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61章,血染
正说着话儿，外头的风便打着璇儿拂过，脚下积雪被绞碎扬起，黑暗中弥漫开苍白混沌的雾光。
寒风刺骨的冷。
老者拱手，殷勤相邀：“风越见大了，各位官人切莫冻着，快往里面请。”
陆无垢与左丰年瑟缩一下，没敢迈出那一步。
林逸尘却不顾忌，撩袍跨过门栏。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荒郊野岭的小客栈里头倒也应有尽有，屋子中央甚至烧了暖炉，点了熏香，扑面一阵温香。
老者解释：“楼上两间房的客人应是城里来的，受不住冷，老夫不得不烧了暖炉，再扑上熏香……毕竟城里人讲究。”
林逸尘赞道：“老丈思虑周全，倒叫人佩服。”
此外，屋子里头还有两名青年男子，做短打布衫打扮，应是客栈小二。
两小二见人来了，忙抹桌倒茶。
老者道：“这是我们店里的小二，各位客官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就是。”
黄振宇道：“老丈，我们大人长途跋涉，已是饿极，速速把你们客栈最好的酒肉奉上。”
老者笑吟吟的道：“好勒，这就去，你们两个和我去后头准备，让官人先歇歇脚。”
黄振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解开蓑衣，随手挂在门边的木施上。
林逸尘看在眼里，不为所动，只落座之时，手里又长又宽的黑木匣子不慎打翻桌上茶壶，不偏不倚正巧扑在左丰年身上。
左丰年下意识去擦拭，却还来不及动作，便被林逸尘握住手腕，不由愣怔。
林逸尘看着他，扬唇一笑：“小左，实在抱歉。”
左丰年忙道：“无碍无碍，侯爷言重。”
林逸尘也不再过多客气，松开他的手。
这段小小的变故无足轻重，黄振宇未曾放在心上。
不消片刻，老者便端了热酒热菜上来，“各位官人，酒菜来咯，慢用。”
黄振宇道：“老丈，顺道儿再给外头的将士们送些热酒出去，让将士们也暖一暖身子。”
老者道：“说来官人倒是来对了地儿，别看老夫这院子小，可别收，当真还藏了好几大坛子酒，各位官人先用着，老夫现在就给将士们准备准备。”
黄振宇道：“就劳烦老丈了。”
老者道：“哪里的话。”
一面说着，一面又进了厨房。
林逸尘道：“老丈这里当真方便得很。”
黄振宇道：“既是通往蜀地的要道，来往旅客不少，自然应当什么都备齐全了才好，来，林大人，我替你满上。”
他拿了瓷碗，亲自替林逸尘倒了满满一碗热酒，然后又替陆无垢左丰年二人一人斟了一碗。
“赶紧喝上一口，暖暖身子。”
林逸尘举了碗，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陆无垢下意识的抬手阻止，却又想到什么，始终没敢有所动静。
黄振宇问：“怎么样？”
林逸尘道：“烈，真烈。”
然后对陆无垢与左丰年二人道：“喝上一口，暖暖身子。”
陆无垢迟疑了一下，见左丰年面不改色的喝了一碗，便也学着林逸尘的模样，仰头灌一大口。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感觉从嗓子烧到全身。
陆无垢忽然觉得热，热得头发晕，“只是头怎么这么晕？”
却听旁边“噗通”一声，原是左丰年不声不响的倒了下去。
不过很快，陆无垢也倒了下去。
林逸尘面色一变：“不好，酒里有毒。”
然而为时已晚，身体晃了晃，就那么趴在了桌子上，一动也不动了。
暖烘烘的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黄振宇从长凳上站起来，漫不经心的拍了拍手，冷冷的吐了两个字：“废物。”
厨房的帘子动了动，老者与两名小二走出来。
老者已经换了一身黑衣打扮，背上背了一柄长剑，身影再不佝偻，反倒异常高大挺拔。
他从厨房的帘子里头出来，一边抬步，一边随手扯了脸上的□□，露出一张黝黑瘦长的脸庞。
黝黑瘦长脸问：“结束了？”
黄振宇冷笑道：“我早就说过，养在上京城的白面公子哥儿没有什么能耐，朝堂上的阴谋算计不过都是些纸上谈兵的东西，拿得出手的手段却不见得有，饶是他林逸尘名声再响，落到我等手里，也只有送死的命。”
顿了顿，又道：“若当真聪明，又如何觉察不到他的好兄弟亦会背叛他。”
黝黑瘦长脸讥讽道：“兄弟？既会背叛于他，又如何称得上是兄弟？这位林大人你要怎么处理？”
黄振宇并未立刻理会他，而是吩咐另两人道：“将厨房里备好的酒送出去，犒劳一下大衍将士，让他们暖暖身子。”
另两人应声称是，又折回厨房。
此番黄振宇才道：“毕竟是大衍重臣，又与天家沾亲带故，若是出了事儿天家定然要彻查，是以……”
他声音渐渐变得阴冷：“扔到外头去，由着他冻死吧，届时天家或是怀疑马贼所为，或是认定他们倒霉，身上没有伤口，左右都查不到我等头上
“还有外头的人也都不例外，下了蒙汗药后就让他们冻死在雪地里头。”
黝黑瘦长脸似乎觉得欠妥，倒不觉皱了皱眉。
黄振宇偏过头来：“你可有意见？”
黝黑瘦长脸拍了拍背后的剑道：“我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原是一剑可以解决的事情。”
他的剑客，只会用剑，偶尔演戏，却也不尽人意，不过大衍的谋臣当真不堪一击。
黄振宇摇了摇头道：“如今攘平邑还没有拿下，杀千户那群没用的东西靠不住，宫里头昏君又被掌握在萧皇后的手里，提督说了，形势不妙，是以我等必须加倍小心才是，若是一着不慎，必定满盘皆输。”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黝黑瘦长脸，冷声道：“黑老二，你莫不是想退缩？”
黑老二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想回南边，继续跟随镇南将军而已。”
武将与武将之间出生入死的情怀，不是一个文臣所能想象到的。
黄振宇是武将，所以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是以我们才不能退缩，昏君不死，我们就休养再回南边，天家忌惮的是将军的实力与羽翼，将军的下场，我们的下场……你瞅瞅东边和西边还有北边，武将都是些什么下场？”
黑老二暗暗思虑，并不多言。
黄振宇道：“十年前云家为了东海鞠躬尽瘁，到如今连根基都没了，云家人更是不知所去，是失踪了么？陛下多疑，怎可能养虎为患？北方的骆家为了天家死而后已，可后来被招抚上京，权势没了，兵力没了，守着三代世袭的爵位，若是三代之后呢？与云家恐怕下场相当，最后是西边，萧家是什么样的，难道我们不清楚？到头来得到的却是通敌叛国的罪名，他萧凛萧寒两父子在战场上生死未卜，这头便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昏君防文成防武将防枕边人，但凡有可能拿得动刀枪的，都得防。
黑老二吸了口气：“黄千户不必多言，我黑老二为了回到南边，什么都愿意做。”
黄振宇道：“希望你记住你的话。”
正好另两人搬了大坛子出来。
黄振宇道：“小心点。”
两人恭敬应声。
黄振宇又对黑老二道：“好了，多说无益，等外头喝了酒，你就随我一道将他们搬出去冻着。”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黑木匣子上头。
黑木匣子躺在林逸尘桌子上，在林逸尘的手边，不知为何，对黄振宇来说，忽然有种召唤的力量。
他皱了皱眉，俯身靠近黑木匣子：“倒不像是汉筝。”
细细打量，还当真不是汉筝匣子。
然后他伸出手，打开了黑木匣子。
“咯噔……”
“刷……”
负手立于其后的黑老二常年练剑，就在黑木匣子被打开的瞬间，出于一个剑客的直觉，他竟是感受到了一丝不妥，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制止，便已听到剑风扫过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殷红洒出，如绚丽的花儿般，绽放一地。
自来与刀剑为伴的千户黄振宇，就这般毫无防备，毫无声息的歪倒在地上，脖子上赫然有一道明显的血痕。
无形无影，一剑封喉。
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甚至没曾看清剑从何处起，又从何处落。
而原先趴在桌子上的林逸尘不知何时已经翩然跃起，厚重的狐裘落地，一袭白衣恍若惊鸿，手中长剑旋转，舞出利落的弧度。
灯芯下，白色剑光闪过，锋锐肃杀，寒冷胜似隆冬霜雪。
抬了酒坛子的另外两人闻声望来，只见白衣男子袍服翻飞，长发飞扬，足尖轻灵的踏过方桌，跃身而来。
两人大骇，竟都还来不及惊恐，便觉脖子上一片冰凉，其后手足无力，一左一右倒了下去。
地上依旧绽开点点绚丽。
巨大的酒坛子轰的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浓烈的酒味夹杂丝丝血腥，凝冻在灯光晃动的空气中。
只短短的一吸之间，三个大活人便成了三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黑老二脸色大变，向来自诩剑术不差的剑客当即拔剑，只是对方速度快得惊人，他根本来不及找准自己的剑，便已经被对方驾住脖子。
无形无影的白色长剑近在耳畔，隐约间发出嗡嗡鸣响。
好剑，以及剑法出挑的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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