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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除夕 上 捉虫


  三十好几的大男人瘫坐在静安侯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哭得惊天动地,任人指手画脚亦全然不顾,吵着嚷着不去西边。

  然而陛下口谕难违,他娘寻常事儿都能由着他,唯独这件帮不了他。

  到后头却是那年轻公公实在看不过眼,挥了拂尘,转头命人将他抬走,一并抬走几乎晕厥的福西伯夫人。

  一场闹剧就此终了。

  福西博府的母子二人唱得这一出哭戏比台子上还要精彩,君落生不觉有趣,反是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

  回到府里头,顾灵儿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分成好几段儿说。

  顾灵儿:“其实……嫁……就嫁了,大不了嫁了,表哥何须……为了我……往西边儿去一趟,可危险了……打起来还要命么?”

  大抵小姑娘认为林逸尘是为了保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君落生知道这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林顾氏倒颇为冷静,仿佛要去西边抵抗戎贼的不是他儿子一般。

  顾灵儿哭着道:“姑母,你还不劝劝表哥?”

  林顾氏笑了笑,依旧娴静柔和:“劝什么劝?你表哥是去保卫疆土,又不是去烧杀抢掠。”

  顾灵儿嘟嘴:“可是西边都乱了,表哥怎么能说去就去?”

  林顾氏道:“傻孩子,这是陛下的旨意,哪里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

  顾灵儿不依,林顾氏便好生相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了许久,也不知过了多久,顾灵儿终于不哭了,林顾氏算是松了口气,对林逸尘道:“阿言,去了那边不必挂记家里,母亲会替你照顾阿婉,你只管好好协助萧总督抗敌,战场上更莫分心……只你始终要记得,阿婉在家里等你。”

  想来也是不放心的。

  她提起君落生,林逸尘便将目光望向君落生。

  君落生觉得有很多话说不出口,心里头噎得难受,便偏过头去不看他。

  林顾氏瞅了二人一眼,琢磨着二人有话要说,也不多留:“你夫妻二人应是有话要说,母亲便先去替阿言准备准备。”

  随后携了抽抽搭搭的顾灵儿出了院子。

  江离院里头,朔风吹刮,扑簌簌的摇落一地雪粒。

  门扉大敞,门帘晃动,屋内的暖气被风吹散。

  君落生抱着汤婆子也不觉得暖和,他端端正正的坐在八仙桌前头的小方凳上,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怎会让你去?”

  林逸尘坐在他的身侧,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曾开口,只低低喊了声阿婉。

  君落生默了片刻,总算缓过气来,忍不住又问:“是谁的主意?你是怎么想的?当时为何不想法子应对?你向来都有法子,为何这次却……”

  只后头的话儿没曾说完,便被林逸尘打断。

  林逸尘又是攻其不备,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君落生挣扎:“我在问你话,你倒是说啊。”

  林逸尘温声道:“不要动,让我抱抱你。”

  君落生还当真不敢动了,只嘴上喊道:“林逸尘,与你说些正事。”

  林逸尘没有回答,也不动作。

  君落生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又喊了声:“林逸尘。”

  林逸尘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要去的。”

  君落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将他推开:“你说什么?”

  林逸尘道:“我自己要去。”

  君落生几乎跳了起来:“你疯了吧?你去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战场有多危险?即便没见过总是听过的吧?别以为你会一些三脚猫功夫你便能为所欲为。”

  林逸尘抬眼看着他,一对眸子漆黑如墨,沉如秋水。

  君落生气急:“林逸尘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逸尘点头:“我知道。”

  君落生:“你知道你还去?”

  林逸尘:“不能不去。”

  君落生:“你什么意思?”

  林逸尘:“二皇子带去西边的援军,骆家北边的势力,在秦楚山被柔怀岭将军拦下了。”

  君落生:“柔怀岭?”

  那个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硬又臭的死顽固?

  君落生哪里不识得此人?

  他不仅识得,还与其做过数年同窗。

  大衍望族,百年世家,有哪家的世子少爷不曾在启蒙山书院求学?

  君落生不例外,林逸尘不例外,盘踞秦楚山一代的柔家大公子柔怀岭自然也不例外。

  在君落生看来,柔怀岭就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一根筋,对大衍陛下的忠贞,曾经一度让君落生怀疑,他才是陛下的亲儿子,直到后来君落生才知道,柔家世世代代都唯大衍天子马首是瞻,雷劈不散,铁打不动,陛下的话,无论对错,到了柔家人那处便都是对的。

  此番刘锦私自调动兵力大有对陛下的不忠不孝之嫌,从北边到西边的必经之地秦楚山又是柔怀岭的地盘,柔怀岭必然是要责令其退回,若是不从,只好兵刀相见。

  饶是刘锦才智过人,碰到柔怀岭这块大石头,怕是要磨上一些时日。

  君落生以手扶额:“刘锦手里就没有准备兵符和调兵文书?”

  问完之后又觉不妥,兵符和调兵文书可以造假,但常年驻扎秦楚山的大将军双目如炬,却是不容易蒙混过关的。

  大衍的军队有哪些,都挂什么棋子,都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对于武将来说,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林逸尘许是以为他不知柔怀岭,便补充道:“秦楚是柔将军的地界,他手下有四万兵力。”

  君落生不关心柔怀岭,只道:“所以并非朝凤歌设计于你,而是你主动请缨去西边支援?西边战事亦是你主动透露?”

  林逸尘摇头:“战事由兵部上奏……”

  话到此处,稍作迟疑,又才慢慢开口:“其实,陛下已经越发不清醒了。”

  君落生忽然抬头看着他。

  陛下不清醒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朝堂之上已不由陛下说了算?

  林逸尘伸手拉过他的手,颇为郑重的道:“此一次,便是最后一战。”

  君落生心中咯噔一下,终于明白近些日的紧迫感由何而来。

  西边形势刻不容缓,朝堂之上阴谋算计,终于,小皇子党与二皇子党的战争在除夕的前一日彻底爆发。

  皇子谋权,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生死成败亦都在此一举。

  君落生沉吟道:“最后一战,朝凤歌势必不会让自己处于劣势,你去西边……兴许亦是在他的计划之中。”

  林逸尘并不否认:“我们不会输。”

  君落生心绪繁杂,他想若是自己当初不曾泄露守城防御图,西边的事情恐就牵连不到上京,但转念又想,皇帝刘寻昏庸无能,即便自己不觊觎刘家的江山,也会有人设局黄袍加身。

  左右刘家都会经历一场风雨动荡。

  林逸尘指尖划过他的脸庞,将她脸上的碎发撩到耳后,温声道:“其实我去西边还有一个原因。”

  君落生看着他。

  林逸尘眸中水波点点,带着笑意,温柔缱绻,“乖乖等我回来,这一次,我不会食言。”

  君落生怔忪,这一次?为何是这一次?

  心里略感酸楚,林逸尘曾经对萧雨荨保证过什么么?

  林逸尘却不再多言,回头吩咐云岭与何妈妈好生照顾君落生,随后起身而去。

  君落生来不及阻拦,待他回过神来时,林逸尘已经走远。

  他起身追去,站在江离院的垂花门外目送,直到林逸尘的身影看不见了为止。

  风雪飘摇,满院零落。

  林逸尘离开江离院后便没有再回来,直到第二日,大年三十,君落生坐在院子里听到林逸尘已经出门的消息。

  云岭苦着脸道:“侯爷在书房呆了一宿,今儿先去兵部,辰时出发,只带了两万人马……侯爷自己骑了一匹高头大马,福西伯世子被捆了双手与侯爷并行,夫人,他们这会子怕是要过双拥街了,往年热闹的花灯节,都提早被撤下了。”

  她替君落生选一件极为鲜艳亮丽的袍子披上:“可不是么?西边都乱了,这个消息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谁还有心思逛花灯节?”

  何妈妈担心君落生,便呵斥云岭:“你个小蹄子,还不好好干活?”

  云岭默然不语。

  何妈妈意图宽慰君落生:“除夕夜到了,外命妇都当进宮拜贺,今儿您便又能与皇后娘娘见面了,许是还能看看升平暑的表演,听说那唱曲儿的……是谁来着?水袖儿一甩,眼神一转,可是能把角儿唱活……”

  升平暑伶人唱戏唱的好,大戏班子的表演却精彩。

  君落生想起花灯节,想起热腾腾的豆腐脑,想起挂在许愿树上的红绸子。

  林逸尘带他有过那条街,青石板路在冬阳下暖烘烘的。

  君落生蓦然站起来,追了出去,心里恨极,林逸尘这个死小子,怎么说走就走了?

  裙裾扫过落雪,结冰的地面湿滑。

  君落生他丝毫也不在意,迈步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没想将将出门便与人撞了个满怀。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倚靠在门柱子上才停下来。

  对方则是沿着台阶滚了几下,咕咚咚的落了下去。

  君落生站定,看到地上的人爬起来,却是左丰年那小子。

  左丰年看起来比他更着急,抓了他便问:“夫人,侯爷呢?”

  君落生有些不悦:“你怎么回事?”

  左丰年道:“王生说西边的军医被戎贼抓了,将士们受伤无人医治,我得去啊。”

  君落生微怔,心里头的火气终于不那么大了:“你去西边?你爷爷同意?”

  左丰年爷爷左老太医就这么一个孙子,寻常虽骂得厉害,但是心底里却宝贝得很,恐怕是不同意他去的。

  左丰年道:“当然不同意也得同意,哎,不管了,侯爷走多时了?静安侯府的马儿借我一匹可好?来不及了。”

  方才说到此处,便见陆无垢骑了匹高头大马过来,手机头还牵着另一匹高头大马:“左兄,我来了。”

  左丰年目光大亮:“陆兄,你这是?”

  陆无垢扔了缰绳给左丰年,转头对君落生道:“嫂子,我决定去追三哥了。”

  君落生一怔。

  陆无垢道:“你跑出来是因有话还没叮嘱三哥对不对?。”

  君落生稍稍迟疑,点头道:“我还有话没说。”

  陆无垢道:“三哥都走远了,要么你有什么话,我给你带到?左右你一个女儿家是不能随军的。”

  女儿家自然不能随军,况且君落生没曾想过要跟去西边。

  事实上,他根本没弄明白,自己为何要追出来。

  他道:“要么你就替我告诉他……”

  却又不知究竟该说什么,“反正你想告诉他什么就告诉他什么。”

  陆无垢:“啊?”

  左丰年急着追人,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个收势,忍不住催促:“陆兄,这要是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陆无垢这才记起要紧事来,“嫂子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一定替你把话带到。”

  反是君落生一愣,他自己亦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陆无垢知道?

  陆无垢抱拳:“嫂子保重。”

  左丰年也不耽搁,连忙手脚并用的爬上高头大马。

  只在扬鞭之前,他回头看了君落生一眼:“夫人,我给爷爷说了郭副将的伤势,往后的治疗就靠爷爷了,夫人放心,没有大碍。”

  这些君落生是知道的。

  自他将蛊虫一事透露后,林逸尘等人便着手在办。

  虽然蛊被偷了出来,但方宁侯府守备深严,其间艰辛可想而知。

  他不知道具体情况,却明白其间不易。

  君落生点了点头。

  左丰年又道:“对了,夫人如果见到我爷爷,麻烦替我告诉他我家后院那处的……”

  说到此处顿住,“还是算了,等我回来再说罢。”

  两人马术算不得最好,但也精通,只听大马一声长鸣,马蹄飞扬,齐齐追了出去。

  君落生看着二人远去。

  昨夜大雪过后,檐上落白,眼前一片苍茫。

  陆无垢与左丰年踏马行去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模糊。

  他莫名想到三个字:不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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