面前，做了个守势。

　　青牛大喝一声，手里木棍朝强人头顶抡去。强人见木棍来势汹汹，忙将长刀举过头顶，只听吭哧一声，木棍撞上刀刃，顿时化为两段。

　　没等强人反应过来，青牛大脚飞出，砰地一声，正中强人胸口，强人闷哼一声，飞入树林。

　　青牛忙赶上，见那强人仰面朝天，一手捂着胸口，双眼紧闭。对待寻常百姓，青牛或许还有颗仁义之心，但对付这等劫匪，他却一点不手软。手里木棍一挥，重重打在强人脸上，强人痉挛一下，随即毙命。

　　青牛麻利的除下强人的衣物钱财，穿了他的衣衫靴子，又将掉落一旁的长刀捡起，虽然没有抢到吃的，但有了钱财，自然能买到饭食。

　　青牛不走大路，继续转进林中，一路向北疾行。行了十多里，脚下的地越来越平，青牛知道，人烟就在不远处。

　　果然，穿过林子，前方一马平川，冒出整片的良田来。顺着田间小路，很快来到一处村落。

　　村子不大，约有一两百户人家。青牛饥肠辘辘，在村南头一家院子门前停下，握起拳头敲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老汉开门，道：“你找谁”

　　青牛早把钱握在手里，递到老汉面前，道：“我是过路的，找不到食宿，想买顿饭吃。”

　　老汉见钱财不少，道：“好说，请进来，老汉这就去做”

　　青牛却道：“有些干粮就行，我急着赶路”

　　老汉更是高兴，道：“你等着”说着转身进到房里，取出了一些馒头饼子包在一块干净的布里，递给青牛。青牛接过干粮，将钱付了，转身就走。

　　吃了一包干粮，又有了衣裳鞋袜，青牛算是缓过劲来。再赶起路来，便又可健步如飞。他此刻，心中只想着奔回夏州，与吕信长等一干好友相聚，即便是死，也好过客死他乡，变成孤魂野鬼。

　　“师父，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胡宗万不敢想象，灵武军大举攻山会是什么结果。不只自己会死，这一二百山民亦会受死。

　　道人怒道：“你啰嗦什么”

　　胡宗万跪在地上，叹气道：“师父，你每日下山搜寻新鲜尸体，徒弟不敢妄加揣测，请师父告知实情”语气甚是坚决。自打二人来到横山之中，道人每日里尽干些莫名其妙的事，这让胡宗万很是担心，万一他干些天理难容的邪恶之事，自己身为他的弟子，难免要受牵连。

　　道人一双大眼转来转去，思量再三后，将胡宗万扶了起来，道：“你是我的弟子，本来早就想将实情告诉你。但事关重大不可不慎，为师这么做，你也大有好处。待为师事成，定将一生所学悉数传授于你，你要明白为师的苦心才是”

　　胡宗万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问，只道：“师父，你法力通天，还有什么不满足咱们师徒在此颐养天年岂不更好”

　　道人将手背在身后，望着洞外的蓝天白云，道：“修道之人，有的追求大道至理，有的追求修身养性，有的追求得道升仙，有的追求长生不老。。。有的吞服丹药，有的凝气炼神。。。凡此种种，无不需要一股至纯至真的真气和一副坚不可摧的身躯。真气可以日复一日的累积提炼，可体魄呢，随着时光的推移，只能慢慢衰老化为腐朽。唉。。。你还年轻，为师心中的感悟你还不懂，待你到了为师的年纪，自然也会慢慢明白。你不用劝，也不要打听，到了时候，为师自然将实情告诉你。唉。。。去吧”

　　西宫，经过王修的一番拷打审讯，藏在宫人中的探子终于被揪了出来。此人名叫春秀，是太后的近侍。不过，没等王修问出主使是谁，春秀便咬舌自尽。

　　太后闻报后，后怕连连。王修却道：“背后主使者，定是太后身边的人，不然也不会只是打探消息这么简单。”

　　太后一面下令撤换西宫所有宫人，一面令王修继续查办，定要找出那个胆敢在太后身边安插探子之人。

　　青牛一路向北，只用了半日，便行了十里。日暮时分，面前现出一座城池，来到近前才知此处是渭南县。青牛不敢入城，在城南一座酒肆里买了些熟肉干粮并火种旧鞋，又向人打探清楚去夏州的方向，便绕过渭南县，星夜兼程赶往夏州。日间，他睡了半天，早已养足精神。

　　若是走大路，从渭南到夏州，可不是天能到的。但青牛不走大路，只在山林中穿行，因此算是走了捷径。以他的腿脚，不出五日便可回到夏州。

　　却说潘广灵和徐元化在州衙盼着灵武军早到，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一连等了三天，也不见有书信或人员前来。潘广灵不免焦急，又派人去催。得到的回复令人哭笑不得，原来董承泰在幕府里，也是纳闷，自打夏州衙差走后，他便等着潘广灵派人定下此事，因为潘广灵借的是三千兵马，而董承泰许诺的是五百步兵，两者之间出入甚大，因此董承泰要等着潘广灵答应才会出兵。

　　潘广灵无语，只得又派人前去回复。等到潘广灵的回复，董承泰这才挑选了五百老弱病残，由一名郎将领着，赶往夏州。这一来二去，竟又耽搁了两天。

　　而青牛一路披星戴月，不到五天便赶回了夏州。虽然旅途劳累，但一想到能见到久别的好友，青牛就焕发精神。回到夏州，青牛自然不敢贸然进城，而是先回横山，再托人去给吕信长送信。

　　来到横山之南，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恍如隔世。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对青牛来说，足足有一辈子之久。

　　快到村头时，天已黄昏。青牛远远看到大石上有人坐在其上。那人盘腿坐在石面上，手里拿着一个物件，正低头在光滑的石面上比划着什么。

　　青牛不动声色的走到近前，见那人竟是杨建瓴，不免好奇不已。想当初，他可高傲的很，几次三番的邀他到横山来玩，他嫌弃这穷乡僻壤，只来过一次，怎么现在却在村头闲坐

　　青牛蹑手蹑脚来到跟前，见杨建瓴依旧低着头，并未发现，便大叫一声：“哇”杨建瓴此时正低头沉思，青牛这一嗓子，只把他吓得浑身一颤，向后仰倒，四脚朝天摔了个跟头。

　　青牛见他如此狼狈，笑的直不起腰来。

　　此时天色发暗，杨建瓴虽看不清青牛的面目，但观其身形、闻其笑声，一下便猜到是青牛，只是不大相信他能这么快回来。便起身愣愣的看着青牛，道：“你是。。。青牛”

　　青牛又笑了一会儿，才凑过脸去，道：“怎么这么几天就不认得老子了”

　　杨建瓴见果真是青牛，猛地扑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叫道：“你可回来了”自打那日偷听到了胡宗万和那道人的对话，杨建瓴就整日提心吊胆。无奈身是逃犯，虽然恐惧却无处可去。如今青牛突然回来，真好似溺水时抓住了救命绳。

　　杨建瓴这一下彻底把青牛弄懵了，他俩的交情是不浅，但也没深到这个份上，青牛慢慢推开杨建瓴道：“你怎么了”

　　杨建瓴抹了一把泪，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不是。。。”

　　青牛见杨建瓴很是异常，大手一挥，道：“我的事，以后再说，你这是怎么了”

　　杨建瓴眉头深锁，道：“唉。。。”便把青牛走后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青牛。

　　听到胡宗万出钱搭救自己，青牛敢动不已。又听到杨建瓴和胡宗万抢劫军械，青牛直呼“胆大”待听到吕信长被捉后，青牛大急道：“信长他。。。哎呀你呀”又是蹦跳又是跺脚。

　　杨建瓴唉声叹气了一阵，才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青牛没好气道：“我的事不用你管说，信长怎么办让他代你受死”

　　杨建瓴又是一声长叹，回头看了看村子方向，道：“如今，不只表弟会死，我和全村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又把胡宗万和那道人的事悉数说给青牛听。

　　“什么道人”青牛现在可怕了那些道士，此刻一听横山也有道士，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胡宗万呢居然带个妖道回来，老子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杨建瓴道：“我看他也是被人利用，再者说，他也帮你使过劲了，你还是消消气吧。”

　　青牛道：“呸老子才知道，是这个狗东西害了老子，走，去找他问个清楚”虽然嘴上这么说，青牛打心里可并不觉得是胡宗万害了自己。

　　杨建瓴道：“他此刻不再村里，在山上他师父那里。”

　　就在这时，村子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建瓴回头一看，道：“是胡宗万”

　　青牛冷哼一声，道：“来的正好”很快，脚步声来到近前，胡宗万老远就看到大石旁有两个人影。待走到近前，不禁一愣，怔怔的看着青牛，道：“你。。。青牛”时隔多年，这胡宗万倒还是好眼力，片刻之间便认出了青牛。他们分离之时，青牛还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壮。

　　青牛更是出神，盯着胡宗万敲了半天，愣是没认出他来，虽然杨建瓴已经说是胡宗万来了，但他这脸面却是陌生的很。

　　胡宗万哈哈大笑，看着杨建瓴，道：“你没告诉他啊我这是易容之术”

　　青牛凑到胡宗万面前，又盯着看了一会儿，道：“不会是移魂吧”

　　胡宗万道：“几年不见，你小子知道的不少啊对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说着用力拍了拍青牛的肩膀。

　　青牛突然黑下脸来，瞪着胡宗万道：“不管你是易容术还是移魂，老子问你，你们在后山搞什么名堂”

　　胡宗万敛起笑脸，看了看杨建瓴，道：“你这话说的，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青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道：“你他妈少给老子打马虎眼”

　　胡宗万自然知道青牛本事，被他揪住衣领也不反抗，道：“兄弟，哥哥我的为人你也清楚，你先把手松开，我慢慢跟你说。”

　　青牛也算了解胡宗万，知道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断不会溜掉，便松开手，道：“你说为何要祸害村里乡亲还有，那些交换信长的人质被你们怎么了”

　　胡宗万整了整衣领，神色严肃起来，道：“兄弟，我能活到今天，全赖你和我师父的救命之恩，我怎么会祸害你的乡邻”

　　青牛道：“那你和道人在后山做什么”

　　胡宗万道：“我师父有难言之隐，但我保证，他绝不会做危害村民的事。”

　　杨建瓴悄悄挪到青牛身旁，道：“胡大哥，那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胡宗万大惊，眼神一下凌厉起来，盯着杨建瓴道：“尸体什么尸体”语气里既有惊诧，也有警告。

　　青牛怒道：“你干什么威胁建瓴”

　　胡宗万忙道：“我哪有”

　　杨建瓴却道：“你不要装蒜，我都偷偷听到了。。。胡宗万，我奉劝你一句，那个道人若是犯了天条，你也难逃干系还有，那些用来交换信长的人质，也早就被你们杀了吧”

　　胡宗万的脸色阴晴不定，更让青牛坚信他们在此地居心不良，大怒之下，挥手就是一拳，重重打在胡宗万脸颊。

　　以胡宗万的身手，躲过这一拳不在话下，所以青牛出拳甚重，只想吓唬他一下。谁料胡宗万一动不动，结结实实挨了青牛一击重拳。后果可想而知，砰地一声，胡宗万重重歪倒在地上。

　　青牛哎呦一声，忙弯腰将他拉起。“你怎么不躲”青牛拉着他靠在大石上说道。

　　“哎呦哟。。。”胡宗万的身子也算结实，挨了青牛一拳竟然没事，只是脸颊肿了一块。

　　见他没事，青牛叉着腰，道：“你想想，当年要不是我这些乡邻维护、为你做饭筹药，你能活生生的逃出夏州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胡宗万叹口气，道：“其实，有些事我也不明白。。。”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告诉了青牛和杨建瓴。

　　杨建瓴听罢大惊，道：“灵武军已经到了”

　　胡宗万道：“我下山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和村民到后山去躲躲。”

　　杨建瓴和青牛异口同声道：“躲”

　　胡宗万捂着脸道：“不错，官军若来攻山，由我和师父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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