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这是首悲伤的歌,悲伤又荒唐,荒唐的是命运,悲伤的是人生
原来是梦。
许愿呜咽一声,又拍了拍枕头,使她更加贴合自己的颈椎。除了吓出一身冷汗,她只觉得浑身酸痛。可能是昨晚姐姐靠着她太久了,她想,虽然对卧室的感觉已经时隔一年,但现在正躺在床上,身上也盖着被单。错不了,刚才那些一定是梦。
可随着逐渐进入视线的物品:扶手,托盘,输液架,还有和昨晚看到的大相径庭的窗台,许愿不觉握紧了拳头,再次将眼睛闭上。
不会的,不会的,那一定是梦,不然,她的身上怎么一点都不觉得疼?
可她随即又想起,自己从未受过伤,也从未因为任何险情出过事。
爸爸倒在方向盘上的样子,妈妈凄厉的叫声,明明是睁眼前的事,却又清晰得那么可怕。
许愿的心脏突然紧紧地缩成一团,不绝的泪水继而从眼角流出。
“小妹,你醒了是不是?小妹。”
喊她的应该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许愿通过声音可以判断出。枕头上的泪渍显然已经暴露了她。
老天为何如此无情,不能让她再假装一下,假装她还没醒,假装她并不知道那一切不是梦?
声音传播的空间显然比家里的卧室要大很多。没多久,又有一个陌生的音色传来,还伴随着浓浓的酒精味。
许愿点点头,抽噎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周围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熟悉的是夜色,陌生的是环境。
“上午跟你坐同一辆车的那两个人,是你的父母吗?”刚进来的那个医生问。
许愿很想说不是,但早上跟她坐着同一辆车的,不是爸妈又会是谁?她不情愿地点点头,左手揪紧了床单。
“他们的情况不太好,你最好要有心里准备。”医生说着,将手上的文件夹挂到许愿的床尾。
许愿咬住嘴唇,努力让眼泪不要流得那么猛,可就算她已经感到刺痛了,唇上还是没有丝毫的血渗出。
“那我呢?”半晌,许愿坐起来说。“我有没有什么事?”
这句话在旁人听来或许是冷血的,自私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答案的重要性。
“你没有受伤。”一个带着警徽,穿着制服的男人进门后冷冷地说,然后,仿佛是为了知道她究竟能冷漠到什么地步,男人又说:“但是你爸妈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伤得很严重。”
幸运?他们果然觉得她是幸运的。许愿轻蔑地笑了笑。可怜的是,旁观者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口中的幸运,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不幸。
“大学生?”见许愿仍旧没什么反应,男人又问,口吻很不屑,好像那对他而言只是个值得鄙视的身份。
“刚毕业。”许愿动动嘴皮,面无表情地说。
“知道你爸爸有心脏病吗?”男人说着,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刚知道。”许愿说。
“果然。”
许愿知道这两个字代表什么。轻视与羞辱。这只是一种隐晦的方式,嘲笑她的没心没肺,嘲笑她这些年来读的书都还给孔夫子了。也许,对那个男人而言,做不到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就等同于一个无用之人,纵使学历再高,也只是废柴一根。但此刻的许愿,又何尝不是这种感觉?羞愧,懊悔,正如魔鬼一般,紧扼着她的喉咙,叫她难以呼吸。
“初步判断,可能是你父亲过于疲劳,导致心脏病发。”男人说完,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还有,感谢你母亲吧,在副驾驶座上替你挡了那些碎玻璃,你的脸才没受到更大的伤害。”
瞬间好像听懂了警察的意思,许愿急忙捂住自己的额头,立刻从床上跳下。
“他们在哪里,我要见他们!”她胡乱把脚往鞋子里塞,却始终被鞋带卡着。
只见男人轻轻一笑,可能是喜于自己的亲情教育这么快就取得了成效。他正侧身想为许愿引路,却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谁是许愿?”进门是一个稍微年长点的护士,只见她神色慌张,刚把脸露出门框,就激动地喊道。
“我!”许愿急忙回应,这会儿,她终于把脚塞进了鞋子里。
“快跟我来,你父母要见你,他们快不行了!”护士说着,转身又急忙往门外走去。可过了许久,走道里依旧只回荡着她一个人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她就停了下来,又原路返回。
“我说,你还愣在这里干嘛,还不赶快跟我走!”护士快步走到门前,劈头盖脸地说。许愿却还是呆在原地,无动于衷。“小妹,你到底还想不想见你爸妈最后一面了,还不快跟我来!”护士喊着冲进门,不由分说地就将愣住的许愿往外拽,那个男人和医生也跟在后面。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护士头也不回地问,拖着许愿急吼吼地往前走。
“我姐。”许愿回答。
“赶快打电话让她过来!”护士说着,将她领到一间病房前,“好好说话,让你爸妈好受些。”她说完侧过身,将一块巨大的玻璃留在许愿眼前。
出生以来,这应该是许愿最狼狈的时候,比被喜欢的男生看到胎记时丢脸,比货车迎面撞来,看到其他乘客慌乱地往窗口挤去时惨。
双腿支撑不住体重时,身后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她,是刚才那位男警官吧。悲痛万分时,她难得还有心对他表示了感谢。这也因为他刚才对许愿说过的话,他教训的对,她就是个不孝子,彻头彻尾的混蛋,才会如此不清楚家人的情况,以至于现在除了自己,爸妈都面无血色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还有多处被血浸泡过的痕迹。
许愿推开那双大手,拖着腿走近,一位年轻的护士已经在一边帮爸妈拿掉了氧气罩。爸爸的声音是怎样虚弱地飘进耳朵里的,到死,她都没有忘记。
“小许子,没事吧。”
许愿使劲锤了锤自己的胸口,这样,她还能保证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可以通顺地讲话。
“大许子。”可脱口而出时的颤抖还是让许愿禁不住泪如雨下。
“好好照顾自己,”单薄而缥缈,爸爸的声音很快就融进了空气里,“记得爸爸说的,爸爸这关肯定没这么好过,给自己找个好的。”
“爸!”
或许她很早就错了,她不该异想天开地叫爸爸“大许子”,以为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她早该知道,命运强加的一切,任谁都无可奈何,更不是她这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女儿。”从身体的另一侧传来一个更加无力的声音。
“妈!”许愿轻唤着,又扑到妈妈的床上。这个曾经那么爱美的女人,竟容许玻璃在自己脸上划出了那么多道伤口。
妈妈抬起手腕,温柔地将许愿的脸捧在手心里。“女儿,回去告诉你姐,你们想去哪发展就去哪发展吧,你们都是好孩子,不要为了我和你爸委屈了自己。”
“妈,我们从来没觉得委屈,真的!”许愿哭着喊道。可一抬头,她就看到妈妈合上了眼睛,睡得那么安详,仿佛正做着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许愿惊叫一声扑倒在妈妈身上,一时间,她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正用力地抱着她瘦小的身体,仿佛那人觉得能将她拉开是常理之中,但许愿只是原地不动地任凭自己的手疯狂地在妈妈的躯体上摇晃,直到她哭累了,喊疼了,护士在耳边的话才传进她的耳朵。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你妈妈没死,她还没死!”
作证的是仍旧起伏不定的心电图。看到它的一瞬间仿佛过了几十年。从许愿出生,长大,到升学,再到毕业。从撕心,空白,到怀疑,再到木讷。场景竟如此戏剧性地变换着,就连爸爸都吃力地转过头来看向她。
或许,连他都做好了与妈妈生死诀别的准备,已经为妻子先走一步剧烈地痛了心,但到头来却发现一切只是徒劳一场,这种痛他还得再经历一遍,又或许,下次经历的,就要是那个让他悲痛万分的女人了,可是他舍不得,让这个他爱了几十年的女人在承受了身体上的疼痛后,再承受精神上的痛苦。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死寂得好像根本没有人。
蓦地,妈妈又睁开了眼睛,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点,许愿还是感觉到了劫后重生。妈妈用比刚才更加虚弱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嘴唇又微微地张合了一下,许愿急忙凑上前去。
“好想,一家人,在这。”妈妈的声音很小,却异常坚定。
许愿连连点头,急忙拿出手机按下姐姐的号码。可是一声,两声,始终等不到对方接通。许愿又焦急地打了几次,可无论她怎么等,姐姐就是没有接。
“怎么搞的,难道这么晚没回去,她都不担心吗?”许愿鼻音浓重地说。挂在走廊上的时钟显示,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会不会是信号不好,要不要出去试试?”可能被许愿焦急的情绪感染到了,护士也着急地说。
许愿一边拿着电话,一边走向门口,一直等在门外的警察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她联系不上她的家人。”护士神色慌张地说。
可是眼看着时间走向十一点,零五分,又过了十分钟,电话除了待机就是忙音,许愿也从焦虑转为担心。突然,一种糟糕的感觉从心里炸裂开来,没有缘由地,她竟感到一阵恐惧正由内而外地侵蚀着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那是你吉人自有天相。”
“所以说,你确实是个幸运的人呀。”
“我是你姐姐,保护你是我应该的!”
手机霎时从掌心滑落,被口袋绊了一下,却还是裂成了两半摔在地上。许愿拨腿就跑。
“喂,手机!你要去哪里?”
男人的声音很快在身后消失,许愿冲出大门,拦住一辆的士,迅速钻了进去。
同样遇上了车祸,她的爸妈正受着重伤躺在病床上面对死亡,而她刚才却还健步如飞?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许愿实在无法克制住内心中诡异的念头。一路上,姐姐的话,还有她的笑脸,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现在,她只祈求她能平安无事,否则......
家里的灯是暗着的,许愿一下车就发现。大家都没回来,姐姐是一定不会睡下的,要么,她就是出门了?这个想法让许愿稍稍松了口气。可大门并没有锁,姐姐从来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许愿自我安慰着打开房门,钥匙是插了六遍以后才准确地进入钥匙孔的,她的手颤抖得厉害,肺里的空气也被排得所剩无几。
灯下的客厅是一副汉代宫廷的样貌,跟许愿早上猜的一样,但姐姐显然还没做好最后的收尾,多余的布条散落在四面墙根下,剪刀也被随意地丢弃在椅子和地板上。最重要的,她并没有看到姐姐的身影,卧室没有,厕所没有,阳台也没有,许愿几乎可以确定,这幢屋子里,除了她,不会再有其他生物了。
或许姐姐又从什么地方临时听到了关于约瑟的消息,所以顾不上姐妹情分,冒着放一家人鸽子的危险就匆匆离开了。许愿不禁有些气愤,但她还是希望自己的直觉是对的。可正当她庆幸得要瘫软在地上时,大风卷入屋内,厨房里陡然现出一簇灯光,忽明忽暗,仿若林中鬼火,顺着灯光,她还隐约看到一双瘦得皮包骨的腿横在了门框边。
“姐!”许愿惊叫着冲过去。厨房里的身影逐渐明朗,最后,她竟然看见姐姐横卧在冰箱前,双眼紧闭,而刚才的灯光正是来自被打开的冷冻室。
“姐!姐!”许愿急忙把姐姐抱起来,大声喊她,摇晃她,但姐姐就是不为所动,仿佛只是沉沉睡去,面目安详地躺在她的怀里。
“姐,你不要吓我!”许愿几乎要哭了出来。可是周围没有争斗过的痕迹,姐姐身上也没有伤口。照目前的情况看,她应该不是被人袭击了。
可姐姐为什么就是不醒来?
“姐,都这会儿了,你就别睡得那么死了,你快起来啊,爸妈还在医院里,他们受了很重的伤,还在等我们过去啊!”许愿声嘶力竭喊道,可还来不及观察姐姐的反应,她的注意力马上就被一阵手机铃声吸引了去。
是姐姐的手机,声音是从她的口袋里传来的。这么晚了,会是谁?许愿不禁诧异,拿出来一看,屏幕上居然显示着自己的名字。
对了,她的手机还落在医院里。片刻,许愿才回想起来。看来,手机是被人捡走了。但捡到手机的人既然还会打电话给她,说明他不是良心太好,就是社会残渣,准备跟她要赎金的那种。
许愿疑惑地接起电话,只听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许愿小姐吗?”
这个声音有点熟。许愿不觉警惕起来。“我是。”她说,声音冷冰冰的。自从小时候,妈妈告诉她要小心陌生人以后,这就是她接陌生电话时一贯的态度,不管打来的是推销的,卖房的,还是其他形式的骚扰电话,都可以在语气上先声明自己没那么好欺负。
“额,这里是X医院,我是负责看护您父母的护士,我们刚才见过的。”或许与先前许愿呈现出的娇弱的形象反差太大,护士说起话来都支支吾吾的,还带着一丝谨慎和怀疑。
“您好!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我还以为——”许愿立马转变态度,带着点鼻音抱歉地说。
见电话那头出现了记忆中的音色,护士终于放下心来。“您把手机落在医院了,我在里面看到您姐姐的号码,所以试着联系您!”
“谢谢你!”除了这句,许愿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于社交,她一向不是很擅长。
“如果可以,希望您尽快过来取回。另外......”护士说着,不由顿了顿。
姐姐曾经告诉过许愿,话说到一半停下来不外乎三种情况:一,对方被口水卡住了;二,对方想强调后面的话很重要;三,接下来的内容让对方难以启齿,不论是关于表达者还是关于聆听者的。但不管这种停顿持续多久,电话挂断之前,希望被听到的话,对方最终还是会说的。
好像已经预感到了护士即将告诉她的事,许愿的嘴里仿佛强行被人塞进了一口黄连,苦涩的感觉从咽喉处蔓延开来,咽不下,又吐不出。
“您说吧,我有准备了。”半晌,许愿先开口道,虽然语气很沉重,但对方终究不会知道,她是怎样用牙齿死死咬住的拳头,才避免了一声呜咽脱口而出。
“很遗憾的通知您,您的父母刚刚去世了。”护士说完等了一会儿,她是善良的,想留点空间让许愿悲哀一下,再说出接下来那句冠冕堂皇的话。但电话里却一直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信号受到了干扰。护士不禁又问了一句:“您还在听吗?”
“呜。”许愿几乎是用哭声代替了应答。
“节哀顺变。也希望您尽快来医院办一下手续。”
许愿再次说了声谢谢,通话持续了几秒钟才被挂断。她不知道那个护士是不是新来的,还未习惯生离死别,才会如此多情。但不论怎样,她没有选择用一种无关痛痒的语气来向她转达这一切,还是给了许愿莫大的安慰,纵使此时,牙印已经深深地嵌入了她的皮肤,冰箱上的贴纸已经被她扣的稀烂,泪水业已浸透了她的衣裳,却仍未让姐姐感到丝毫不适。她还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睡得那么自由,那么洒脱。
“姐,听到了吗?爸妈走了。你不是一直很孝顺的吗?说爸妈对你很好,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起来,跟我去见他们最后一面?”各种疲惫交织在一起,许愿自嘲地笑了笑。毕竟是学声乐的,喧闹和大嗓门才是她们这行的标配,可谁会想到,学成归来的日子,她却反而听到了自己有史以来最无力的声音。
从冰箱里不断涌出冷气,吹得许愿冷飕飕的,可她无力移动,也无力去关上它,就任凭它这样,冰冷着自己,冻结着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就十二点了,无论计划得多么美好,她的家人最终还是缺席了她的生日派对。
结局怎能悲惨到这个地步?
许愿也不敢相信,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将手放到了姐姐的脸上,虽然她也觉得这么做很不可思议,而且违背了她的意愿,用这种轻率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人生的荒唐,可手指接触到姐姐鼻孔的一瞬间,她还是像触电一般弹开了,眼睁睁看着姐姐的尸体从怀中滑落,软绵绵地躺在地上,像一个任人摆弄的玩偶。
看来结局确实悲惨到了这个地步。她的生日,从今往后也是三个家人的忌日。
(https://www.dingdlannn.cc/ddk158088/802502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